孙传庭闻言默然,他经略缅甸这两年,平叛、安民,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自认心性已经足够坚韧。
可没想到和大都督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一个命令下去,数万倭人精锐便被送进绞肉机,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触动。
王英卓看了看孙传庭的神色,走到他身旁,望着舆图上辽阔的疆域,语气放缓了几分:
“孙大人,天下膏腴之地就这么多,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守之。”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逞一时开疆拓土的战功,而是为我华夏子孙拓万世之基业,为的是后世子孙不再受饥寒所困、不再被异族欺凌。”
“你想想五胡乱华之时,我汉人之惨状,十不存一,近乎灭族,北方大地沦为胡虏牧场,汉人女子被称作‘双脚羊’。”
“想想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就连宗室女子都受尽凌辱,那是何等的屈辱?”
“那些异族入主中原之时,可曾对我华夏百姓手下留情过?”
孙传庭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年《大明日报》上陛下关于民族、关于华夏存续的论述,他读了无数遍。
可真到了战场上,直面数万人生死于一念之间的抉择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他缓缓拱手,神色已然释然:
“大都督所言极是,是下官迂腐了,谢大都督指点迷津!”
“言重了!”王英卓摆了摆手,“孙大人是陛下看重的能臣,眼界胸襟都非寻常人可比。今日所困,就算没有我点拨,他日你自己也一定能想通。”
说完,他见孙传庭还想谦虚几句,便抬手打断了他:“说正事,此次拉尔平原决战之后,天竺将再无阻碍。往后治理天竺、安抚地方、征收税赋,可就要全靠孙大人了。”
说到这个,孙传庭神色一振,眼中闪过精光:
“大都督放心!下官早已拟定治天竺方略,已呈报陛下与内阁审批。”
“吏部从云南、四川、广西抽调了三百余名官吏,正在缅甸整训,后续还会源源不断地增补过来。”
他顿了顿,走到舆图前,指着天竺全境,侃侃而谈:
“天竺之地,种姓森严,阶层固化数百年,婆罗门、刹帝利高居顶端,吠舍、首陀罗世代卑微,最底层的贱民连触碰贵人影子都是罪过,恰好可以为我所用。”
“我大明欲治理天竺,当效仿前元,以‘分层而治、以夷制夷’为根本,不可急于求成。”
“其一,对势力庞大的土邦王公,若其恭顺听话,便推恩裂土,许其诸子分封析产,拆大邦为数个小邦,使其相互牵制,永无合力对抗大明。”
“其二,对于阳奉阴违、暗中抗拒者,则以雷霆手段屠其首领、灭其九族,杀鸡儆猴之下,到时候,自然有人抢着为大明效命。”
“其三,把地方税赋承包给当地的刹帝利贵族与婆罗门祭司,他们熟稔地方情况,知道怎么从底层百姓手里榨出粮食与银钱。”
“我大明只定税额,不问过程,若是惹出民乱,我大明再派兵为天竺百姓做主。如此一来,这些百姓的怨气只会撒在包税人头上,而不会记恨大明。”
“届时,我大明只需在要害关口、港口、产粮区驻扎机动兵力,确保随时能够镇压叛乱即可。如此一来,治理成本极低,而收益却源源不断。”
孙传庭目光锐利,侃侃而谈:
“不出三年,天竺便能成为我大明稳固的后方粮仓与银库。”
“好!”王英卓哈哈大笑,“有孙巡抚坐镇后方、安定地方,本督在前线便无后顾之忧了!”
帐外,夕阳西下,将整个拉尔平原染成一片血色。
大战的阴云,笼罩在平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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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九月九日。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拉尔平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莫卧儿营寨大门次第打开,二十万大军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营寨中涌出,在平原上缓缓列阵。
各色头巾、缠巾密密麻麻,红的、白的、绿的、蓝的,汇成一片斑斓的人海;
各式旗帜迎风招展,新月旗、王公家族纹章,林林总总,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细细看去,军阵成色却参差不齐:
中军位置是王都禁卫军,甲胄鲜亮,队列严整,步兵、骑兵错落排布,是莫卧儿军中真正的精锐;
左右两翼与前军,则是从各邦抽调的精锐土邦兵、以及三位支持皇后的拉杰普特王公带来的拉杰普特武士和骑兵。
虽然阵型不如中军那般严整,但胜在人多势众,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明军这边也是倾巢而出。
三万倭人镇倭军列阵在前,紧随其后的是两万缅甸精锐,再往后则是六万明军主力,阵型厚实稳重。
最后方,数百门野战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遥遥指向莫卧儿军阵。
两军之间的开阔地上,哨骑往来奔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雾中飞扬。
不断将探查到的敌情传回本阵,供将帅决断。
莫卧儿中军,瞭望高搭上。
四皇子沙赫里亚尔穿着他的那身鎏金甲胄,披红挂彩,像只骄傲的花孔雀般立在众人之中。
他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着一旁的米尔扎·伊提卡德·汗说道:
“伊提卡德·汗,这支明军的数量,好像比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中要多一些。”
“殿下不必忧心!”
伊提卡德·汗神色平静,“多半是那些贪生怕死的土邦可耻地投降了明人,给他们提供了些炮灰罢了。这等乌合之众,战力不值一提。”
沙赫里亚尔点了点头,这两个月来他与这位副帅相处尚算和睦。
他刻意不插手军务,不摆皇子的架子,甘愿当一个旗帜般的吉祥物,伊提卡德·汗便也投桃报李,对他非常恭敬。
毕竟是皇子,真要拉拢一批将领搅风搅雨,也确实麻烦。
沙赫里亚尔转头望了望两翼:“那马哈巴特·汗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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