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途还在试图把他身后那两拨互相指责的巡海游侠往两边推。
他左胳膊拦着这个,右手抵着那个的胸口,嘴里念念有词地劝着:“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咱们还得游回——”
话没说完,一道深紫色的光影从侧方切入他的视野,飞船的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引擎喷口还在微微发亮。
那艘船在他们面前做了一个极其利落的甩尾,推进器短暂地反向喷吐,将周围的碎屑和陨石吹开一片,随后稳稳地悬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过几十米的位置。
星空中的扑腾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一瞬。
黑塔的声音从飞船外置的广播系统里传出来:“几位,上船,载你们一程。”
不死途第一个调整了姿态,朝舱门方向游了过来,伸手抓住舱门边缘,翻身进入过渡舱,身后的白发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进来。
过渡舱内,黑塔靠在舱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在这些人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不死途站稳后,抹了把脸上还没干净的黑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穿着深紫色长裙、戴着夸张尖帽的女人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试探性地开口:“您是……”
“湛蓝星,黑塔。”
不死途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他身后那群白发少年已经炸开了锅。
“黑塔?那个天才俱乐部#83席的黑塔?”
“估计是路过吧。咱运气好?”
“运气好?你管船炸了在太空里游泳叫运气好?”
“现在上船了,不就说明运气好嘛——”
“你闭嘴吧。”
黑塔的目光越过不死途,落在那一群挤在过渡舱里的白发少年上。
她的听力显然好得不需要刻意去听,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摆了摆:“天才俱乐部都快散摊子了,还提它干嘛。”
不死途回过头,朝身后那群还在低声议论的同伴们使了个眼色,议论声迅速低了下去,几个人收住了话头,互相推搡着往旁边挪了挪,把不大的空间让出了一块。
不死途重新转向黑塔,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正了几分:“我们是……”
“从说话方式就听出来了。你们那个口癖,啧,想不认出来都难。”
黑塔打断他,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巡海游侠是吧?别的不说……几位刚刚还真是尽显‘游’侠风范啊。”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游”字,尾音微微上扬,配合着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的节奏,最后落在了不死途那条还挂在腰间的、已经碎成布条的风衣下摆上。
不死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我……你……我……哎呦……嗐!”
在星空中自由泳这种事他也不想啊。船炸了能怎么办?
“你们这是要回二相乐园?那里最近可不太平。”
黑塔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她面前展开,光屏上显示出一幅图像。
哈托比亚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暗紫色的触手从星球表面的裂隙中探出,如同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茧,将整颗星球缠绕在内。城市残骸在触手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不死途的目光落在光屏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这是……贪饕?”
黑塔点了点头,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敲了两下,把那幅图像缩小到一角,重新切出另一张数据图。
上面标注着触手延伸范围的变化曲线,线条一路走高,到了预测线的末端才堪堪拉平。
“从现今的规模来看,彻底活化到吞噬整个失魂星系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不死途正了正神色,往前迈了半步,站姿从随意的站定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作战准备的姿势,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黑塔女士,我们……”
“请我帮忙这种事就不要开口了。”黑塔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倒不是做不到。解决星神残骸的方法我有,而且不少。”
她顿了顿,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重新落在不死途脸上:“虚数坍缩脉冲一发下去,保证干脆利落,只是在兽蜕彻底苏醒前,这里的人又能撤出去多少?”
不死途一怔:“……您不是来解决麻烦的?那您是……”
黑塔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来给我的犬子奔丧。”
……
千星城,指针塔高层。
此刻,高层办公室里,午后的人造日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鲁弗斯·施耐德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脊背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沙发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黑发,红唇,深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利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职场精英特有的、高效且疏离的气场。
“搞定。”
黑天鹅将卷宗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些就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P45和P46的完整履历、背景调查。”
鲁弗斯伸手拿起卷宗,拆开封绳,翻开了第一页,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抹去了。
“嚯。知道的是市场开拓部P45、P46的人员履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战犯罪状。”
他手指在某一行的字迹上停了一瞬。那一行记载着一位P46高管在任职期间,以“市场压力测试”为名,将一颗已确认存在原始文明的宜居行星纳入“产业升级”名单。
行星编号后面跟着的备注只有短短几个字——“原住民适应性不足,已清理”。
附页里贴着一张卫星俯瞰图。行星表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点燃过的废墟。
鲁弗斯继续往后翻,这一页记录的是另一位P45高管的“业绩”。
一颗资源型行星,三十七亿人口,因为拒绝签署某项开发协议,在三个月内被“不可抗力”导致的生态崩溃抹去了全部文明痕迹。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记录了一颗小型牧业行星的“处理记录”。
行星上原本有八百万居民,大部分是牧民,该行星被“规划”为市场开拓部某位高管的私人度假地。
处理方式一栏,填的是“自愿迁移”,但经过调查后,实际被转移的人口为零。
鲁弗斯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卷宗合上,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摧毁一颗宜居行星,致使当地人类灭绝,在这帮人身上,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罪状。”
黑天鹅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不紧不慢地擦着镜片:“灭绝文明,用着开拓的名义。毁灭家园,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用最冷静的语言写着最冷血的报告,把亿万人的生死压缩成一行行数据,然后签字,盖章,存档。”
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见过很多种残忍,多半是混沌的、疯狂的、被本能驱动的。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很清醒,很冷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能把这些写进年度总结里,作为晋升的资本。”
她把眼镜推到鼻梁上方,看着鲁弗斯:“需要我出手清理掉吗?”
贾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接下来去二相乐园吧,那里记录的记忆保证你终生难忘。”
黑天鹅的眉头微微:“那你这边呢?”
贾昇也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搁,转过脸来,冲她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既然冠以了开拓之名,那接受开拓的考核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至于没通过的……只能愿他们下辈子注意了。”
就在这时,他手边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塞尔多夫:十分钟,给我滚到办公室来,否则奥斯瓦尔多也保不住你。】
贾昇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偏过头朝黑天鹅的方向歪了歪,嘴角的弧度从“真诚”切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是愉悦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从你开始好了。”
……
指针塔高层,市场开拓部驻千星城总部,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苍白而均匀的光,照得每一张经过走廊的面孔都带上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鲁弗斯——或者说,顶着鲁弗斯这层皮囊的贾昇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中。
浅棕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行走间肩膀平直,步伐从容,一副标准的年轻有为的公司精英派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抬起手,在深色木纹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进。”
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烦躁。
鲁弗斯推开门,走了进去:“塞尔多夫总监,您找我?”
他脚步刚迈出半步,一沓厚重文档劈头盖脸地飞了过来。
纸张在空气中翻飞、鲁弗斯微微偏了偏头,几页从他脸侧掠过,一张文件卡在了他西装左胸的徽章上,遮住了半个部门标志。
“半个小时!你他■的还敢过来?!”
塞尔多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以为你是奥斯瓦尔多的亲戚就可以在我这为所欲为?!我告诉你——”
他伸出手臂,短粗的手指直直地点在鲁弗斯鼻尖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脸上的横肉在愤怒中挤成一团。
“这个部门是给公司干活的地方!不是给你这种镀金废物开后门的托儿所!P45?呸!老子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两个琥珀纪!你一个空降的毛头小子,就敢顶着个副总监的名头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得更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鲁弗斯脸上。
“你以为你姓施耐德就有用?你以为那个老东西能罩你一辈子?!我告诉你,在指针塔,在这个部门,我说了算!你要么老老实实给我趴着,要么——”
他的手指猛地往门外一戳,“滚——!”
办公室外,走廊上路过的职员们脚步一滞,有人往门内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加快了步伐。
鲁弗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文件卡在了工牌和衣料之间,纸质边缘翘着。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将那几页纸从工牌上拂开,指尖在徽章表面轻轻抹了一下,像是在擦拭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塞尔多夫的骂声卡了一瞬,盯着鲁弗斯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看着他绕过桌角,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原本属于他的宽大皮椅里。
塞尔多夫声音从颤抖的暴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咆哮的尖锐:“你是要造反吗?!”
鲁弗斯偏过头,目光落在塞尔多夫那张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真诚的、近乎关切的神情。
“两个琥珀纪,那确实是老东西了。年纪这么大,情绪就不要剧烈波动。”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小心血压太高,血管爆裂,当场去见琥珀王。”
塞尔多夫的手指猛地指向鲁弗斯。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是要把这辈子积累的所有脏话在接下来全部倾泻出来。
塞尔多夫的嘴巴微张,第一个音节已经滚到了舌尖上。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根指向鲁弗斯的手指在空中凝固,指尖微微抽搐了两下,
接着,他整个人突然向旁边倒去,砸在文件柜上。
文件柜的玻璃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几份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文件散落在地。
他顺着文件柜缓缓滑坐在地,脑袋歪向一侧,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鲁弗斯偏过头,低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伸手拿起办公桌上那台内线电话,按下呼叫键。
话筒里传来接线员平静的声音:“您好,这里是——”
鲁弗斯的声音骤然变了,方才那种平稳的、带着笑意的从容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的、近乎慌乱急促的语调。
“快,让医疗部的人过来!塞尔多夫总监丧失意识,倒在办公室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对,我觉得大概是脑出血!你们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