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城中心庄园。
悬浮车驶过庄园入口处的宽敞车道,在主楼门廊前平稳停下。
鲁弗斯先一步下车,走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艾丝妲从车里出来,顺手在他伸出的掌心里轻拍了一下,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门廊台阶上,阿兰抱着佩佩,佩佩的毛色油光水滑,前爪搭在阿兰的臂弯上,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汪了一声。
阿兰看着鲁弗斯搭在艾丝妲手背上那只手,又看着鲁弗斯脸上那副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盯了很久。
那眼神活像像是在看一头刚拱了自家白菜地的猪,而且那头猪还大摇大摆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甚至贴心地替白菜拉开车门。
鲁弗斯冲他微微颔首,笑容真诚:“佩佩今天精神不错。”
佩佩又汪了一声,尾巴在阿兰臂弯里晃了晃,但前爪收紧了些,毛茸茸的脑袋往阿兰怀里缩了缩,似乎觉得这个陌生男人气场有些微妙。
阿兰低头看了看佩佩,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鲁弗斯,落在艾丝妲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艾丝妲被他这副表情逗得轻笑出声,快步走上台阶,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好了,别站在门口瞪人了。进去说。”
阿兰抱着佩佩侧身让开,等艾丝妲走过,才跟上,步伐比平时重了几分。
主楼一层会客厅。侍者端上茶点和热饮后便安静退下,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开来。
鲁弗斯端着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
热水冲开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竖立着漂浮,茶汤呈现清亮的浅金色,他抿了一口,眉梢微微舒展,像是很满意这一杯的成色。
阿兰往前倾了倾身,凑近艾丝妲,眼睛却还黏在鲁弗斯身上,狐疑地扫过来,又扫过去,压低声音:“小姐,你……”
艾丝妲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偏过头来冲阿兰眨了眨眼。
鲁弗斯放下茶杯,偏过头来看向艾丝妲:“艾丝妲,我叔叔说下个月如果方便,他想请叔叔阿姨吃顿便饭,把日子定一下。”
阿兰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佩佩,佩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人狗对视了极短的一瞬,阿兰又猛地抬起头来,视线在鲁弗斯和艾丝妲之间飞速来回。
“定什么——?”
艾丝妲偏过头,对上阿兰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越弯越大,最后化为一声轻笑:“订婚。”
阿兰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佩佩被他突然收紧的手臂夹了一下,短促地汪了一声,尾巴炸了炸,随即又被他安抚般地摸了摸,重新趴好。
阿兰的喉咙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声走了调的:“哈?!”
艾丝妲被他这副反应逗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你别逗他了。阿兰可是真会给我太奶奶告状的,到时候家里又得闹翻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鲁弗斯,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警告意味。
鲁弗斯放下茶杯,抬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随即手指在西装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枚多面棱镜体,随手抛在茶几中央。
棱镜体落地的瞬间无声地展开,一层肉眼不可见却可以被感知到的波动从棱镜体表面扩散开来,将整间会客厅的内外完全隔绝。
“行了。”
鲁弗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散,身形从边缘开始扭曲。
深灰色的西装像是被一层流动的墨色浸染,从衣摆到领口逐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大红配大绿的外套,里面是荧光黄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尾巴从身后甩出来,垂在沙发扶手外面,不紧不慢地晃着。
贾昇伸手把脸上那层薄薄的拟态残余抹掉,露出原本那张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黑色的眼睛弯了弯,冲着阿兰咧嘴一笑:“惊喜吗?”
阿兰抱着佩佩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急促的闷响。
他盯着贾昇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佩佩,佩佩正瞪着那双圆眼睛,冲着贾昇的方向汪了一声,语调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尾巴晃得也欢快了起来。
阿兰张了张嘴,好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语气中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种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的复杂情绪:“……我突然想起来,赛事方刚刚发来消息,第二届银河最佳护卫犬明天就开赛了。我先带佩佩去报到。”
他转身就要走。佩佩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冲着贾昇又汪了一声,看起来不太想走。
艾丝妲看着阿兰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促狭:“你不是说不想参加了吗?”
阿兰的脚步顿了一瞬。他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僵了僵:“佩佩想去。”
佩佩从阿兰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贾昇和艾丝妲之间转了一圈,非常配合地:“汪~”
艾丝妲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没再拆穿他:“行,去吧。路上小心。”
贾昇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朝阿兰的方向热情地挥了挥,尾巴在身后甩得欢快:“祝你比赛顺利,勇夺第一!”
阿兰刚迈出去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又迅速稳住身形,抱着佩佩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走廊。
艾丝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贾昇笑得一脸无辜的脸上:“你不会真打算解决掉奥斯瓦尔多,去当什么市场开拓部主管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微妙:“按你这个法子折腾下去,市场开拓部还能剩下几个?打算去当光杆司令?”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可到处都是。没了这一批,不还有下一批?说不定下一批更拟人也说不定?”
贾昇往沙发靠背上一躺,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清理完的不是一整个P45管理层而是换了一批盆栽。
艾丝妲:“…………”
她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回答里的逻辑漏洞和道德滑坡。
贾昇摆了摆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诶,说正经的,我可对坐办公室没兴趣,主管我另有人选。”
艾丝妲盯着他看:“……谁?”
“斯科特啊。”
艾丝妲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定格。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说斯科特?”艾丝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个林登家的……孤狼?!”
“就是那个斯科特。”贾昇理直气壮地打断她。
他往前探了探身,双手交握搁在膝头,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
“你看啊,公司靠着星穹列车的银轨到处和抢劫一样赚钱,而星穹列车这么多年竟然没收到一个子的分红。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列车在开辟航线的时候他们闷声发财,列车在打生打死的时候他们闷声发财,列车带来贸易繁荣的时候他们还是在闷声发财。开拓者开路,公司收租,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他顿了顿,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所以,七大部门怎么也要有个星穹列车指定的人选才算公允。”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侍者进来换了壶热茶,又无声退下,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力场屏障内格外清晰。
“你就这么放心他?”
艾丝妲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斯科特是公司体系里长出来的人,思维模式、行事逻辑、甚至下意识的判断都带着市场开拓部的痕迹。就算他站到你这边,有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换掉的。”
贾昇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踏上巡猎命途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他在二相乐园待过,亲眼看着那些普通人在灾难里做出选择。这种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至少不会把亿万人的生死压缩成一行数据,然后盖章签字。
他把茶杯搁回碟子上,声音依旧轻快,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如果真的变了初心,他的一切是我给的,自然也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