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台之上,云海慢慢平息翻涌。
方才那一场撼动千年道统的对决尘埃落定,漫天裹挟天道威压的凛冽罡风,渐渐化作轻柔云气,漫过整座悬浮孤台。
苍玄一身素白衣衫,被云絮拂动,方才那股俯瞰众生、淡漠无情的执鼎人气质,已经淡去大半。
棋盘依旧悬浮半空,黑白棋子泾渭分明,互不倾轧,不再是从前那种顺天则生、逆道则亡的决绝定式。一局平局,改写弈天会传承千载的铁律。
花痴开站在原地,肩头微微下沉,一口压抑许久的鲜血再也憋不住,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方才以凡人本心硬撼天道大势,看似战平,肉身与神魂却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反噬。经脉之内阵阵刺痛,气血翻涌不休,手脚都泛起一阵虚软。他踉跄半步,单膝重重磕在冰冷如玉的台面上,黑衣袖口蹭过地面,沾了薄薄一层云霜。
“花痴开!”
远处云海边缘传来一声急呼。
灵狐小七一身劲装,腰间挂着情报卷宗,身后跟着铁塔一般的铁壁阿蛮,两个人冲破弈天会布下的云海阻隔,急匆匆冲上孤台。
方才大战开启之时,弈天会布下屏障,将所有外人隔绝在外。里面惊天动地,外面只看见云海狂涛,看不清对局分毫,二人心里急得如同火烧,却半步也闯不进来。直到棋局落幕,屏障消散,他们才得以登台。
小七快步冲到花痴开身侧,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指尖触到他手臂,只觉得滚烫滚烫。
“赌神,你伤得很重。”小七眉头紧锁,伸手拭去他嘴角血迹,“那苍玄的天道博弈,哪里是常人能够硬扛的,何苦拼到这一步。”
阿蛮站在一旁,铁塔似的身躯微微绷紧,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住对面的苍玄,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之上。只要对方再有半分异动,他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去。
苍玄看在眼里,没有半分动怒,只是轻轻抬手,一缕淡淡的云气缓缓渡向花痴开。那股力量不带半分杀伐,只用来抚平翻腾受损的神魂。
“我不会再动手。”苍玄声音平和,不复先前的冰冷,“方才那一局,是道统之争,分的是理念,不是生死。你以痴心破我千年桎梏,弈天会输了道理,不必再输人命。”
花痴开靠在小七手臂上,缓缓调匀呼吸,将翻涌的血气强行压回丹田。千算流转,内视自身,知道此番损伤需要长久静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我明白。”花痴开抬眼看向苍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沉稳,“今日我们定下规矩,天道人道并行,互不倾轧。弈天会不得再躲在幕后操控世间赌坛,不得视凡人性命执念为草芥。而我人间赌坛,亦不会前去围剿弈天会,你们依旧可以钻研博弈大道,超脱红尘。”
“一言为定。”苍玄微微颔首,“千年枷锁已破,弈天会也该变一变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应当告知于你。”
花痴开目光一凝:“何事?”
“夜郎七。”
听到这三个字,花痴开浑身微微一震。
自番外开篇,夜郎七莫名失踪,便是压在他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平定天局余孽,对抗弈天会,一路杀伐博弈,他心底时时刻刻记挂着自己这位授业恩师。
夜郎七于他,亦师亦父。
两岁托孤,夜郎府十数载严苛教养,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倾囊相授,多少次生死危局,是那位被称作千手观音佛祖的地下帝王,在暗处为他托住性命。
正传开天局决战过后,不过三年光阴,夜郎七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府邸只留下满地散落的书卷、半盏尚未冷却的清茶,人不见踪迹。
府中护卫、管家翻遍花夜国大小赌城,海岛、暗巷、地下密室尽数搜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花痴开执掌新赌坛秩序之后,一边整顿江湖,一边派出无数人手四处打探,小七动用全部情报网络,得到的线索也是零零碎碎。只知晓失踪那段时日,夜郎七曾经秘密接触过弈天会。
这也是花痴开执意踏上凶险弈天台的一大缘由。不止为守护人间道统,他还要寻回师父。
“夜郎七的确来过弈天会。”苍玄缓缓开口,往事如同云雾缓缓散开,“三十年前,夜郎七与他的孪生兄弟夜郎八,二人皆是弈天会的候选执鼎人。兄弟二人天赋绝世,一个重人间情义,一个信奉天道无情。兄弟决裂,夜郎八出走,创立归墟会,夜郎七不愿舍弃红尘,也拒绝接手弈天会执鼎之位,就此离开,流落人间,掌控花夜国地下赌城。”
这些秘辛,从前只有弈天会高层才知晓。
花痴开听得心神震荡。
过往许多费解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怪不得夜郎七赌术深不可测,眼界格局远非普通地下枭雄可比,原来根就在弈天会。怪不得他对于天局的手段、底牌,知晓得如此透彻,天局本就是当年弈天会抛弃出去的一枚棋子。
“那我师父,现在人在何处?”花痴开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小七与阿蛮也屏住呼吸,静静等候下文。
苍玄望向云海深处,目光悠远:“当年花千手卷入弈天会试炼,失败遭到清算,夜郎七拼尽脸面,向弈天会求情,才保住襁褓之中的你。这么多年,他一直背着这份人情枷锁。天局覆灭之后,归墟会卷土重来,夜郎八重出江湖,以当年兄弟旧情作为诱饵,传信邀约夜郎七赴一处旧地。”
“夜郎七知道是陷阱,却还是去了。”
花痴开心口猛地一沉。
归墟会!
那一群虚无主义的疯狂赌徒,不尊天道,不重人道,以摧毁一切秩序为乐。
“归墟会据点,落潮古岛。”苍玄缓缓吐出地名,“夜郎七不愿将战火引到花夜国,更不想牵连你。他知道你当时正忙于清理天局残余势力,便独自一人赴约。我弈天会与归墟会乃是死敌,得到消息之时,已经晚了。”
小七攥紧拳头,咬牙低声道:“落潮古岛,那是一片被海水半淹没的荒岛,岛上遍布旧日赌坛废弃的囚牢,归墟会最喜欢在那地方做生死赌局。”
阿蛮瓮声开口:“那岛凶险万分,潮汐无常,岛上机关遍地,归墟会的疯子不计生死。七老爷孤身一人,处境凶险。”
花痴开闭上双眼,脑海之中浮现夜郎七的模样。
记忆里,夜郎七时而威严,时而温和,训练他熬煞之术的时候毫不留情,冰窖火炉百般折磨,可每当他深夜练术受伤,又会悄悄送来伤药。
当年在夜郎府,少年花痴开内心被仇恨填满,满心只有复仇,是夜郎七一次次点醒他,赌术不是只为杀戮复仇。
“师父明明可以传消息回来,我们可以一同前去。”花痴开声音有些沙哑。
“他怕你分心。”苍玄淡淡说道,“彼时整个江湖暗流涌动,天局余孽四处作乱,一旦你离开花夜国,你辛辛苦苦建立的新赌坛秩序,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夜郎七一生,习惯自己扛下所有祸事。”
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痴意化作坚定。
“落潮古岛,我必须去。”
“但你现在身受重创。”小七连忙劝阻,“你刚刚跟苍玄天道对局,神魂受损,气血大亏,此时远行奔赴险岛,若是遇上归墟会高手,身体扛不住。不如先回去夜郎府静养数日,整合人手,再集结力量出海。”
花痴开摇了摇头,抬眼望向云海之外,远方天际,云层之下,隐约看得见人间山河轮廓。
“归墟会那群人,行事疯狂,不可以拖延。多耽搁一日,师父便多一分凶险。”
“可你的伤势……”小七依旧忧心忡忡。
“熬煞心经炼出来的身子,扛得住。”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阵阵刺痛,“千算在我心中,只要脑子清醒,赌术便不会废。肉身的伤,可以路上慢慢调养。”
苍玄看着他,沉默片刻。
“我可以送你们一程。弈天会欠夜郎七一份旧情,今日道统和解,我便助你一次。但我弈天会不会直接出手剿灭归墟会,那是人间江湖的恩怨。”
话音落下,苍玄衣袖一挥。漫天云海翻涌聚拢,化作一座云桥,从弈天台直接延伸向人间海岸线的方向。云桥缥缈,踏上去便可以瞬息跨越千里山海。
“多谢。”花痴开对着苍玄拱手一礼。
这一礼,不是晚辈对执鼎人的跪拜,是两个道统之间平等的敬意。
苍玄微微颔首:“记住今日定下的约定。往后,弈天会隐于云海,不再插手人间纷争。但若是归墟会妄图搅乱天地根基,我们依旧会出手。”
交代完毕,花痴开不再多言。小七搀扶着他,阿蛮紧随身侧,三人踏上如云絮铺就的云桥,脚下云气流动,飞速向着人间大地疾驰而去。
身后,弈天台静静悬浮云海之间,苍玄独立高台之上,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千年弈天,今日翻开全新一页。
……
片刻之后,云桥消散,三人稳稳降落在花夜国南部的海港码头。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潮湿的气息。码头之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渔贩、水手、地下江湖探子往来穿梭。夕阳垂落海面,漫天橘红色霞光铺洒万顷波涛。
刚落地,花痴开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方才弈天台强行硬撑,此刻离开天道云气的庇护,身上伤势的反噬彻底爆发出来。
“赌神!”小七连忙死死扶住他。
阿蛮环顾四周,目光警惕,大手一挥,招来早已在此待命的一众心腹护卫。这一批人,是花痴开亲手培养,忠于新赌坛秩序,个个身手过硬。
“立刻备船,最快的海船,补给药品干粮。目标落潮古岛。”小七立刻下达指令。
护卫领命,飞快奔走筹备。
码头角落,一道妇人身影快步走来。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婉却藏着风霜,正是菊英娥。
得到消息,她便匆匆从都城连夜赶过来。
看见花痴开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淡淡的血痕,菊英娥脸色瞬间大变,快步上前伸手抚上儿子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痴开,你伤成这样!”
二十年隐忍寻仇,母子重逢之后,菊英娥再也不想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方才听闻弈天台大战,她一颗心悬在半空,坐立难安。
“娘,无事,只是神魂受了些震荡,死不了。”花痴开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抚母亲,“弈天台已经了结,天道人道两不相害。但是师父夜郎七被困落潮古岛,我要即刻出海救人。”
菊英娥闻言,神色凝重。
“夜郎七……他于你有再造之恩,自然该救。只是落潮古岛凶险万分,归墟会那帮人,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菊英娥眉头紧锁,“我手下情报网已经查到,归墟会的首领,正是夜郎七的孪生兄弟夜郎八。此人的赌术,不在夜郎七之下,心性却已经彻底坠入虚无。”
花痴开心中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同根双生,一人守护人间,一人毁灭秩序。
“我知道。”花痴开目光望向远处茫茫大海,“当年父亲花千手遇难,背后除了天局,也有夜郎八在暗中推波助澜。旧账,正好一并清算。”
菊英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花痴开手上。
锦盒古朴,是当年花千手遗留之物。
“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一枚护身玉牌,历经无数死局。带上它,多少可以护住你的神魂,减轻反噬。”
花痴开接过锦盒打开,一块温润白玉静静躺在盒中,玉面之上刻着一道博弈纹路,触手温热。他将玉牌贴身收好。
“娘,花夜国这边,还要劳烦你坐镇。天局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肃清,新赌坛不能群龙无首。”
菊英娥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稳住后方。只是你务必记住,不必事事都要自己硬扛。活着,才是一切博弈的根本。不要为了复仇,把自己搭进去。”
母亲的话语语重心长。经历丈夫惨死、骨肉分离,她比谁都明白活着的重量。
花痴开重重点头。
这时,一艘巨大黑色快船已经停靠码头,船身坚固,风帆高张,水手全部都是久经风浪的老手。药箱、伤药、干粮武器尽数搬上船。
小七快速梳理情报,凑到花痴开耳边低声汇报。
“落潮古岛,每到子夜时分便会大潮淹没大半陆地。岛上有归墟会数百死士,还有好几名成名的赌术高手。根据密报,夜郎八正在岛上开设一场归墟生死赌会,无数亡命之徒奔赴那里。而夜郎七,就是这场赌会最大的赌注。”
阿蛮握紧腰间兵器,声如洪钟:“我打头阵,不管岛上多少疯子,我直接杀进去,把七老爷抢出来。”
“不可莽撞。”花痴开摇头,海风吹动他乌黑长发,“归墟会的一切,都建立在赌局之上。硬闯,正中他们下怀。夜郎八要的不是厮杀,是赌。他要逼夜郎七,逼我,入局。”
归墟会,不玩刀枪强攻,他们拿人命、情义、过往当做筹码,开一场又一场毁灭人心的赌局。
想要救出夜郎七,终究还是要坐在赌桌对面。
花痴开迈步,踏上黑色快船的甲板。
海风猎猎,吹动黑衣。身上伤痛阵阵,可他眼底那份痴心之火,不曾熄灭半分。
正传开天局,他对抗的是人间黑暗天局。
弈天台一战,他对抗的是千年天道桎梏。
而接下来落潮古岛,他要面对的,是彻底堕入虚无的归墟会,是师父一生解不开的孪生劫。
小七紧随登船,阿蛮带领精锐护卫陆续上船。
“扬帆!去往落潮古岛!”
船长一声令下,船锚拉起,巨大风帆哗啦张开。黑色快船破开碧绿海面,乘风破浪,向着茫茫大洋深处疾驰而去。
码头上,菊英娥立在岸边,望着船只渐渐化作海天之间小小的黑点,久久伫立。
落日沉入大海,暮色席卷天地。
大海之上,浪潮滚滚,暗流汹涌。
谁也不知道落潮古岛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故人平安归来,还是一场血肉淋漓的生死豪赌。
花痴开立在船头,海风拍打在脸上。
他闭上双眼,脑海闪过夜郎七的模样。
师父,我来了。
无论岛上是刀山火海,无论对手是何等疯狂。这一局,我必接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