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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22章 途逢江湖乱,出手济贫寒

    江南烟雨连绵百里,出了青石古巷的地界,水汽便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江湖旷野的凛冽。

    官道蜿蜒曲折,顺着连绵青山铺展向远方,路面被连日阴雨浸泡得泥泞湿滑,两侧荒林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天光割得支离破碎。风穿林叶,簌簌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哭嚎,彻底撕碎了乡土水乡的温润静谧。

    花千手与夜郎七并肩徐行,一身素衣青衫沾了点点泥星,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二人辞别故土不过数十里,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已然是和市井烟火截然不同的乱世光景。

    先前巷陌之间的安稳、邻里的温情,尽数被这片天地的寒凉乱象取代。

    一路西行,官道之上行人寥落,偶有赶路的商贩、逃难的农户,皆是行色仓皇,面带惊惧,低头疾走,不敢多做停留。往日商旅往来、车马络绎的官道,如今萧索破败,处处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三十年前的江湖,早已是烂到了根里。”

    夜郎七负手而行,目光扫过周遭荒芜景致,声线沉缓,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他年少便孤身闯荡四方,南北江湖的乱象早已见惯,可每一次重临这片乱世山河,依旧心生慨叹。

    “朝廷式微,律法难出京城,地方豪强割据自雄,黑白两道沆瀣一气。寻常江湖厮杀尚且不论,唯独赌道一途,成了各方攫利、控民、夺权的利器。有权者设局敛财,有势者控局霸市,无财无势的底层百姓,便是这盘中最廉价的棋子。”

    花千手缓步走在身侧,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前路苍茫山河,眼底少年纯粹的意气里,多了几分沉凝与肃穆。

    在江南小巷蛰伏的三年,他所见的乱,不过是乡里地痞、市井恶霸的小奸小恶。那些人贪利狡黠,却格局狭隘,作恶有限,只需一双巧手、一份赤诚本心,便可逐一拆解,护一方安宁。

    可真正的天下乱世,从来不是一隅之地的细碎阴霾,是席卷四海、浸透人心的滔天浊浪。

    两人行至一处山道拐弯,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临水古镇盘踞官道要道之上。

    镇子名曰落栖镇,本是南北商旅必经的休憩驿站,往年千帆过境、商贾云集,算得上一方繁华地界。可此刻入目所见,却是一片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古镇街口,偌大的空场被硬生生开辟成一片露天赌市,密密麻麻的赌台沿街排布,连绵数十丈。红木赌桌光鲜锃亮,骰盅牌九一应俱全,各色旌旗招展,上书“通杀四海”“一局千金”等张狂字样,极尽奢靡张扬。

    白日天光之下,此处喧嚣鼎沸,人声癫狂,与外头官道的萧瑟死寂,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赌台四周,挤满了红着眼眶的赌徒,有奔波半生的行商,有务农半生的农夫,有落魄读书的寒士,也有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人人目光狂热,攥紧手中仅有的银两,嘶吼、呐喊、争执、癫狂,将毕生希望、全家生计,尽数押在这方寸赌台的虚无输赢之上。

    而赌台之后,立着数十名精壮打手,腰挎短刀,面色凶悍,眼神冰冷地扫视全场。他们衣着统一,袖口绣着一柄镂金弯刀纹样,正是先前二人听闻的一方恶霸——金刀门的门徒。

    金刀门盘踞落栖镇十余年,仗着门下高手众多、勾结当地衙役,垄断全镇乃至周边三县的赌市,设下层层阴诡黑局,纵横乡里,无人敢惹。十余年来,不知多少百姓在此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好好一座商旅古镇,被硬生生变成了吃人噬骨的赌局修罗场。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打断了周遭的喧嚣。

    最靠前的一张赌台前,一个粗布短衫的农户被两名打手狠狠踹翻在地。农户年过五旬,满脸沟壑风霜,衣衫打满补丁,浑身沾满泥土,此刻死死攥着空荡荡的双手,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输不起就别上桌!”一名打手抬脚踩在农户肩头,语气嚣张暴戾,“押注自愿,输了赖账,真当我金刀门的赌台是你撒野的地方?”

    农户趴在泥泞之中,老泪纵横,嘶哑哀嚎:“那是我家来年种地的粮种钱,是我全家活命的指望……求求各位爷,还给我吧,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敢了!”

    他本是勤恳本分的农户,从未沾染赌局半分。今日进城置办农具,被街头打手哄骗入局,对方言说小赌怡情、稳赚不赔,一时鬼迷心窍,拿出全家赖以生存的粮种银两,不过三局,便被机关算计、尽数输光。

    没有粮种,来年颗粒无收,一家老小,便是死路一条。

    可任凭他跪地磕头、痛哭哀求,赌台后的管事依旧面色冷漠,嗤笑出声:“入局便是赌命,赌桌上输赢天定,哪有反悔的道理?老东西,要么赔钱,要么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周遭赌徒依旧狂热呐喊,无人顾及这跪地哀嚎的老者。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早已麻木不仁。常年浸染在这疯狂的赌市之中,人人早已见惯家破人亡的戏码,苦难在这里,不过是寻常笑谈。

    乱世人心,凉薄至此。

    花千手立在街口,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澄澈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意。

    他见不得豪强欺弱,见不得无辜受难,见不得人心被贪念腐蚀、被强权碾压。三年市井岁月,他守的从来不是赌术输赢,而是人间公道、底层微光。

    “七兄。”花千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乱世赌道,最恶从不在术,而在恃强凌弱、设阱害民。”

    “市井小局骗人钱财,江湖大局断人生机。今日途经此地,这桩人间疾苦,我不能坐视不理。”

    夜郎七望着身侧少年温润却执拗的侧脸,眼底泛起深深的赞许。

    世人闯荡江湖,或为名利富贵,或为武学巅峰,或为快意恩仇。唯独花千手,初入万丈红尘,不见繁华诱惑,不畏豪强凶徒,眼中所见,唯有苍生疾苦,心中所念,唯有正道长存。

    这一份赤子仁心,便是浊世最稀缺、最珍贵的道根。

    “你欲出手,我便陪你。”夜郎七淡淡颔首,青衫微动,周身骤然漫开几分深藏的凌厉气场,“金刀门不过一方地头蛇,靠着阴诡伎俩、强权霸道横行乡里,上不得台面。今日,便以此局,立你江湖第一道,正我辈博弈本心。”

    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并肩迈步,踏入这片喧嚣癫狂的赌市之中。

    刚入街口,便有守门打手横步拦来,面色蛮横,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二人。见二人衣着朴素、无华贵配饰、无江湖兵刃,俨然一副寒门少年模样,顿时语气讥讽:“哪来的毛头小子?此地金刀门辖地,只赌金银,不看热闹,闲杂人等速速滚开,别在此碍事!”

    花千手神色平和,不骄不躁,温声开口:“我来替人讨一局公道。”

    “公道?”打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周遭几名门徒也纷纷侧目嗤笑,“在落栖镇,我金刀门的规矩,就是公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此地讲公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狂妄嘲讽之声此起彼伏,无人将这两个青涩少年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往来江湖的高手尚且不敢招惹金刀门,两个无名寒门少年,不过是自寻死路。

    花千手未曾动怒,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依旧跪地不起的老农身上,轻声道:“方才这老者三局尽输,并非技不如人,是你等赌台设局舞弊、暗做手脚。”

    “赌局之道,输赢各凭本事,方才三局,骰盅藏磁、牌九换张,机关层层,骗局重重。以诡计欺骗寻常百姓,赢无辜之人活命钱财,此等龌龊手段,也敢称江湖赌局?”

    一语落地,周遭喧嚣骤然一滞。

    满场癫狂的赌徒纷纷侧目,神色惊疑。

    金刀门的黑局猫腻,在场之人大多隐约察觉,只是众人要么深陷贪念不愿清醒,要么畏惧强权不敢言语,无人敢当众戳破。此刻被一个陌生少年直言点破,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守门打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露凶光:“臭小子,敢在此污蔑我金刀门赌台,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几名打手已然拔刀上前,寒光凛冽,气势汹汹,欲将二人强行驱逐、就地惩戒。

    夜郎七上前半步,挡在花千手身侧,青衫挺拔,气度森然,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凶神恶煞的门徒,声线清冷含威:“赌台舞弊,欺民作恶,不敢认,便要动手杀人封口?”

    “江湖博弈,有输有赢,技高者胜,技拙者败,是为天道。可恃术作恶、设局害人,是为邪道。今日这局,你们要么归还老者银两,拆了黑台、当众致歉;要么,我二人便亲手破了你金刀门所有局法,让全镇人看看,你们赖以横行的本事,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龌龊诡计。”

    他年少闯荡江湖,见惯豪门豪强的嚣张跋扈,气场沉稳凌厉,纵然面对数十名带刀打手,依旧从容不迫,分毫不惧。

    一众打手被他气势震慑,一时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色厉内荏地怒目而视。

    赌台后方,一名锦衣管事缓缓踱步而出。

    此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持一把折扇,看似文雅,眼底却藏着刻薄狠戾。他是金刀门在此地的主事,名唤赵三,执掌落栖镇所有赌台舞弊布局,作恶多年,手段阴狠。

    赵三上下打量二人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两个不知死活的乡下少年,仗着几分胆气,便敢来我金刀门的地盘撒野?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狂徒数不胜数,可惜,大多狂徒,最后都断手断脚,埋在镇外荒山了。”

    “你说我赌台舞弊?好。”赵三折扇一收,直指中央主台,“我便给你一局机会。你若能凭本事赢我一局,今日老者银两双倍奉还,我即刻拆台致歉。你若输了——”

    他眼神骤然一狠,杀机毕露:“今日便废了你一双赌手,扔去荒山喂狼,让所有人知晓,敢坏我金刀门规矩者,是什么下场!”

    周遭赌徒瞬间沸腾,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心思压过了赌局的狂热。人人都想看看,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匹夫之勇。

    跪地的老农也怔怔抬头,望着身前两道年轻的背影,浑浊的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花千手微微抬手,拦住欲上前对峙的夜郎七,缓步踏出,目光澄澈坦荡,落在赵三身上:“一言为定。”

    他从不主动与人争锋,从不恃艺逞强,可但凡遇见不平疾苦,必然挺身而出。

    他的手,生来灵巧,生来善算,不为争名夺利,不为纵横江湖,只为拆世间黑局、守人间公道。

    赵三嗤笑一声,转身走回主台,随手拿起一副常规骰盅,肆意丢在台面:“最简单的大小赌局,三局两胜,无任何花样。小子,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死得明明白白!”

    在他眼中,这两个少年不过是市井侥幸赢过几场小局的愣头青,根本不懂江湖赌局的精妙诡谲。他执掌黑台多年,控骰、听骰、变骰手法早已炉火纯青,寻常江湖高手都难勘破分毫,对付一个无名少年,绰绰有余。

    花千手缓步走到赌台之前,目光轻轻扫过木质骰盅与桌面纹路,眼底了然。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实木赌台,夹层暗藏磁石,骰内混注铁砂,看似随机摇骰,实则可凭脚下暗控机关、掌心微引磁力,随意操控大小点数。方才老农三局尽输,便是被这无声无息的机关彻底锁死,从头到尾,无半分赢面。

    堂堂一方赌门,以如此卑劣阴诡的手段,算计面朝黄土的贫苦百姓,何其可笑,何其可恨。

    花千手心中悲悯更甚,少年道心愈发坚定。

    乱世无公道,那他便以双手造公道;江湖无清明,那他便以痴心定清明。

    “请。”

    花千手微微垂眸,姿态从容,不争不抢,静待对方开局。

    赵三眼中凶光一闪,抬手抓起骰盅,手腕翻飞,急速摇晃。骰粒撞击盅壁,发出密集清脆的响动,节奏杂乱无章,听似毫无规律,迷惑全场耳目。

    周遭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骰盅,无人看清其中门道。

    唯有花千手,耳听细碎声响,眼观指尖微动,心底早已将点数勘破得一清二楚。

    三息过后,赵三手腕一顿,稳稳落盅,重重扣在台面之上,语气张狂:“开赌!下注!”

    满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少年身上,有人冷眼嘲讽,有人暗自惋惜,有人静待一场碾压对局。

    花千手抬眸,语气清淡,字字笃定:“这一局,小。”

    赵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冷笑,指尖悄然在桌下微动,暗引磁石,稳稳锁住骰粒点数,随即抬手开盅。

    三点、一点、二点,合计六点,妥妥小牌。

    全场哗然。

    赵三脸色微僵,心头微惊,没想到这少年竟能精准猜中点数。他收敛轻视之心,神色凝重几分,不再肆意托大,凝神蓄力,开启第二局。

    第二局摇骰更快、更疾,风声呼啸,骰响错乱,虚实难辨,暗藏精妙变招,是他压箱底的听骰控局手法。

    可无论他手法如何精妙、机关如何隐秘,在花千手通透的感知与极致的控局天赋面前,尽数无所遁形。

    待骰盅落定,花千手依旧淡淡开口:“这一局,依旧是小。”

    开盅一刻,五点、二点、一点,依旧小牌!

    两局尽胜!

    全场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再也无人敢轻视这青涩少年。

    赵三面色彻底阴沉,额头青筋微跳,心底又惊又怒。他纵横赌台数十年,控骰之术鲜有敌手,今日竟被一个无名少年连续两局勘破,简直匪夷所思!

    他已然知晓,眼前少年绝非寻常市井小辈,是身怀真本事的顶尖高手!

    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只能咬牙稳住心神,蓄力最后一局,倾尽毕生术法,融合机关磁力与手法变招,欲一举翻盘。

    第三局,骰声变幻莫测,虚实交错,快慢无序,彻底扰乱全场感知。

    赵三目光死死盯着花千手,眼底藏着阴狠算计,笃定此局无人能勘破。

    良久,落盅定音。

    全场屏息,落针可闻。

    花千手抬眸,眼底清亮无波,轻声吐出三字:“是豹子。”

    一语落地,赵三脸色骤然惨白!

    豹子通杀,大小皆空,正是他暗藏机关、刻意布下的绝杀之局,欲翻盘制胜,反杀对手!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绝杀诡计,竟被少年一语道破!

    花千手望着面色惨白的赵三,温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全场:“你赌台藏磁,骰裹铁砂,借机关控点数,凭诡计害苍生。此等赌术,无技、无道、无德,纵使横行一时,终究是旁门左道、龌龊邪术,登不得大雅,成不了大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覆骰盅,指尖微转,一股精妙柔和的力道悄然渗入。

    只听“咔嗒”几声轻响,桌下暗藏的机关尽数崩碎,台面夹层的磁石应声脱落,数十年赖以作恶的黑局根基,顷刻尽毁!

    轰隆一声,赵三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彻底呆滞当场。

    全场赌徒如梦初醒,轰然震惊!

    原来他们日夜沉迷、倾尽身家博弈的赌局,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所谓的天意输赢,不过是豪强手中随意操控的把戏!

    无数人脸色煞白,悔恨、愤怒、绝望瞬间席卷全场。

    跪地的老农怔怔望着眼前少年,老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劫后余生的滚烫热泪。

    花千手俯身,将老者搀扶起身,温声道:“老伯,局诈已破,公道自在。”

    言罢,他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赵三,淡淡道:“愿赌服输,归还老者银两,拆台致歉,兑现你的诺言。”

    一旁的夜郎七负手而立,青衫凌厉,气场压场,冷冷扫视一众惶恐惊惧的金刀门徒。

    大势已去,一众打手无人敢动,尽数垂首畏惧。

    赵三看着崩碎的机关台面,看着沸腾愤怒的百姓,看着眼前温润却气场凛然的少年,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今日,金刀门落栖镇黑台,彻底栽了。

    栽在了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手中,栽在了他们作恶多端、失道寡助的恶果之中。

    长风穿镇而过,吹散赌市的癫狂浊气,带来几分清明凉意。

    少年立在浊世黑台之上,一身素衣不染尘,一双巧手破千局,一颗痴心济贫寒。

    江湖风雨初逢,乱世乱象初睹,可自今日起,世间多了一双圣手,多了一份正道,多了一份渡世济人的赤诚初心。

    前路风雨漫漫,三千痴局未开,而这对少年知己的传奇,正从这场平凡的江湖济世小事,正式燎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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