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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辽东广宁卫驿站。
天色已经快黑了,林木兰却始终没有回房,只在后院正堂里坐着等消息,手边摊开的账册已经许久没有翻页,就连桌上的茶水什么时候凉透的,她都没有察觉。
外面每响起一次马蹄或者车轮声,她都会下意识抬头,可连着几次都是驿站正常进出的车马,到后面连负责伺候的丫鬟都看出她心神不宁,不敢再多说什么。
直到院门外终于再次传来车轮压过冻土的声音,林木兰原本搭在账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后“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起身朝外走去。
三辆马车在几名靖安司校尉护送下驶进后院。
最前面的车才刚停稳,车帘便从里面被人掀开,一张瘦得几乎有些脱形的脸露了出来。
“家主……”
林木兰脚步骤然停住,正是陈娘子。
她额角那道伤已经结了痂,脸上却依旧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比出发前至少瘦了一圈,尤其两只手腕都缠着厚厚的伤布,边缘还隐隐能看见没有彻底洗干净的暗红。
紧接着,后面的马车又有人被慢慢扶下来。
“家主。”
林家老掌柜一条腿夹着木板,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同样瘦了一大圈,可看见林木兰以后,第一反应竟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老头子命还挺硬,折腾了一大圈,到底没让那些高丽人弄死。”
再后面,则是几个同样满身带伤的林家船员。
林木兰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看过去,直到最后一个熟悉的人也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她才像是终于敢真正相信眼前这一幕,低声问道:“都回来了?”
旁边靖安司校尉点头道:“按照林家之前报上来的失踪名册,能找到的活口都在这里,另外还有两人死在私牢里,尸骨已经一并收殓,等之后由林家带回去安葬。”
林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快步朝陈娘子走过去。
陈娘子见她过来,下意识便要行礼:“家主,我……”
“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林木兰一把扶住她,只是动作太急,手指正好碰到陈娘子腕上的伤口,后者当即疼得轻轻吸了口凉气。
林木兰的动作一下僵住,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圈圈缠得严严实实的伤布,嘴唇动了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对不起。”
陈娘子明显怔了一下。
林木兰却没有抬头,只是依旧盯着她手腕上的伤:“那日若不是你披上我的斗篷,继续留在旧仓里替我拖住朴家的人,他们最后抓到的本应该是我,如今你身上这些伤,原本也不该落在你身上。”
她说到这里又转头看向老掌柜以及后面那些船员,声音已经有些发哑:“还有刘叔,还有你们,那日情况一乱,我只能先带着能走的人从另一边撤出去,最后却把你们留在了那里,这些日子你们在私牢里受的罪,说到底都是因为我。”
陈娘子眼圈一下红了。
“家主,您千万别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掉下来:“那件斗篷是我自己要穿的,我当时也知道,一旦留下来被他们发现,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若没人替您把他们拖住,您怎么走?”
林木兰想开口,陈娘子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男人去年死了以后,债主堵着门要银子,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就卖干净了,那时候他们连我和孩子都想一起卖掉,是家主替我把那笔债清了,又把我留下来做事。”
“我以前连账本都看不懂,是您让账房一点点教我认字,后来还让我自己管货、管账,别人都说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可家主那时候告诉我,男人死了不代表天就塌了,只要自己肯做事,一样能把孩子养大。”
陈娘子抬起没受伤的手胡乱擦了把眼泪,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说得很清楚:“我最难的时候,家主给过我一条活路,如今轮到家主出事,我既然有机会替您挡一回,又有什么不该?”
林木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出话。
旁边老掌柜见气氛越来越沉,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家主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们这些人吃了林家这么多年饭,又跟着林家的船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平日有银子赚的时候人人都说自己是林家人,真到了出事的时候便一个个只顾着自己逃命吧?”
老人低头拍了拍自己那条夹着木板的腿,反倒安慰起她来:“而且我们命至少还在,已经算是老天爷给面子了,再说做海上生意哪可能一点风险没有,这些年再大的风浪咱们也不是没碰过,只要家主平安回来,林家的主心骨便没有断。”
林木兰原本还能强撑着,听到这里以后眼圈终于彻底红了。
她偏开脸狠狠抹了一下眼角,随后再也不提那些事情,只让旁边的人赶紧把几名伤员扶进去:“医官已经在里面等着,热水和饭菜也全都准备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先把你们身上的伤重新看一遍,尤其刘叔这条腿,路上颠了这么久,必须重新接骨固定。”
那一晚,广宁卫驿站后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医官替老掌柜重新检查伤腿时,林木兰便守在旁边;陈娘子手腕上的伤重新拆开清洗,她原本被医官赶了出去,没过多久又自己回来了,最后干脆接过干净的布带,亲手替她重新包扎。
几个船员伤得稍轻,只是这些日子在牢里熬得太久,胃口都很差,林木兰便又让人把厨房里的肉粥熬得更烂些,另外加了几样容易入口的菜,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吃过东西,精神稍微缓回来一些,老掌柜才靠在软榻上说起朴家私牢里的事情。
“起初那几日,我们确实都觉得出不去了,尤其后来南边三天两头传来炮声,守牢的那些人脾气越来越差,有两次半夜突然过来把人拖出去问话,我们便猜到外面的局势肯定已经失控。”
老人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来有一天半夜,外面忽然乱成一片,喊杀声、撞门声什么都有,我还以为朴家终于准备把我们这些人全灭口,结果牢门被人一脚踹开以后,我一抬头,先看见的竟是一块靖安司腰牌。”
旁边几个船员想起那一幕,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陈娘子靠在软垫上,脸上的气色虽然依旧不好,眼神却明显亮了一些:“领头那个校尉进来以后,第一句话便问谁是林家的人,我们说这些人全都是,他便直接让后面的人赶紧进来抬伤员。”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便问他是不是大雍的人已经打过来了,他才告诉我们,南港已经被东南水师拿下,朴家跑不了,外面那些倭人同样跑不了了。”
林木兰一边替她重新缠手腕上的布带,一边随口问道:“靖安司怎么这么快便找到那处私牢了?”
陈娘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林木兰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怎么了?”
“家主。”
陈娘子声音忽然轻了许多:“那位靖安司校尉还跟我们说了一件事,他说黄州那边从开战以后,王大人便一直让靖安司盯着我们的下落。”
林木兰手里的布带微微一顿,屋里其他几个人也安静下来。
陈娘子继续说道:“他说王大人给南港那边的人递过话,只要林家失踪的这些人里面还有一个活着,大雍就得想办法把这个人接回来,不能仗打赢了,却把自己人丢在高丽不管。”
林木兰低下头,重新把那一圈伤布一点点整理平整,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那校尉可有说,是什么时候接到的命令?”
“应该是在黄州刚打起来没多久。”
陈娘子想了想才说道:“他说那时候王大人自己还在黄州前线,每次靖安司把南边的消息送过去,王大人都会顺口问一句我们这些人有没有下落,后来水师真正打进南港,上面第一批传下来的命令里便有一条,让他们先查朴家的私牢和旧仓,能找到活口便先救人。”
老掌柜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王大人这回是真的把咱们林家这份事放在心里了,他人在黄州,前面还挡着那么多南府军和倭人,竟还能一直记着我们几个,若不是他从京城一路追到辽东,又把这场仗真正打进高丽,咱们现在怕是早不知道埋在哪个荒山沟里了。”
旁边一名船员也点头道:“这条命确实是王大人救回来的,以后若真有机会当面见到他,我怎么都得好好谢一次。”
另一个年轻些的船员更直接:“我到时候给王大人磕一个都行,反正这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老掌柜听完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要磕便自己磕,别在这里替整个林家算账,王大人这份恩有多大,家主自己心里自然有数。”
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屋子顿时多了几声笑。
林木兰抬头看了老掌柜一眼:“刘叔腿都断了,话倒还是一点不少。”
老掌柜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只是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陈娘子也低下头忍着笑。
林木兰没有再理他们,只是重新把陈娘子手腕上的布带绕好,打结以后又觉得有些紧,便拆开重新系了一次。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窗外天色却早已经彻底黑透。
过了好一会儿,林木兰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外面的林家伙计很快走进来:“家主有何吩咐?”
林木兰低头把陈娘子手腕上最后一处褶皱理平,语气听上去与平常并没有多少不同:“去驿站前面问问,这两日可有黄州那边送来的军报,若是有的话,再替我打听一下北返的大军如今走到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