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间灰域的遮掩下,地表浑浊朦胧,视野狭窄,能见度极低。
希里安与布鲁斯匍匐在一处隆起的山丘上,从这里恰好能俯瞰到下方的聚落。
那是一处半掩於荒野上的残垣断壁,饱受岁月的风霜,变得面目全非。
後被恶孽子嗣占据,搭建木板、垒砌砖石,编织密密麻麻的菌丝,遮风挡雨。
微弱的火光从中亮起,隐约能听到古怪的嘶鸣声。
经过一个白日的潜伏与观察,希里安进行了初步的判断。
这一小型聚落,大概由十几名恶孽子嗣,以及近百名混沌信徒组成。
目测来看,其主要构成为衍噬命途的菌母子嗣们。
菌母。
又是这个麻烦的老对手。
每每想到这一邪异的存在,希里安的颈侧,总是不免得升起一阵幻痛。
混沌诸恶之中,菌母率领的孢囊圣所,无疑是发展最好的几支混沌势力之一。
靠着她一定程度的清醒,还有衍噬命途本身的诸多特性。
菌母子嗣普遍活跃在黑暗世界的各处,更是对於外焰边疆有一定的渗透。
布鲁斯望着聚落中摇曳的模糊身影,压低了声音。
「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
希里安摩擦了一下掌心的蛇印,金灿灿的光芒已然映亮。
「没什麽问题,相信我。」
利用蛇印的憎恶感,与自身对於混沌威能的模糊判断。
希里安基本可以确定。
这处小型聚落内的恶孽子嗣们,大多在一到三阶之间。整体的阶位水平并不高。
「和信任无关。
我只是觉得,这麽一支小聚落,没什麽值得掠夺的物资。」
布鲁斯眯起了眼睛,火光被灰雾模糊成了色块。
「就算有什麽具备价值的东西,对於我们来讲,应该派也不上什麽用处。」
对於它来讲,具备价值的事物,是失落的设计蓝图、是珍稀的金属、是禁忌的知识。
而从恶孽子嗣们的角度去看呢?
他们认为具备价值的事物,该不会是腐烂的血肉与哭嚎的活体祭品,乃至某些更加邪异亵渎的东西吧?
布鲁斯可没有兴趣,为了这种东西打生打死。
「哈哈,这你就不了解了。」
希里安低沉沉地笑了一下,提醒道。
「死亡,本身就是价值的一种。」
布鲁斯愣了一下,搞不懂他这突然疯疯癫癫的言语从何而来。
侧头看向希里安,他已经戴上了六目翼盔。
像是刻意隐藏自身般,原本炽白的六目,变得黯淡了许多。
不等布鲁斯继续说些什麽,希里安已挺身而立。
「就按照计划的那样,布鲁斯,启动合铸号,随时准备接应我。」
它反问道,「那你呢?打算堂堂正正地杀进去?」
从往日的相处来看,这很符合希里安的行动准则。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这位看似正义、实则心底潜藏着黑暗的执炬人,总会以残暴的姿态,正面地碾过去。
不论敌人是谁。
也许,是在黑暗世界作战的缘故,希里安往日那副狂妄的姿态,意外地收敛了不少。
他像是看待白痴一样,回应道。
「你说什麽呢,当然是潜入了啊。」
希里安放缓了源能的输出,连带着体内魂髓的阴燃,都随之熄灭了下去。
借着灰雾的遮掩,他悄无声息地摸近了聚落,靠在了一处矮墙後。
聚落遍布着菌丝,弥补砖石的缝隙,遮挡崩塌的缺口,随风而起,摇曳不止。
希里安不确定,这些菌丝仅是单纯的菌丝,还是某种知觉的延伸,一种警戒手段。
若是後者,他很困惑。
作为混沌诸恶的领土,处干黑暗世界的恶孽子嗣们,应该不会太过警惕才对。
想法刚刚升起,希里安就立刻否决了这一点。
不。
对於恶孽子嗣们来讲,黑暗世界并不安全,相反,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危险。
余烬残军。
这些常年活跃在黑暗世界的执炬人们,将混沌诸恶视作不可妥协的仇敌。
狂怒愚行,永不休止。
希里安放缓了脚步,刻意避开了缭绕的菌丝。
他默默地攥起了沸剑,稍稍唤醒些许的灼血之力,附着於刃锋之上。
随着阶位的晋升,掌握了越发强大的力量。
希里安逐渐意识到了锁刃剑的疲软。
这柄由罗尔夫打造的逆隼武装,固然诡诈多变,但他掌握的塑形·火线,完全可以将其替代。
某些残酷的剑斗中,希里安也无法将全部的力量,倾泻於剑刃上。
不然,还未等剑刃命中敌人,恐怕,它便会率先在自己的手中烧红、熔化。
比较之下,锁刃剑仅剩的力量,便是位於剑尖的歧魂合金。
禁绝、中断源能流转的力量,还是过於强大了,至今没有替代。
只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希里安需要斩杀的敌人,远用不上歧魂合金。
锁刃剑的出场率变得越来越低,同时,沸剑也变得越发重要。
无声深入中,希里安留意到了一名恶孽子嗣。
他正站在兽栏前,向里面投喂断肢残躯。
肉体白花花的,带着小幅度的畸变,应该是某些被献祭的混沌信徒。
昏暗里伸出密密麻麻的手脚,胡乱地抓挠,将食物塞入口中,传来咬碎骨骼的脆响,黏腻地咀嚼。
希里安仅仅是扫了一眼,便知晓兽栏中的东西是什麽。
多足兽。
一种特殊妖魔,多足、行动迅捷,常被恶孽子嗣们捕获,用来骑乘、穿行荒野。
恶孽子嗣一边喂食一边哼着歌,偶尔还伸手摸了摸多足兽那畸形的头颅。
忽然,哼唱戛然而止。
沸剑刺破了脊背、贯穿了心脏,从胸前粗暴地探出,滴答着血。
恶孽子嗣眼瞳凝固,立刻唤起了混沌威能。
作为菌母的信众、衍噬命途的行者,他的肉体早已畸变,就算遭遇了致命伤,混沌化的躯骸,还是能在死前,做出一定的行动。
下一秒,将心神焚灭的灼烧感骤起,点燃了五脏六腑、沸腾了血液。
唤起的混沌威能尚未施展,就被这股力量强行抵消、蒸发。
「咳————」
恶孽子嗣咳着血,还想说些什麽,但那柄贯穿了心脏的剑,已然抽出、旋转。
他的视野倾斜、跌落,摔在了兽栏里,回望向一具无头的屍体,以及屍体後那苍白的六目。
希里安轻轻一推,无头的屍体倒入了兽栏里。
多足兽们嗅到了血气,兴奋地围拢了上来,分食屍骸。
希里安瞥了一眼沸剑上的血,金属的逐步升温下,猩红被一点点地蒸发,消失不见。
歧魂合金很适合用来刺杀,源能流转的中断,足以将大多数目标拖入死地。
经由灼血之力加持的沸剑,同样具备了这一力量,但目标局限於混沌仇敌。
当沸剑贯穿恶孽子嗣的心脏时,灼血的力量就已在他体内扩散。
阻断了混沌威能的升腾,无视了混沌化那强大的生命力。
从根本上将生机完全焚灭。
希里安隐入阴影里,以同样的方式,接连杀死了三四名恶孽子嗣。
无声、迅捷,犹如幽邃的死神。
随着一名名恶孽子嗣的死去,缓缓运转的赐福,带来一股股的源能,填补贫瘠。
这正是希里安此行目的之一。
之前,为了及时抵达布鲁斯身边,闪焰步的升空中,消耗了远超预计的源能。
希里安没兴趣继续宰杀成批的妖魔,乾脆把目标打在了这些恶孽子嗣们的身上。
之所以没有正面强攻聚落,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省源能。
另一方面,这里毕竟是黑暗世界,鬼知道这些聚落之间,是否有某种通讯手段。
万一引起了混沌诸恶的注意,遭到了恶孽子嗣们的全面围攻,那可麻烦大了。
希里安倒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仇敌越多,源能越多,疗愈越多,杀敌越多————一个无比完美的循环。
但是,他对合铸号很没有信心。
就算布鲁斯再怎麽努力维修,接连的颠簸与损伤下,载具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希里安踹开碍事的屍体,向聚落内深处,逐渐清晰的景象映入眼中。
零散扭曲的建筑间,架设着一堆篝火。
数名恶孽子嗣围坐在那,笑声不断,聊着什麽。
周边,有诸多的混沌信徒服侍,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有着程度不一的畸变。
第一眼看去,几乎与妖魔没什麽太大的差别。
希里安紧贴的墙壁里,传来隐约的呻吟声,含着深沉的痛意。
他灵巧地跃上了高点,从建筑开裂的缝隙里,向内窥探。
那是无比憎恶的一幕。
数名混沌信徒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孕育菌丝的温床。
在几名恶孽子嗣的带领下,其他的混沌信徒们配合地调试药剂、分类菌种。
四周的墙角里,还瘫倒着几名混沌信徒,肉体几乎被菌丝蚕食殆尽。
眼窝里长出伞孢,腹腔完全塌陷了下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绒毛,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
可即便这样了,这些混沌信徒仍还活着。
至少,希里安觉得他们还活着。
胸膛微弱的起伏,快要风乾的喉咙里,传来隐约的呻吟声。
希里安的表情渐渐凝固、森冷。
他握了握手中的沸剑,苦恼地叹息。
「果然啊,我还是做不来这种精巧的事。」
语毕,希里安一脚踏碎了砖石,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