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一进城,就看到了一幅幅乱象。
骚乱不明显,但是能从人们匆匆的脚步、紧张的神态上看出来。
每一处米粮铺子,都是人最多的。
问价的、买粮的、犹豫不决的、打探消息的,把店铺门前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由於粮价飞涨,且人人都预判它还要涨,诸多粮米铺子都开始惜售了,如此一来,米粮的涨势更加如火如荼。
整个上邦城,现在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压制住了。
西城,珠宝铺子後院。
刚刚练完剑的於绾绾正坐在石桌後面拭剑,她束着俏皮的双马尾,随着用力的动作,头发一跳一跳的。
于慧拿着一个竹绣绷子,正在文文静静地绣着鸳鸯嬉水。
府上管事匆匆走了进来,额间带着薄汗,焦急地对于慧说道:「大娘子,粮价又涨了!
若比照去年此时,粮价已然翻了数倍了,城里人心浮动,到处都有人传,说是闹粮荒了。
大娘子,咱们府上,要不要趁再多囤些粮食,老朽怕接下来,粮价更高啊。」
于慧停了手中的针线,黛眉颦:「自春天时起,这粮价就一直在涨,如今涨的愈发厉害。
要不,咱们就多买些粮以防不测?绾绾,你说呢?」
於绾绾抬起头,大咧咧地道:「买什麽买,都比肉贵了。
咱们这时候也抢着买,那不是便宜那些黑心肝的粮贩子了?」
于慧道:「可若不买,如何真闹起粮荒怎麽办?」
於绾绾道:「那怕什麽,实在没吃的了,咱找杨灿要去。」
于慧白了她一眼,道:「你好意思对他张那个口?」
於绾绾道:「我不好意思啊,所以,你去。」
于慧一呆:「我?」
「对呀!」於绾绾理直气壮地道:「咱们家,现在你管家嘛。」
于慧正要拒绝,忽然眸波一闪。
如果,真的上门去乞粮,那我不就有机会接触他了?
於是,于慧点了点头:「那行,那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咱不买。」
杨灿和三边通调使尉迟伽罗半道分开,独自回了城主府。
到了後园花厅,一道略显笨拙的身影便领着七八条窈窕纤影迎了上来。
就见青梅一手扶腰,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撇着八字步,身後跟着春梅、朱梅、冬梅和几个丫鬟。
杨灿赶紧扶住小青梅,一起回了花厅,待摒退众丫鬟,花厅里只剩下四枝梅,杨灿才调侃地笑道:「嚯!肚子都这麽大了。」
青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抱怨道:「还不都是老爷你惹的祸?
——
我算算日子,索大娘子也快临近产期了,我不装出这副即将临盆的样子,以後如何掩人耳目?」
杨灿忙赔笑道:「委屈娘子了,今晚你挑灯拭剑,为夫挑灯夜战,咱们————
」
「行了行了。」青梅娇嗔道:「刚回来就没个正形,老爷可知,如今上邽粮价一日数涨,已然人心惶惶。」
杨灿听了,神情一肃,道:「进城时,看到一些,不过我并没有停下询问,现在是个什麽状况?」
青梅道:「春梅,你去打听过,你跟老爷说。」
春梅道:「老爷,你有所不知,如今这城中粮价,比照去年同期,已经涨到这个数了。」
她伸出小手,向杨灿一推,翻了两翻。
杨灿吃惊道:「翻了两倍?」
朱梅道:「四倍。」
杨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吃惊地道:「秋收还没开始,就已涨这麽高了?」
冬梅道:「老爷,秋收虽然还没开始,可现在坊间早有传言,说是今年粮食要欠收了。」
杨灿没想到,他藉故离开,留出场地供于氏宗亲们发挥,他们居然演绎得如此成功。
杨灿定了定神,忙对冬梅道:「快叫人去传东顺大执事和阀府参议李凌霄来城主府议事。」
冬梅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於七公府上书房,於冠南躬身立於案前,对案後端坐的於七公低声禀报着,神情得意。
「七公,我随东顺去复查了邽山官仓的情况。如今仓中储备粮,除去军粮,铺送到我阀全境的话,仅能供全阀百姓用上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两个月吗?」於七公深深吸了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
「两个月?两个月好啊,两个月的存粮,我们还吃得下。
於冠南笑道:「不用咱们全都吃下,各方百姓家无余粮,他们都要吃饭的。
这粮价再高,他们也得买,可他们买去了,今日吃掉,明天还是没有粮。」
於七公大笑:「不错,杨灿啊杨灿,你纵有霸王之勇又怎样?
这缺粮,可不是你的无双神力能解决的麻烦,哈哈哈————」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而入,低声禀道:「七老爷,杨灿回城了。
他刚回府不过片刻,就急召东顺大执事和老城主李凌霄入府了。」
於七公眸光一凝,缓缓抬起眼睛:「他倒是耳目灵通,才刚回城,就知道动静了?」
於冠南笑道:「七公,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各家粮栈门前,都是人满为患,他只要不瞎,自然看得见。」
於七公抚须一笑:「原来如此,等东顺回来,你去见见他,问问杨灿有什麽章法。正所谓,知己知彼,百胜不殆!」
於冠南垂首道:「是,我明白!」
城主府书房里,杨灿、东顺、李凌霄分别落座。
杨灿开门见山地道:「两位,如今上邽粮价暴涨,全城人心惶惶,缺粮————
何以缺得如此严重啊?」
东顺咳嗽一声,拱手道:「总戎,去年秋天开始,便与慕容军大战。
去年的秋收受了影响,去年的粮储便大幅减少了。
同时,一直持续到今年正月的大战,对库存粮储的消耗也是巨大。
因为这些缘故,从今年春上开始,粮价就有小幅持续上涨。
近来,秋收在即,庄稼长势如何,已经看得见了。
许是因为去年坚壁清野时,粮种转移时受潮或者受了冻,今年的庄稼长势极差。
如今看来,是注定歉收了。百姓们自然以为,粮荒将至,恐慌之下争先囤积,商家又见利忘义,粮价自然被一路推高。」
杨灿听了眉头紧蹙,道:「咱们邽山仓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东顺拱手道:「老夫刚刚核查过,供给全境百姓的话,扣除不可动用的军粮,尚能供给两个月。」
杨灿一听,松了口气,欣然道:「两个月?那足以撑到秋收新粮入仓吧?
今年秋粮即便歉收,又不是颗粒无收。咱们只需适时开仓平粜,稳住粮价,便能撑到秋收,是吗?」
东顺苦笑道:「总戎,可秋粮歉收已是定局。旧粮撑两个月,今秋的新粮,又能撑多久?」
「那就买粮!」
杨灿一拍案几,凛然道:「我马上找易舍执事专门负责此事。
不管是关中、巴蜀、武威还是吐谷浑,哪儿买得到,就从哪儿买。
另外,咱们支援黑石部落的粮食,也都停了,先解燃眉之急。」
杨灿吩咐人去传易舍,然後转向李凌霄,和颜悦色地道:「老城主,实际情况,你如今也知道了,这难关,咱们度得过。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人心稳住。老城主德高望重,在上邽深耕多年,人脉之广无人能及,还得劳烦你帮忙稳定人心啊。
回去之後,还请老城主多多帮忙,如果有人问起咱们的存粮,你就说,尽情放粮,也足够三月————不,五个月之用。
我也会让王南阳那边监督粮市,杜绝继续抬升粮价;安抚百姓,制止谣言;
凡造谣惑众、煽动恐慌者,一律严惩。」
李凌霄肃然道:「总戎放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起身,拱手道:「有劳了。」
李凌霄向杨灿匆匆一抱拳,便快步离去。
杨灿和东顺并肩站着,押着脖子看着李凌霄渐渐远去的背影,东顺道:「总戎,李城主————真会把存粮不足两月之用的消息传出去吗?」
杨灿道:「一定会。」
东顺白眉一皱:「李凌霄对总戎,尚还包藏异心?」
杨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可他追随我才多久,他在上邦经营了又有多久?
人,总有几个相交至深的亲友,是他认为可以完全信任的。
而他说给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直到它传进於七公耳朵里,印证了你说的话。」
「只够两个月支用,却要谎称还够支用五个月?哈哈哈————」
於冠南从东顺那儿打探到「实情」,立即匆匆折返,面禀於七公。
於七公听罢拍案大笑:「内里虚空,还要虚张声势,有老夫出手,我让你一个月都撑不下来。」
於七公对於冠南道:「放出风去,就说阀府存粮已不足一月之用,李凌霄的话或许有人信,但事关生死,信咱的一定更多!」
「是!」
「还有,传信给於浩然、於文轩等所有族亲,从现在开始,只许买进,不许卖出!
杨灿只要放粮,就给我买。他放多少,我们吃多少,我要买空所有的粮食,让这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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