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外的火把越逼越近。
张英抬着手,芦苇荡里的饕餮卫全压低身子,黑水沟旁摆着两辆空粮车,车辕上还挂着奥斯曼运输队的破旗。
伊利亚斯被捆在木桩上,嘴里塞着麻布,眼睛死盯着土路。
五百巡营兵还没进盐场,先来的,是两名探路骑兵。
马蹄踩过泥水,骑兵披着湿羊皮,举着火把,隔着老远便朝盐场喊话。
“运输官在哪!”
无人回应。
盐场门口堆着粮袋,几头瘦牛拴在木桩旁,空车歪在泥里,车轮上沾着新鲜血迹,探路骑兵对望一眼,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弯腰挑开粮袋查看。
他才挑开袋口,张英袖中短弩已经抬起,弩箭穿过火把,扎进那人喉间,火把落地,泥水溅开。
另一名骑兵刚想调头,二狗便从车后撞出来,斧背砸中马腿,战马倒下,将骑兵压进烂泥里。
二狗扑过去,膝盖压住对方胸口,伸手夺走铜哨。
“俺也去说过,别吹。”
骑兵瞪着他,嘴里全是血沫。
二狗把铜哨塞进他嘴里,抬手拍下去。
土路上,奥斯曼千夫长勒住战马,前方火把熄了一支,后头巡营兵跟着停步,队伍挤在狭窄土路上,盾牌撞着盾牌,马鼻喷出白气。
千夫长举起马鞭,朝前方喝问。
“什么动静!”
盐场里传来一声惨叫,紧跟着,粮袋砸落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脸色沉下去,千夫长抬刀指向盐场大门。
“进去!把运输官找出来!”
五百人举着火把冲进盐场,刚跨过破木门,两侧粮垛后头便射出短弩,弩箭擦着火把飞过,前排士兵接连倒下,火把砸进盐袋,火光乱晃。
千夫长急忙喊人结盾,可盐场堆满粮车,土路只够两三人并行,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却往后退,有人踩到散开的豆饼,脚下一滑,连着撞翻两名同伴。
没露面,张英蹲在仓门上方的木梁后,手里压着短弩,眼睛扫过盐场里的每一处动静。
巡营兵进来了,还没进全,这才是最要紧的时候。
“关门。”
副将低声传令。
盐场两扇木门从暗处推回,粗木横梁插进门环,门外剩下的奥斯曼兵扑上来撞门,里面的巡营兵也朝门口挤,木门让两边撞的砰砰作响。
千夫长举刀大骂。
“拆门!给老子砍开!”
仓门后头,饕餮卫已经列好阵,塔盾压在前方,狼牙刺枪从盾缝探出,后排短弩手单膝跪地,箭匣平码在脚边。
听见仓门响动,盐场里的奥斯曼兵刚扭过头,厚重木门便被顶开,塔盾往前推,刺枪捅出,前排三名巡营兵被钉在粮袋上。
后面的人还没回过神,短弩已经从塔盾上方射出,盐场里火把乱飞,粮袋破开,豆饼滚了满地。
千夫长挥刀砍翻一名后退的士兵,踩着粮袋冲向仓门,他身边亲兵举盾护着,刀锋刚碰到塔盾,二狗便从侧面的粮车上跳下来。
斧头砸下,盾牌裂开,亲兵手臂垂下去,弯刀掉进泥里。
退了两步,千夫长抬头望见二狗那张沾泥的脸,嘴里骂出一串阿拉伯话。
二狗听不懂,也懒的问,斧柄横扫,砸中对方肋下,千夫长撞翻粮车,背后压着几袋豆饼,半天没能起身。
盐场外,撞门声越来越急。
张英没有让人点火,粮仓不能烧,这些粮以后还有用。
他抬头望向屋后的排水沟,黑水沟通往奥斯曼大营,沟口已经被饕餮卫用木栅、盐袋和翻倒的粮车堵死,盐场内的巡营兵想跑,只能往沟边钻。
副将看着那些逃兵,压低声音。
“将军,沟口已经堵死。”
“等他们过去。”
说完,张英翻身落地。
盐场里的人越发乱了,有人朝仓门冲去,被塔盾顶回去,有人钻进粮垛,才露出半个脑袋,飞斧便砸进头盔。
还有十余名奥斯曼兵抱着粮袋往排水沟跑,跑到沟边才发现出口被封,黑水里插着尖木桩,后头还有大明兵卒举着短弩。
前后都没路了。
千夫长撑着粮车爬起来,胸甲上全是豆饼碎屑,嘴角淌着血,他朝沟口望了一眼,又回头望向仓门,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从粮袋旁走过来,张英开了口。
“放下兵器。”
通译将话喊出去。
千夫长没动。
二狗拖着斧头走到他身侧,斧刃在地上刮出一道沟。
“俺也去数三个数。”
千夫长盯着二狗。
二狗咧开嘴。
“俺也去不会数太多,别逼俺也去费脑子。”
千夫长看了一眼满地尸首,又看见被绑在木桩旁的伊利亚斯,伊利亚斯嘴里的麻布已经掉了,正朝他拼命摇头。
下一刻,千夫长将刀扔进泥里,越来越多的兵器跟着落下。
张英命人捆俘虏,收缴弯刀、铜哨、甲片和腰牌,盐场里很快堆起一座兵器小山,巡营兵十人一串,跪在粮袋旁。
伊利亚斯看着这一幕,嘴里终于没了骂声。
走到他面前,张英将盐场账册摊在木箱上。
“现在,能说了吧。”
通译逐句翻过去。
伊利亚斯闭上眼。
二狗从旁边提来一桶黑水,桶里漂着盐渣和烂草根,他没说话,只把桶放到木桩边。
伊利亚斯喉头动了动。
“盐场粮仓,两千袋。”
“教堂地窖,八百袋。”
“海崖栈桥,每夜都卸粮。”
张英翻着账册,纸上的数字和伊利亚斯嘴里报出的数目一条条对上。
“还有。”
伊利亚斯朝远处大营看了一眼。
“北岸大营有两处临时粮棚,靠近马厩,白天有重兵守着,夜里巡营队换防时最空。”
“巡营路线。”
“盐场,教堂,海崖,马厩,东边哨塔。”
越说越快,伊利亚斯声音发干。
“每队五百人,两个时辰换一次,千夫长会带副牌,海崖栈桥的粮船每晚子时靠岸,先卸粮,再装伤兵,空船会回外海。”
张英抬起头。
“伤兵船。”
伊利亚斯嘴唇抖了抖。
“船上查的不严,伤兵叫成一片,没人愿意多看。”
二狗蹲在旁边,抓起一块豆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回泥地。
“俺也去听明白了。”
张英合上账册,两万奥斯曼陆军,粮路全在北岸,盐场、教堂、海崖、马厩,一处断了,对方还能撑,三处断了,大营里的锅就要见底。
“盐场留下。”
张英下令。
“粮袋别全搬,空车别撤,尸首拖到门外。”
副将抬起头。
“将军,要让他们以为巡营兵还在守粮?”
张英点头。
“明日天亮前,北岸会有人来找。”
伊利亚斯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个干净。
张英抬手指向屋后的排水沟。
“让他看着。”
“看着他的人怎么进来。”
“再看着他们怎么出不去。”
夜风卷过盐场,远处奥斯曼大营的炊烟还没散,没人知道,北岸两万人的饭碗,已经被人压在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