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捡到的,留着做个纪念。”
叶诚回答得很自然,手指顺着布边把最后一点缠住的地方解开,先将小夹子推到水车旁边,又把口水兜重新叠好,没有急着往怀里塞。
杜婉仪认的是兔子图案,又没在上面绣过小寒寒专属编号,同一种东西卖出去多少件都不奇怪,这时候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让太太从普通询问直接跳到搜身检查。
“捡的?”
杜婉仪看了看那只被叠进去的胖兔子,再看看面前的小豆丁,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一点点往上翘。
“小诚诚,你是不是吃饭的时候还要戴这个,不好意思让我们知道,才说自己捡的?”
叶诚:“……”
太太这个思路,倒是比预想中省事不少。
他刚才甚至已经准备好回答在哪里捡、为什么没有扔、是不是认识原来那个小朋友,结果杜婉仪根本不关心失物招领流程,直接开始研究他是不是还没完成断奶。
“阿姨,你昨天看我吃饭,掉过一粒米吗?”叶诚抬起脑袋,表情里面带着一点受到专业质疑的认真,“饭掉下去就不能吃了,这种损失我一般不承担。”
杜婉仪回忆了一下昨天的餐桌,又想了想今天少下去的水果,忽然感觉这句话还真有几分可信,小诚诚那个吃法,食物想从碗里跑掉,确实得有点儿本事。
“那你还留着干什么,这么小一块,现在也挡不住肚子啊。”
叶诚把口水兜摊在手心,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东西留着,是因为看见它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不一定还要拿来用。”
这句话说完,他便将布折回原来的大小,连着那两根细带一起收进里侧衣兜,又把刚才挂住布边的小夹子拿远一点,免得下一次再来一遍现场展示。
沈清寒的视线随着那只兔子落进衣兜,停了片刻,随后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图纸,手指刚好压在轮轴旁边那几道被划掉的铅笔印上。
“小时候的事情?”杜婉仪依旧没放过这个话题,伸手比了比叶诚现在的高度,“小诚诚,你现在也没多大啊,怎么说话和豆豆翻以前的照片一样。”
“我也可以怀念前几天,阿姨,纪念这个东西没有规定必须先熬到退休。”
杜婉仪想了一下,居然点头了:“有道理,太太有时候刚吃完午饭,就已经开始怀念午饭了。”
叶诚没接话,默默将那个更小的夹子换到转轴旁边,确认卡得住以后,才抬眼看她,目光里面多出了一点儿同行之间不必言说的理解。
这个例子虽然不太能放进正常教育里面,放在太太身上却没有任何问题,午饭刚刚从嘴里消失,她就已经进入了缅怀阶段,速度快得连胃里的食物都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成为了过去。
杜婉仪显然也觉得自己的理解很到位,转头就向女儿展示:“小寒寒,妈妈也有好多纪念品,等会儿带你看,小时候穿的小衣服,还有你以前用的小勺子,都收得好好的。”
沈清寒抬起脸:“先把水倒完。”
“……”
太太低头看看那只还放在旁边的杯子,刚刚准备开展的家庭历史教育,被一句话重新按回了供水岗位,好在她恢复得很快,拿起杯子以后甚至还提出了新的要求。
“再来一次,这次太太要自己放东西。”
叶诚伸手把小吊篮降下来,沈清寒扶稳底座,杜婉仪往旁边看了一圈,很快从水果盘里面挑出一颗饱满的葡萄,十分郑重地放进篮子。
小吊篮往下一沉,两根细线当场绷直,叶诚手指还按着转轴,倒是没让整个轮子跟着倒转,只低头看了看那颗几乎占去半个篮子的葡萄。
“阿姨,刚才运的是小石子。”
“现在换成水果,说明我们的生意做大了。”
“生意做大以前,最好先问问车愿不愿意。”
杜婉仪不信,端起杯子对着轮子倒下去,水车艰难转了一点儿,悬着葡萄的吊篮却只晃了晃,表现得比刚才没有调整好轮轴时还要坚决。
叶诚托住篮子,把里面的葡萄拿出来放回水果盘,又松开转轴,空篮子立刻跟着水流往上走,杜婉仪盯着这一幕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太满意。
“它是不是不喜欢葡萄?”
沈清寒从桌上拿起原来的小石子,放进去重新试了一次,篮子照常升起来,她又将葡萄放回去,轮子再次停住,两种结果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太重。”
“那换一颗小的。”杜婉仪低头在盘里挑了挑,发现剩下几颗都差不多大,又十分干脆地把那颗拿起来,“太太有办法了。”
叶诚看着她将葡萄送进嘴里,咬下大半颗,终于没忍住抬了抬手:“阿姨,剩下那一点儿也自己吃完吧,别往篮子里放了。”
杜婉仪动作停住,脸上写着自己的解决办法为什么还没有实施就被发现了,沈清寒则已经把吊篮移向另一边,避开那颗接受过现场减重的葡萄。
“用这个。”
大小姐从材料盒里拿出几个薄薄的小圆片,放到叶诚面前,又将空杯子推回杜婉仪手边,绕了一圈,太太终于失去了继续调配水果运输业务的机会。
叶诚把圆片放进篮子,转头提了个新玩法:“猜猜它一次最多能拉几片,先说数,再往里面加,猜得最近的赢。”
“赢了有什么?”杜婉仪立刻坐直了些。
叶诚往桌边扫了一眼,将最后一块还没被太太吃掉的小饼干连包装一起推到中间:“这个,最后一块了。”
杜婉仪看着那块本来已经处在自己伸手范围内的饼干,再看向突然宣布比赛的叶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本直接拿就能吃到的东西,怎么忽然变成要靠实力争取了?
“饼干本来就是太太的。”
“那阿姨可以选择不参加,我们两个猜。”叶诚说着就要把饼干推回去,杜婉仪却迅速伸手按住,神情比刚才倒水的时候严肃不少。
“不行,太太刚刚也干活了,凭什么不让我参加!”
叶诚松开手,十分尊重地把比赛用的小圆片摆好,没有再对参赛资格提出任何异议,沈清寒看看他,又看了一眼妈妈按着饼干的手,将面前那只杯子换成了有刻度的透明小杯。
她用铅笔在一小段胶带上画了条线,贴到杯子外面,随后才把杯子重新推过去:“每次到这里。”
杜婉仪低头看看那条线,又看看自己原来那只可以自由发挥的小杯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把已经快要想好的获胜办法咽了回去。
她还准备说一个大数,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多加点儿水呢。
小寒寒怎么连这个都管?
叶诚看着沈清寒拿起纸片,先把自己的答案写在背面,再倒扣到桌上,嘴角跟着动了一下,也拿过一片纸,写完以后压在手边。
杜婉仪试着往两个人手底下看,被沈清寒用材料盒挡住,只好低头填写自己的答案,写的时候还专门用胳膊围出一个圈,防止两个小豆丁偷偷学习她的先进判断。
三张纸翻过来,叶诚写四,沈清寒写五,杜婉仪写了个二十,最后那个零旁边还有一小道准备继续扩张、又被她及时收住的笔画。
叶诚看看那堆加起来才十几片的小圆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夸太太有信心,还是先提醒她,比赛现场的全部货物都不足以支撑这个预测。
杜婉仪倒是很坦然:“东西不够可以再剪,太太这是相信你们做得好。”
“阿姨,你这份信任有点儿沉。”
比赛从一片开始,叶诚负责将吊篮放回同一个高度,沈清寒往里面加圆片,杜婉仪按照杯子上的线添水,每次都从相同位置往下倒,水流落到小勺上,轮子便带着篮子慢慢往上爬。
加到四片的时候,篮子依旧顺利升到了标记的位置,杜婉仪立刻抬头看向叶诚,脸上那股我就知道的神情,仿佛距离二十片只剩下最后一点儿不值一提的误差。
第五片放进去,水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沈清寒没有去碰,只扶着下面的底板,等那杯水快要流尽,篮子刚好越过画好的那条横线。
叶诚点头,继续放第六片。
这一回,小吊篮升到一半便不肯再动,杜婉仪盯住篮子,倒水的手往前挪了挪,另一只手也悄悄贴近转轴,还没碰到,叶诚已经把自己的小手伸了过来。
“阿姨,水车目前还没有申请人工援助。”
杜婉仪的手停住,随即拐向自己耳边,十分自然地理了理头发:“太太挠个痒痒而已,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沈清寒将第六片取出来,重新试过一次,第五片还是能上去,结果已经很清楚,叶诚将桌上那块饼干推到大小姐面前,顺手把二十片的纸条也转向杜婉仪。
“感谢阿姨对本产品的厚爱,可惜产品比较谦虚,暂时不敢接受。”
杜婉仪看看饼干,缓缓松开手里的杯子,感觉自己今天从水果到饼干,先后经历了两次非常严重的资产流失,而且每次都有一套听起来没有毛病的流程。
“太太供了半天水,最后一口都吃不到?”
沈清寒已经拆开包装,低头看了看饼干的纹路,沿着中间掰下一小块放到妈妈面前,又给叶诚分了一块,自己留下剩下的部分。
杜婉仪看着那块饼干,刚刚还不太高兴的嘴角又翘起来,伸手拿走以后,吃得比刚才整颗葡萄还满意,末了甚至指着叶诚补上一句:“看见没有,小寒寒给我的。”
叶诚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一块,最后选择不提醒她,免得太太发现这项待遇并不独占,又从自己碟子里面收走一份家庭内部调节税。
……
沈明从公司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三个人围着矮桌收拾东西的画面。
准确来说,是两个小朋友在收拾,杜婉仪端着一盆水站在旁边,正在认真询问这盆水应该倒去哪里,听见脚步声,太太立刻转身,把盆往他面前一递。
“豆豆,来得正好,接着。”
沈明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先伸手接住盆,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到庭院,把水倒进需要浇水的花坛里,回来的时候,叶诚正在将已经擦干的小勺子转到朝下的位置,免得残留的水继续积在里面。
“做出来了?”
沈明在桌边停下,看了看那只不太大的轮子,沈清寒便把小吊篮拿起来,让爸爸看了看线是怎么绕的,又指向旁边被改细的轴。
“可以吊东西。”
“最多五片。”杜婉仪从后面补充,紧接着又十分严谨地加上一句,“今天材料限制,等以后换大一点儿的轮子,肯定不止这么多。”
叶诚抬头看向她,杜婉仪也看了回来,两个人隔着半张矮桌交换了一次目光,谁都没有继续提那个还躺在桌边的二十。
沈明没注意这点儿小动作,蹲下来沿着轮子看了一圈,没有伸手随便拨,更没有一开口便表示家里可以买一个更好的,只等女儿指完,才看向桌上摊开的图纸。
“这些也是你们一起画的?”
沈清寒点头,叶诚正准备把图纸朝他那边挪一点,杜婉仪已经抬手按住右上角,十分准确地指出那个比水车还大的脑袋。
“这里是我画的。”
沈明低头看了两秒,视线从脑袋移动到胳膊,再从胳膊移动到杯子,最后落到下面那条后来添上去的箭头,表情逐渐变得慎重。
“这是……”
“太太。”
“我看出来了。”沈明接得很快,甚至没有给杜婉仪继续追问的机会,“这里负责往轮子上倒水,对吧?”
杜婉仪满意地点头,把手指移开,沈明这才完整看见原来被她挡住的几条线,叶诚在旁边将材料盒扣好,心里面对豆豆哥的评价再次上升了一点儿。
能从这种画里面准确识别出太太,并在下一句话立刻找准夸奖方向,豆豆哥这些年果然没有白活,至少求生本领已经发展得相当全面。
“这里为什么划掉了?”沈明没有只盯着那个大脑袋,手指悬在轮轴旁边,向女儿询问。
沈清寒将原先包在轴外面的那圈纸拿过来,套着比了一下:“太粗,拉不动,换细的就可以。”
叶诚接着补上:“旁边这个也挪过,之前挂上东西会蹭到支架,现在两边都挡住,不会乱滑。”
两个人一个拿实物比,一个指着图解释,沈明跟着看完,最后把那圈拆下来的纸放回材料盒,重新将图纸摊平,没去擦掉那些被划过的地方。
“留着挺好,以后看见这里,就知道当时为什么改。”
沈清寒抬头看了爸爸一眼,随后低头把右下角翘起来的一点儿纸边压平,杜婉仪却已经从这句话里面找到一个值得立即执行的新方向,伸手便去摸自己的手机。
“拍下来,太太今天也做东西了,得留个纪念。”
她把水车摆正,又把图纸放到旁边,举起手机找了一会儿角度,始终觉得不太满意,最后干脆把手机塞给沈明,自己蹲到桌后,两只手扶住桌边,准备以本人出镜的方式进一步强调参与程度。
“小寒寒、小诚诚,过来这里。”
叶诚刚走到桌边,杜婉仪便将他往左边拨了拨,又把女儿招到右边,让两个小豆丁一左一右站好,沈明抬起手机,屏幕里面的太太占了大半,水车只剩下几只塑料勺从桌沿上方露出来。
“婉仪,你往后一点,挡住了。”
“挡住谁了?”
“水车。”
杜婉仪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把身体往后挪了挪,叶诚趁机将轮子朝镜头转正,沈清寒则伸手拉住图纸边缘,没让它被妈妈的袖口带到地上。
沈明拍完一张,杜婉仪马上站起来检查,见自己的脸清清楚楚,两个孩子也都在旁边,这才十分满意地准备收起手机,沈清寒却又指了指桌面。
“还有这个。”
沈明顺着女儿的意思,把图纸单独拍了一张,轮轴上改过的地方、旁边的小箭头,还有右上角那个大脑袋,一个都没漏下。
杜婉仪伸头看着,忽然又生出一点儿遗憾:“纸只有一张啊,要不然太太也留一张,等以后小寒寒长大了,还能拿出来给她看。”
“手机里不是有了吗?”叶诚指了指屏幕。
“手机是手机,纸是纸,摸起来不一样。”
“那阿姨可以照着再画一张。”
叶诚给出的建议非常公平,既保留了太太亲手参与的机会,又没有增加任何人的工作负担,杜婉仪听完,低头看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结构,再看看自己唯一负责的那颗脑袋,安静了一会儿。
“……太太觉得照片也挺好,放大以后看得清楚。”
叶诚点头,对这项能够根据工作量及时调整收藏需求的决定表示充分理解,沈清寒则将图纸从桌上拿起来,连同旁边的铅笔一起放到干燥的小柜子上。
等几个人洗完手,餐厅那边也已经准备好晚饭,杜婉仪走在最前面,还没坐下便先往桌上看了一圈,确定有自己想吃的东西,才开始介绍今天的劳动成果。
“豆豆,你是不知道,太太今天倒了多少杯水,来来回回,手都酸了。”
沈明替她拉开椅子,视线落到那双伸过来展示辛劳的手上,又看了一眼从旁边经过、刚刚替她把空盆送回去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拆穿,只将一盘菜往她面前移近一些。
“先吃饭。”
杜婉仪这才满意落座,叶诚跟着坐到沈清寒旁边,碗里的饭刚送到面前,太太已经想起先前的口水兜,脸上那股准备看热闹的神情又冒出来了。
“小诚诚,真的不用把你那个小兔子拿出来?”
叶诚握着勺子,缓缓转过脸,沈明也顺着看过来,不明白吃饭之前为什么还要拿一只兔子,杜婉仪便十分热心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重点强调小诚诚还随身带着口水兜。
“他说是捡的,留着纪念,太太觉得他就是不好意思。”
“阿姨,要不咱们比比,谁先掉一粒米,谁就需要戴?”
叶诚提议的时候,甚至已经把碗摆得更靠近自己一些,态度里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杜婉仪正准备接招,沈清寒却把自己的勺子放下,伸手指了指妈妈面前。
桌上安安静静躺着一粒米。
刚才杜婉仪忙着解释事情,夹进碗里的菜在边缘蹭了一下,把那粒米带了出来,位置很近,近到她只需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已经提前完成比赛。
叶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明也看了一眼,默默端起水杯。
“还没开始呢!”杜婉仪立刻伸手拿走那粒米,表情异常严肃,“正式比赛得先说开始,刚才只能算热身。”
“那现在开始?”
“不比,吃饭就好好吃饭,饭桌上玩什么游戏,小诚诚你这样容易把小寒寒带坏。”
叶诚重新低头吃饭,半点儿没有继续争辩的意思,太太能够主动提出专心吃饭,这顿饭便已经解决了一大半潜在问题,剩下那一小半,交给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大小姐就行。
沈清寒没有笑话妈妈,也没有催叶诚把口水兜拿出来,只在他伸手去够中间那盘菜的时候,把盘子往这边转了些,等叶诚夹完,又伸出自己的筷子。
“明天还做这个?”
她问得很轻,叶诚将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一下今天的水车:“不重新做,轮子已经能转了,可以想想怎么让篮子自己停下来,省得每次都得伸手卡住。”
沈清寒抬眼看了看他,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过了片刻才点头:“先画。”
“对,先把办法画出来,不合适就在纸上改,别急着拆已经做好的东西。”
杜婉仪听见两个人居然已经开始商量明天的安排,立刻抬头想给自己留个位置,沈清寒却先看向她,目光从碗沿移到她手里的筷子上。
“妈妈,饭要掉了。”
太太迅速低头,赶在第二粒米落下以前,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现场一时间只剩下吃饭的声音,连沈明都跟着放松了些。
今天这顿饭吃得还挺安稳。
……
晚饭结束以后,叶诚没有再拆水车,只和沈清寒一起检查了一遍夹子的位置,确定悬着的篮子已经放下来,线也没有绷着,这才把底座移到不容易被经过的人碰到的地方。
桌面收拾干净,杜婉仪拿着手机坐回沙发,准备继续研究那张自己参与制作的合照,沈明则去确认叶诚的接送情况,两个小朋友留在矮桌旁边,看着从柜子上拿回来的图纸。
叶诚找来一小片废纸,随手画了两种挡住转轴的办法,又将手里的铅笔横在桌边,比了比抬起和放下时的位置,沈清寒看完,指向其中一个弯钩形状。
“这个会卡在里面。”
“所以得给它留一个能抬起来的地方,回去再想想,画好了拿出来比。”
叶诚说完,正准备将这片试画用的纸收起来,沈清寒却先把那张完整图纸推到他面前,指尖停在已经改细的轮轴旁边。
“这个也带着。”
叶诚的手稍稍一顿,低头看向纸面,上面还是下午那几道熟悉的线,大小姐划掉过的粗轴、重新补上的箭头,还有太太那个十分占地方的脑袋,都好好地留在那里。
“你不用看?”
“记住了。”沈清寒将图纸转了半圈,让他能够正着看见轮轴的位置,“你回去照着画,别画错地方。”
叶诚抬起脸,想问自己什么时候画错过,目光却正好落到那根最开始没有留够空隙的轴上,于是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
行吧,大小姐手里有证据,暂时不适合进行口头技术评优。
“这张以后放我这里?”
沈清寒点头,手指从纸边移开:“给你,水车放这里。”
叶诚先看了看她,大小姐已经把旁边那盒材料重新扣好,又将多余的线绕回纸板,动作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只是把两个人共同做出来的东西,分到了两个合适的位置。
大的留在家里,小的让叶诚带走,下次想改什么,拿着图过来就能继续,谁也不需要为了留住一张纸,把刚刚完成的轮子重新拆开。
叶诚拿起图纸,沿着已经有的折痕轻轻合上,却没有像收那张废纸一样直接往书包里一塞,而是从里面找出一本平整的本子,翻到中间,把图纸夹了进去。
沈清寒看着他合好本子,视线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又伸手指向右边:“别压到那里,妈妈画的头会折起来。”
“放心,阿姨的脑袋占地面积比较大,我给她单独留了位置。”
沙发那边的杜婉仪闻声抬头,还没弄明白自己的脑袋为什么需要单独留位置,便先看见叶诚准备收进书包的本子,立刻从靠垫里面坐直了些。
“图给小诚诚啦?”
沈清寒转头看她:“嗯。”
“那妈妈呢?”
杜婉仪问完,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照片虽然有了,可刚才小寒寒亲手把图交给小诚诚,和自己让豆豆拍照存下来,好像又不完全是一回事。
叶诚已经从她的表情里面看出问题,目光往桌边一扫,刚好看见那张写着二十的小纸条,手指动了一下,又在真正拿起来之前忍住了。
这个不能送,送过去容易导致刚刚吃完的晚饭出现售后纠纷。
沈清寒倒是没有让妈妈等太久,拿过她一直用来倒水的小杯子,将外面那条画过刻度的胶带按牢,再把杯子递过去。
“妈妈用的。”
杜婉仪低头看着杯子,手掌刚好握住没有贴胶带的那一面,脸上那点儿不太平衡很快消失,甚至还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叶诚看清楚上面的标记。
“太太这个能装水。”
叶诚背好书包,点头表示认可:“阿姨的纪念品比较实用。”
“你的纸就不能装。”
“对,我这个遇见水还得跑。”
杜婉仪终于满意了,端着那只已经倒空的小杯子靠回沙发,手机里留着合照,手里还有女儿亲自递来的东西,今天的参与待遇总算获得了圆满保障。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号叶诚拿着保温杯走进来,先和沈明打过招呼,两个人核对了一遍接送用的联系电话,手机刚放回口袋,小号叶诚便看向已经背好书包的叶诚,目光在那只书包上面多停了片刻。
“收拾好了?”
“好了。”
叶诚抬起头,恰好看见小号叶诚扶着杯盖的手指轻轻停住,两个人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多说,只和沈家几人道别,便一前一后向外走去。
沈清寒跟到门边,看着叶诚走下台阶,忽然又提醒了一句:“画好了给我看。”
叶诚转身拍了拍书包:“知道,董事长记得验收。”
沈清寒的手还扶着门边,目光从书包移到叶诚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后面的杜婉仪已经凑了过来。
杜婉仪手里居然还端着那只小杯子:“太太也要看,别把我倒水的地方改没了。”
叶诚答应了一声,等院门在身后合上,又往前走出一段,确定周围声音已经被小号叶诚隔开,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这个从进门以后便没怎么开口的老干部。
“什么情况?”
“门有变化。”
小号叶诚没有卖关子,目光重新落到书包上:“我过来的路上还和之前一样,到院门外面等你那会儿,最后那一层忽然松了一下,你刚才拿了什么?”
叶诚当即将本子取出来,翻开中间夹着的图纸:“这个,大小姐给的。”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纸上的水车,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异常醒目的大脑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先问为什么太太在图里面像是准备把整个工程吃掉,而是将保温杯交给叶诚,腾出手去碰旁边的空气。
一道细细的白痕浮现,起初和前几次没有区别,只有浅浅的一线,紧接着,原本总会将缝隙重新按回去的那股力量出现,却没有立刻把白痕合上。
小号叶诚手指停在原处,没有继续往两边撕,叶诚也收起了嘴角那点儿笑意,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纸,随后拿着它朝白痕靠近半步。
那道白痕轻轻一动。
两个人同时看向彼此,叶诚将图纸稍稍移远,白痕重新变窄,再拿近,里面便又露出一点儿不属于这条街道的白光。
小号叶诚撑着缝隙的手,前后没有多用一分力。
“对上了。”
叶诚低声说完,手里的纸没有再向前送,小号叶诚也停住动作,两个人看着那道已经能够维持住的白痕,谁都没有急着往里面钻。
口水兜一直在身上,昨天没有变化,今天进沈家时也没有变化,直到大小姐亲手把图纸交出来,原来怎么都打不开的最后一层才终于松动,现在拿近和拿远,又能让同一道缝隙给出不同反应。
叶诚翻了翻图纸,正面的支架、背面的小轮子,还有那些修改过的铅笔线一一从眼前经过,指尖最后停在纸边,没去碰上面那几个有些模糊的手指印。
“这张纸上,有我画错的地方,也有大小姐改过的地方,轮子能转起来,是我们两个一起做出来的。”
“她留着水车,把图给了你。”小号叶诚接上后半句,目光扫过那个异常占地方的大脑袋,“顺带还捎了个太太。”
叶诚:“……”
气氛本来挺好,说到最后四个字,忽然又有了某种买一送一、商家提前把滞销产品塞进购物袋的沉重感。
不过两个人谁都没准备把那颗脑袋擦掉,太太下午蹲在那里倒水、吃葡萄、试图偷偷拨轮子的画面,也跟着那根箭头一起留在了纸上,少了哪一块,都和他们刚刚经历过的不一样。
叶诚将图纸托稳,抬眼看向小号叶诚:“继续,先看看能开到哪里。”
小号叶诚点头,手指顺着白痕缓缓向下,原先总会挡住去路的那层阻力再次出现,叶诚便拿着图纸靠近一些,纸边还没有碰到裂缝,那股阻力已经先退了下去。
一道白光从两个人中间铺开,街边原本连在一起的砖缝被分向左右,后面没有露出墙体,只有那片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的空白。
这次没有刚打开就被按回去,缝隙一直延伸到地面,最后停在能够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白光映到叶诚脚边,也照亮了他手中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出口,嘴角终于有点儿压不住了。
“密码的,总算不用在这里读到幼儿园毕业了。”
小号叶诚扶着边缘,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接住本子:“先试纸,别把自己一起送进去,还没确认它过去以后会不会散。”
“知道,先让学历最高的出去探探路。”
“这张纸哪里来的学历?”
“大小姐亲自改过,有导师批注,比咱们两个幼儿园在读的强。”
小号叶诚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和牢大争论纸张受教育程度,叶诚则把保温杯放稳,腾出手将图纸展开,准备先送过一角,看看跨过边界以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样。
就在纸边即将接近白光的时候,一阵震动忽然从旁边响起来。
嗡——
小号叶诚口袋里的手机亮了。
叶诚的手立即停住,将图纸收回身前,抬眼便看见小号叶诚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刚才核对过的沈家号码。
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号叶诚先把缝隙收窄,留住位置,随后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问,对面便响起杜婉仪的声音。
“你们还没走远吧,让小诚诚接一下。”
小号叶诚把手机递了过来。
叶诚接到手里,低头看看图纸上那个大脑袋,脑袋里面已经开始猜测太太是不是看了半天照片,又觉得自己的纪念品不够有气势,准备把水车也一起划进私人收藏。
早知道刚才应该再给她颁个奖,最佳供水奖,奖品就是那个杯子,回去以后端着喝水,每喝一口都能顺便回忆一下自己今天为沈家水利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
“阿姨,又怎么啦,倒水的位置给你留着呢,不会撤销岗位的。”
电话那边没有立即接话,只传来一点儿轻微的摩擦声,随后便是杜婉仪离听筒稍远一些的嘀咕,像是在叮嘱谁把手机拿稳,不要摔到地上。
叶诚嘴边还带着笑,正准备再补上两句,听筒里面却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叶诚。”
那点儿笑意停住了。
叶诚抬眼看向小号叶诚,旁边的白光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图纸安安静静托在掌心,隔着手机,沈清寒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哭,也没有闹。
“你明天是不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