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翊尘进翰林院的第一天,编修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都在打量这个空降的状元。
翰林院是个清贵衙门,掌修国史、起草制诰、整理典籍,位置不显但离皇上近,多少眼睛盯着。
霍翊尘一个江南世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又跟太子走得近,自然有人看不惯。头几天相安无事。
到了第五天,翰林院掌院学士钱之礼把一份编修联名折子递到了御书房。
折子上写了三条:其一,霍翊尘恃才傲物,入院以来不与其他编修交流,独来独往;
其二,结交东宫,时常出入东宫面见太子,有结党之嫌;
其三,所修文书体例不合旧制,擅自更改格式。
钱之礼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特意在皇上面前多说了两句:“霍编修才学是有的,但年轻人性子孤了些,臣担心他日后不好共事。”
皇上看完折子没有表态,放在了一边。
当天下午霍翊尘被叫到御书房问话。
皇上把折子递给他看:“你自己看看。”
霍翊尘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折子放回御案上:“回陛下,臣有话说。”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讲。”
“第一条,臣入院以来确实不常与同僚私下往来,因为臣每日在值房整理典籍、核对文书,时间不够用。
如果同僚之间需要应酬才算合群,臣做不到。”他停了一下。
“第二条,臣确实去过东宫,是太子殿下传召议事。臣去东宫都是奉召,没有私下拜会。如果陛下觉得臣不该去,臣以后不去。”
“第三条,臣改文书体例是因为旧例中有几处前后矛盾的地方,臣在修纂的时候统一了格式,已经上报掌院学士存档。”
皇上没有马上接话,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是一句都不辩驳。”
“臣不觉得需要辩驳。折子写的都是事实,只是角度不同。”
皇上都明白,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做事吧。”
霍翊尘出了御书房,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几个编修正在值房里喝茶。
看到他进来有人假装低头看文牍,有人嘴角带着一丝笑。霍翊尘没有看他们,坐到自己位子上继续整理案头的典籍。
从那天开始他没有再单独去东宫,有事都是通过东宫长史传话。
但翰林院内部的暗流没有停,几个编修开始在工作上给他使绊子,把他负责整理的军需文牍顺序打乱,把他起草的制诰格式改掉,甚至有人在背后传他“靠太子上位”。
霍翊尘没有正面冲突,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翰林院近年积存,边防军需文牍全部搬了出来,分门别类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批文牍少说也有上千份,堆起来能塞满三间屋子。
他每天最早到值房最晚离开,一份一份看过去,把其中有出入的、前后矛盾的、格式不统一的地方全部标注出来。
花了半个月,他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边防军需文书体例,连同三份策论一起递了上去。
三份策论写的是边防粮道、军械调配、边关屯田。
每一份都从翰林院存档的旧档里找依据,把近十年的数据摆出来,问题指出来,对策给出来。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太子就在朝堂上把三份策论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说:
“翰林院编修霍翊尘所呈策论,请诸位看看。如果觉得有理,就照着办。”
皇上翻了翻那三份折子,批了一个字:“可。”
那三个带头闹事的编修被调离了核心值房,一个去了国史馆整理旧档,一个去了秘书监抄录典籍,一个被外放到州府做学官。
钱之礼没有动,但他再见到霍翊尘的时候说话客气了很多。
霍翊尘在翰林院的位置稳了下来,但他依然话少,依然独来独往。
陆晚缇在京城的宅院里养了半个月,身体慢慢恢复。
药每天按时喝,丫鬟盯着她喝完了才收碗。晚饭她吃得不多,一碗粥配两筷子青菜。
吃完之后,她搬了一把摇摇椅坐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旁边矮桌上又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还冒着热气。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晃着抬头看天,院子里的灯笼亮着,灯光落在树叶上把叶子的轮廓照得模糊。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巷子里传来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宅院门口就停了。
她放下碗等着人进来,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叩门声。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后面听了一下——外面很安静,只有马在打着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