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黑阳悬空,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黑域与白域之间的虚无海仍在无声扩张,暗色的浪潮日夜不息地向两侧翻涌,吞噬着本就不明显的天际线。
按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这片虚无之海便将彻底连成一片,横亘两域之间,成为一道真正的天堑。
神霄宗。
唐松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凝如实质,带着淡淡的血锈腥味,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才不甘地散去。
他盘坐的石台上,斑驳的血痂层层堆叠,记录着这具肉身一次次撕裂的惨状。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已近乎满溢。
他离四境,确实只差一步了。
然而这一步,却不再是枯坐洞府,吞吐灵气便能跨越的了。
唐松晴睁开眼睛站起身,身上乾涸的血痂簌簌而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肤。
他推开厚重的石门,一步踏入天光之中。
头顶的天空,那轮巨大的黑色太阳高悬不动,散发着幽暗而黏腻的光芒。
它不像以前的太阳那样炽烈刺眼,反而像是天空裂开的一个空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色彩。
光线落下来时,万物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色,连空气都显得沉重了几分。
唐松晴擡头望着那轮黑阳,瞳孔微微收缩。
熟悉感便油然而生。
似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习惯了黑阳的照射。
但那模糊记忆中的黑阳,绝没有眼前这般可怖。
这却也正常。
眼前的这轮黑阳,刚刚立起不过一年,远未进入稳定期。
它的力量还在剧烈地躁动,毫无顾忌地向四面八方倾泻着侵蚀之意。
凡人望之还好,修士若心神不坚,稍长时间凝视,便会被引动心魔,坠入癫狂。
这一年内,神霄宗便出现了好几起修士堕欲的事件,整个宗门的气氛也变得极为诡异。
「唐师兄。
「」
一声招呼拉回了唐松晴的思绪。
唐松晴侧过头,看到几名同门正步履匆匆地赶往後山。
「可也是去後山?宗主出关了,说是参悟黑阳有了大结果。」
唐松晴沉默地跟了上去,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便厚重一分。
一路上,神霄宗内死寂得令人室息。
往日里仙鹤横空的仙家圣境,如今被那轮诡异的黑阳彻底剥夺了色彩。
草木枯萎成灰白色,流云凝滞带着腐败感。
後山禁地,那片原本象徵着宗门荣耀的广袤白玉广场,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压抑的气氛如巨石般扣在每个人的心头。
神霄宗上至真传翘楚,下至内门与外门弟子,数百名承载着宗门未来的天才悉数汇聚於此。
唐松晴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却不知预感从何而来。
他怀里的戒指微亮,无有生走了出来。
修养了一年,无有生的伤势基本恢复。
无中生有一道本就是疗伤至道,他只需不断催动自己的法,就能不断地修复自己,若非天劫与反噬一齐而来,他不会衰弱至此。
他飞向天空,看向广场中央的高台。
神霄宗主长身而立,一袭象徵尊贵的紫金道袍,在阴冷潮湿的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的声音竟似枯骨摩擦。
无有生看着高台上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轻声呢喃:「许久不见了,宗主。」
面前的神霄宗宗主,是根据他的经历演化来的。
曾经无有生觉得神霄宗宗主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修士,六境开阳,这是多少人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境界。
可惜如今无有生已至於瑶光,比曾经的宗主站的更高。
无有生看向广场上的众人,这群人大部分是沧澜门的弟子扮演,如今他们脸上的疑惑与千年前他的表情一样。
那也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宗主将他们召集到了後山。
有长老开口:「宗主,人已到齐了。」
「静。」
宗主并未回头,但那嘶哑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炸裂。
众人的喧嚣骤止,广场瞬间陷入死寂,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黑日悬天,非是灾厄,乃是天赐之机缘。」
宗主缓缓转过身来。
台下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胆小的弟子甚至惊叫出声。
那哪里还是一张人的脸?
宗主的皮肤乾瘪得如同风乾了百年的橘皮,紧紧地贴在骨架上。
最令人惊悚的是他的双眼,那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着的黑气。
「宗主!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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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一名长老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查看。
「无碍......这不过是,窥见真理後,被光灼伤的些许代价。」
宗主咧开嘴,拉出了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弧度,随着笑容的扩大,他脸颊两侧的皮肉因极度乾燥而崩裂,露出了暗红色的牙床。
「吾日夜参悟黑阳,悟出一条登天的瑶光大道,此道能与吾宗所有人共享!」
长老顿了一下:「敢问宗主,是何等大道?」
神霄宗主嘶哑的笑了一声,猛地张开双臂,面上出现了一种癫狂的虔诚感。
「即便是瑶光强者,也寿有尽,吾之道可令吾宗所有人长生久视......吾等只需与黑阳同化,便可万万载永世长存!」
神霄宗主仰天大笑:「与黑阳同化,弃血肉糟粕,得万世永存!」
话音未落。
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白玉广场那坚不可摧的地面瞬间开裂,无数道猩红与漆黑交织的阵纹疯狂地生长。
转瞬之间,一座笼罩整个後山的庞大邪阵轰然成型。
修为最高的长老立刻反应过来:「护宗大阵?!被修改了!这是......绝灵化血阵!
宗主,你竟要拿我等祭天?你疯了?!」
宗主并不回答长老的话。
很快。
一名内门弟子凄厉地呐喊打破了死寂。
阵法启动的瞬间,一股如星辰坠落般的沉重威压骤然降临,原本意气风发的数百名精锐弟子,竟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按住,甚至连反应都做不出,便齐刷刷地被压趴在冰冷的白玉地上。
紧接着,阵纹中探出成千上万条漆黑的锁链,这些锁链仿佛如同贪婪的毒蛇,精准地刺穿了每一名弟子的丹田与眉心。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後山上空沉闷的死气。
唐松晴在锁链及体的刹那,便疯狂催动体内那近乎满溢的法力进行抵抗。
可那黑色的锁链仿佛存在於另一个维度,直接无视了他的护体法力,残忍地紮入了他的血肉,直取根基。
也就是在这个刹那。
《长虹贯日》自行运转,将那些锁链尽数焚毁。
无有生淡淡开口,声音却是从戒指中传出的:「还愣着?还不快些逃遁?愣着是会死的。」
唐松晴很快反应过来,顾不得太多,直接燃烧精血,朝着宗外跑去。
而唐松晴的背後。
那轮高悬的黑阳感应到了下方的生灵祭品,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宛如实质的,黏稠得近乎固态的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整个白玉广场笼罩在内。
痛苦的嘶鸣声阵阵传出。
在黑光的洗刷下,弟子们的肉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溶解,皮肤被生生剥离,化作灰色的飞灰,血肉与脏器在黑光的熬煮下,溶解成一滩滩蕴含着精纯法力的暗红色血水。
这些血水顺着阵纹,像溪流汇聚入江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中央的高台。
高台之上,宗主沐浴在最浓郁的黑光核心处,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贪婪地吸纳着整座宗门汇聚而来的血肉灵力,躯壳却并未因滋补而丰满,反而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背部撕裂开来,伸出数条带有吸盘的漆黑触须,头颅一点点融化,五官消失,最终竟演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雾。
「天地不仁!我等唯有奉献一切,方能得证不朽!哈哈哈!吃吧!吃吧!」
无有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生出了追忆感。
这是他经历过的事情。
当年他拜入的宗门宗主要拿整个宗门血祭黑阳,最终欲魔浸染,导致了整个宗门覆灭,只有寥寥几人躲过。
而最後,这位宗主,死於天外一剑。
道法门长安道人自白域横出一剑,将其毙命,这才阻止了灾祸扩大。
无有生时常在想。
若是没有黑阳,是否神霄宗就不会遭此大劫。
罢了。
都是命数。
无有生复现了这一切,是为了磨砺唐松睛。
接下来,他会以戒指中师尊的身份,一点点地指导唐松晴修行,直至唐松晴在故事之中,抵达开阳,乃至瑶光境。
至於其他的弟子,被血祭了倒也不会真的死去,而是陷入沉睡,等待故事结束。
若是真有弟子能在故事中死里逃生躲过此劫,便能继续在故事中谋得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