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
金平原,双王城。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气氛轻松的早晨。
但这种柔和在上午九点准时被打破。
一份加急的绝密情报文件,摆在了李维的办公桌上。
李维坐在桌後,手里拿着拆信刀,轻轻划开了火漆。
希尔薇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而可露丽则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有些紧张地盯着李维的表情。
过了许久,李维放下了报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们低估了那种生物。」
李维把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哪种生物?」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毛。
「那种输了一辈子,被剥夺了荣誉,被嘲笑为过时,最後只剩下这具衰老躯壳和身後那个国家的老绅士。」
李维的手指在报告的标题上点了点。
那里写着一行黑色的粗体字。
《关於九月十八日曼彻斯特地区局势突变的综合评估报告》
……
把时钟拨回到二十四小时前。
九月十八日,阿尔比恩,曼彻斯特。
这座被誉为世界工厂的城市,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像是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这里的很多市民不理解,仅仅是婆罗多的棉花没运回来,为什麽本土会饿死人?
但他们知道,粮食在上涨,所有人都冲向了银行。
工厂直接宣布无限期停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失业与饥饿走上了街头,想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麽?!
而如果站在这里,仔细去看……
看看那些死寂的烟囱,就会明白其中的逻辑。
曼彻斯特是一座建立在棉花之上的城市。
百分之七十的人口直接或间接依赖纺织业生存。
当两万吨棉花在贝拿勒斯化为灰烬,当孟买港无货可运时,这座城市的血管就断了。
工厂停工意味着没有工资。
而李维在金融层面联动法兰克与合众国,几个罗斯蛮子偷偷加入,还有中立国代理人发动的联合绞杀,导致阿尔比恩金镑在国际市场上暴跌百分之三十。
作为一个粮食高度依赖进口的岛国,货币贬值加上失业潮,瞬间引爆了输入性通胀。
面包的价格涨了三倍,而工人的口袋是空的。
这就是饥荒的真相……
不是没有粮食,而是买不起。
於是,投机者开始囤积。
他们赌这个国家会乱,赌货币会变成废纸,唯有实物才是永恒。
直到今天……
锅盖被掀开了,却不是为了释放蒸汽,而是为了冷却。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阴冷的雨水冲刷着大街。
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罢工游行,也没有燃烧的瓶子和石块。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皮靴踏步声。
阿尔比恩本土卫戍第五师的第三团,在一夜之间接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十字路口。
他们没有在市政厅门口架设机枪去对准工人,而是驾驶着马车,直奔港口区和工业仓储区。
目标只有一个,阿什沃斯家族供出的商业盟友,以及那些刚开始定义是腐肉的特许爱国者们为了表忠心而检举的竞争对手。
在第十二号仓库的门口,一名受雇於商会的私人保安试图阻拦军队。
「这是私人领地!根据《私有财产保护法》,你们无权进入!」
保安挥舞着手里的警棍,试图用法律的威严来恐吓面前这群穿着湿透军大衣的士兵。
带队的少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根据《战时特别授权令》,任何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囤积生活必需品的行为,皆视为叛国。」
少校的声音冰冷。
「砸开。」
没有废话,没有法律文件的拉扯。
两名工兵走上前,熟练地在仓库大门的锁具上安放了定向爆破炸药。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在硝烟中轰然倒塌。
那个保安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还没等他爬起来,十几把刺刀已经跨过他的身体,冲进了仓库。
灯光被点亮。
当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出现在视野中时,在场的士兵们都沉默了,随即而来的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那是面粉。
不仅有面粉,还有成箱的腌牛肉罐头,成桶的猪油,以及大量的乾燥豆类。
这些物资码放整整齐齐。
就在几个街区外,工人们还在为了每天两块黑面包而在这个雨季里绝望地抗议,而在这里,仅仅是这一座仓库里的存货,就足够那个保安一家吃上一百年。
「开始统计。」
少校下令道。
两小时後,一份清单被送到了曼彻斯特临时军事管制委员会的案头。
仅仅是在曼彻斯特港区,军队就查抄了二十三个属於不同商贸公司的隐蔽仓库。
统计结果触目惊心……
特级白面粉:四万五千袋。
军用腌肉罐头:一万两千箱。
精炼猪油:八百桶。
还有大量的糖、茶叶和菸草。
这些物资并非没有买家,它们只是被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市面上的价格再翻一倍。
「全部充公。」
这是来自伦底纽姆的直接命令,上面签着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的名字。
上午八点。
曼彻斯特市政厅广场,以及各个工人社区的教堂门口,突然挂出了一块巨大的横幅。
用最醒目的红色油漆写着:
【皇家战时紧急救济站】
没有繁琐的身份登记,没有羞辱性的贫困证明。
只要是阿尔比恩的公民,只要拿着市政厅颁发的身份卡,每个人都能领到五磅面粉和一罐牛肉。
队伍排很长,但出地安静。
士兵们站在发放点旁边,手里拿着步枪,但枪口朝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镇压者,而是分发者。
一名满脸煤灰的工人接过那沉甸甸的面粉袋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印着皇家纹章的肉罐头。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是硬的,是铁皮罐头,不是梦。
「这是……给我们的?」
工人声音颤抖。
「是女皇陛下给你们的。」
负责分发的军士长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上面规定必须要说的台词。
「也是公爵阁下从那些叛国者手里夺回来的。」
「感谢女皇……感谢公爵……」
工人抱着罐头,眼泪混着煤灰流了下来。
这一幕在曼彻斯特的几十个救济站同时上演。
原本因为饥饿而积蓄的暴戾之气,在这实实在在的东西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人们不再谈论废除君主制,不再谈论冲击市政厅。
他们现在只关心怎麽把这些面粉变成面包,怎麽让家里的孩子吃上一顿饱饭。
饥饿是暴乱的源头,而食物是秩序的基石。
艾略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块基石重新垫稳了。
……
同一时间,伦底纽姆。
针线街,中央银行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艾略特公爵并没有因为曼彻斯特的捷报而露出笑容。
他知道,查抄仓库只是应急手段,那是涸泽而渔。
想要真正维持这场战争,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输入。
「离境税的入帐统计出来了吗?」
艾略特问。
「截止到今天上午九点,战时特别帐户的现金结余已经达到了七百八十万金镑。」
蒙塔古行长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而且还在增加,那些想要逃离的人简直是在疯狂地往我们手里塞钱。」
「很好。」
艾略特拿起钢笔,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采购清单上签了字。
「全部花出去。」
「全部?」
蒙塔古愣了一下。
「阁下,不需要留一部分作为外汇储备吗?如果我们把现金都花光了,阿尔比恩镑的汇率……」
「在这个时候,汇率只是一个数字,而粮食和子弹才是命。」
艾略特把清单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绕过了议会预算委员会,绕过了财政部审核程序,甚至绕过了公开招标流程的加急采购单。
采购对象不是阿尔比恩传统的殖民地供应商,因为那条航线已经被战火波及。
采购对象是合众国的大型农业托拉斯,以及南大陆那些只认黄金的私人粮商。
「告诉新乡的那帮扬基佬,我们要面粉,要玉米,要猪肉。
「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但有一个条件……
「立刻装船。
「不管是用客轮还是用运煤船,甚至是军舰。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第一批粮食抵达利物浦港。
「谁能先把粮食运到,谁就能拿走我们的黄金。」
这就是买路钱的去向。
那些试图逃离这个国家的富人们留下的财富,在艾略特手中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转化。
它们变成了来自新大陆的订单,变成了横跨大洋的运输船队。
如果不收这笔税,这些钱会变成海外银行里的数字,变成敌人手中的筹码。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阿尔比恩本土人心凝聚的催化剂。
……
中午十二点。
《每日邮报》的号外像雪花一样洒遍了伦底纽姆和各大工业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份报纸在艾略特的授意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煽动性。
头版没有刊登前线的战况,也没有刊登政府的公告。
它只刊登了一份名单。
名为《国家吸血鬼》的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曼彻斯特的阿什沃斯家族。
而在名单下面,详细列出了他们在过去三个月里囤积的物资数量,以及他们试图通过黑市倒卖这些物资所获的暴利金额。
值玩味的是,为这份名单提供证据的,正是那些在银行里交了百分之四十离境税的特许爱国者们。
托马斯·莫利,这位昨天还心痛到滴血的航运大亨,今天已经变成了艾略特最忠实的拥趸。
他不仅主动提供了竞争对手的秘密仓库位置,还利用自己的船队为政府运输粮食,甚至在报纸上公开谴责那些不肯为国分忧的守财奴。
因为他明白了艾略特那个证件的真正含金量。
在这场风暴中,只有成为狼的帮手,才能不被狼吃掉,甚至还能分到那些被咬死绵羊的腐肉。
那些没交钱的富人倒下了,他们的市场份额,他们的渠道,不就成了这些爱国者的囊中之物吗?
这是一场重新洗牌。
报纸的社论用一种近乎诅咒的笔调写道:
「当我们前线的士兵在雨季里啃着发霉的饼乾时,当我们的工人在为了给孩子买一块面包而绝望时。
「这些人,这些披着绅士外衣的恶魔,却把数万吨的粮食锁在他们阴暗的仓库里。
「他们甚至在等待我们饿死,好以此来要挟国家,勒索高价。
「这不是商业,这是谋杀。
「是对每一个阿尔比恩公民的谋杀。」
公众的怒火被瞬间引爆并精准导向了。
原本指向无能政府、指向战败军队、指向那个该死的女皇的仇恨……
在这一刻,全部转移到了这群吸血鬼身上。
愤怒的市民自发地包围了那些被捕资本家的宅邸,砸碎窗户,烧毁马车。
而警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有卫戍部队的士兵在旁边维持秩序,确保这种发泄不会波及到其他守法公民……
尤其是那些拿着爱国者证书的公民!
艾略特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还解决了解释问题。
既然大家都在受苦,那就必须找个替罪羊来承担这份苦难的责任。
显然,这群想跑还没有交钱,被逮捕或者囤积居的资本家,是比帕默子爵更完美的祭品。
……
金平原,执政官公署。
李维放下了这份详尽令人发指的报告。
「麻烦了。」
他轻声说道。
「看来要僵持了。」
「为什麽?」
希尔薇娅有些不解地问道,她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
「虽然他暂时稳住了局势,但这不正是说明阿尔比恩已经虚弱到必须靠抢劫自己人来维持了吗?这难道不是崩溃的前兆?」
「如果是普通的抢劫,那是崩溃。」
李维摇了摇头,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但这是有组织的、精准的、带有明确政治目的的资源再分配。」
李维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下了【女皇】,在左下角写下了【议会(内阁)】,在右下角写下了【枢密院】。
「希尔薇娅,你觉在阿尔比恩,谁说了算?」
「当然是议会。」
希尔薇娅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从阿尔比恩《权利法案》之後,君主就被关进了笼子。
「女皇只是一个象徵,真正决定税收、战争和法律的,是下议院的那些民选代表。
「这就是所谓的君主立宪制。」
「教科书上是这麽写的,也是他们想让全世界这麽认为的。」
李维用红笔在【议会】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後看向了阿尔比恩的【枢密院】。
有别於奥斯特帝国的枢密院,阿尔比恩的枢密院是影子政府,包括在【日常】这个概念下。
「但艾略特,利用这场危机,激活了一个古老的系统补丁。」
他的笔尖点在【枢密院】这三个字上。
「君主立宪制的核心,是君主将日常行政权让渡给议会。
「注意,是日常!」
他的眼神变意味深长。
「但在阿尔比恩的法理中,依然保留着一条被称为皇家特权的後门。
「当国家进入紧急状态,或者议会无法履行职责时,君主有权收回权力,并通过枢密院直接对军队和国家发布命令。
「这个机构不需要对选民负责,不需要经过繁琐的辩论,它只对君主负责。」
李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将【女皇】和【枢密院】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把锋利的剑,直插【议会】。
「平时,这只是一个负责给女皇盖章的荣誉机构,是一群退休老头喝茶的地方。
「但现在,艾略特拿着女皇的《战时特别授权令》,又一次把这个影子政府变成了真正的实体。
「他绕过了那个为了选票而争吵不休的议会,直接建立了一个以军队为核心的独裁机器。
「你看他做的事……」
李维指着报告。
「查抄仓库、开仓放粮、清洗资本家。
「如果是在议会体制下,每一步都要辩论三个月,都要面对无数律师的起诉。
「但在枢密院从阴影里又走出来後,只需要一个小时,一队士兵,和一道命令……
「他用那百分之四十的离境税,那笔富人的买命钱,买来了底层民众对他的拥护,买来了合众国的粮食,买来了军队的忠诚。
「现在,在阿尔比恩人的眼里,造成他们饥饿的不是战争,不是封锁,而是那些坏心眼的资本家!而艾略特和军队,成了把他们从饥饿中拯救出来的英雄!」
可露丽在一旁快速计算着,然後擡起头,脸色凝重。
「从财务角度看,这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查抄物资加上紧急采购,至少能让阿尔比恩在这个冬天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
「而且那些拿到爱国者证书的商人们继续留下选择观望後,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利益,会成为艾略特最疯狂的走狗,帮他维持这个新秩序……
「也就是说,我们预想中的饥饿暴动导致政府瘫痪的情况,在未来三个月内不会发生了。」
希尔薇娅皱起眉,看着那张被画乱七八糟的图。
「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那个老家夥……真有那麽厉害?他不是已经是个过气的老古董了吗?」
「是的……一个输了三次,一无所有,身後只有国家的老绅士,太难缠了。」
李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
「他已经抛弃了所有的体面,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暴君。」
「那我们怎麽办?」
可露丽问道。
「继续加大金融攻势吗?」
「没用了。」
李维摆了摆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既然他已经把那扇门关上了,甚至还在门後养了一群名为特许爱国者的恶犬,再怎麽敲也是浪费力气。
「金融战的边际效应已经递减到了极限。
「接下来,是硬碰硬的时候了。」
……
婆罗多,加尔各答,总督府。
这里的空气依然潮湿,墙壁上的霉斑比上个月又扩大了一圈。
帕默子爵留下的雪茄味似乎还没散尽,但坐在那张柚木办公桌後面的人已经换了。
代理总督、陆军中将赛克斯正盯着桌上的一份加急电报。
通过皇家海军的专用加密线路,从伦底纽姆直接发来的最高级别指令。
发信人不是陆军部,不是内阁,也不是女皇。
落款只有一个名字……
艾略特·诺森伯兰。
头衔是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婆罗多全权特使。
「公爵阁下……」
赛克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名字。
在阿尔比恩的陆军军官团里,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宗教般的权威。
不同於那些只会坐在威斯敏斯特宫里讨论预算的政客,也不同於那些依靠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贵族军官。
艾略特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元帅,是他们心中能以一己之力撑起帝国陆军脊梁的男人。
如果去问谁是这个国家最在乎他们这帮陆军死活的人?
那在很多人心中,答案永远是艾略特·诺森伯兰。
所以,当赛克斯看到这份名为第1号特使令的文件时,他没有像对待帕默的命令那样感到厌恶和抵触,而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的肃穆。
哪怕这道命令的内容,疯狂让他感到窒息。
命令只有一行字:
【即刻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解除碉堡链部署,全军执行焦土撤退计划。】
「焦土……」
赛克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驻地的小红旗,那是帕默子爵留下的遗产。
愚蠢透顶的碉堡链战术。
现在的局势虽然糟糕,但并没有到绝境。
虽然两万吨棉花被烧了,虽然苏莱曼隘口战败,虽然雨季切断了後勤。
但阿尔比恩在婆罗多依然拥有超过十五万的武装力量,包括装备精良的本土师、战斗力强悍的廓尔喀雇佣兵,以及大量的锡克联队。
如果按照常规军事逻辑,现在应该是收缩兵力,休整,然後等到旱季来临,利用铁路和火力优势发动反攻。
但艾略特让他撤退。
而且是焦土撤退。
「这是要我们主动放弃百分之六十的控制区。」
参谋长站在赛克斯身後,声音有些乾涩,甚至能听出明显的苦味……
他手里拿着刚刚根据特使令拟定的详细撤退方案草图。
「如果我们执行这个命令,就意味着我们承认了失败!我们将放弃整个中游平原,放弃中央邦的广阔腹地……那里有数千个正在纳税的村庄,有几十座矿山!」
「我们不是在放弃,是在截肢!」
赛克斯转过身看向他,眼中闪过挣紮,但还是坚定地打算去执行。
他其实读懂了艾略特的意图。
帕默想保住一切,结果失去了一切……
艾略特则相反。
他只要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都可以作为代价扔进火里。
「看这里……」
赛克斯拿起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两个位置上。
一个是西北部的旁遮普邦,一个是沿海的几个核心港口区。
「旁遮普是重要产地,也是我们最好的兵源地……
「锡克人和旁遮普的教徒不仅忠诚,而且能打。
「这里必须守住,这是我们在内陆的最後一颗钉子,也是遏制奥斯特人从西北边境南下的防波堤。」
赛克斯的手指向下滑动,划过那条漫长的铁路干线,连接着旁遮普与沿海港口。
「除了旁遮普和沿海三角洲,中间的这片广阔区域……」
他的教鞭在地图中部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全是累赘!」
参谋长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红叉,以及那片即将被遗弃的土地……
可是现在那里已经彻底烂透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参谋长。」
赛克斯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冷冷地说道。
「你是想说那里的几千万张嘴,对吗?」
「是的,中将先生……」
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正在发生饥荒……而且是史无前例的大饥荒。」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动乱的区域。
「这二十年来,帝国的殖民政策一直在强制推行棉花换粮食……我们逼迫那些农民铲掉了小麦和水稻,种上了被称为白金的棉花。
「我们告诉他们,卖了棉花就能买到阿尔比恩运来的廉价粮食。
「但现在,棉花被烧成了灰,白金变成了毫无价值的碳粉。
「而粮食呢?」
参谋长苦笑了一声。
「那些贪婪的土邦王公和地主,跟那群资本家一样贪婪,不是囤积自己的粮食准备发一笔大财,就是为了偿还银行的贷款,锁死了每一座粮仓。
「他们宁愿看着农民饿死,也要把仅存的粮食运到港口去换成黄金和外汇。
「再加上现在伦底纽姆的金融危机……
「本土的银行家为了救市,正在疯狂地从这里抽血……每一卢比的税收都被兑换成了金镑汇回国内,而不是用来购买救济粮。
「先生,合众国的投机商在做空我们的货币,法兰克人正联合奥斯特人在封锁我们的贸易线,我听说连大罗斯蛮子,还有一些中立国都加入了这场狂欢……
「这是一场围猎!
「而那片土地上现在只有饥饿的幽灵!」
参谋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这里就会变成真空区!
「几千万失去生计,被饥饿逼疯的难民,他们会像洪水一样涌向我们的安全区,或者涌向沿海!那时候,我们的防线会被难民潮冲垮!」
赛克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附件,扔给参谋长。
「所以,公爵阁下给了第二条指令。」
那是给工兵部队的特别作业指导书。
「炸断它。」
赛克斯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在撤退的同时,摧毁所有通往沿海安全区和旁遮普核心区的桥梁、隧道和硬化公路!
「炸毁沿途的水塔,填埋水井!
「烧毁带不走的粮仓!
「这不是为了阻挡反抗军的军队,他们也没有正规军!
「这是为了阻挡那几千万张嘴!」
参谋长看着那份指导书,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符合骑士精神,也不符合帝国宣扬的文明教化。
这是把几千万人圈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然後锁上门,任由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
「这会饿死很多人……数以百万计的人!」
「我知道。」
赛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但这是战争,不是慈善晚宴。
「艾略特公爵在电报里说很清楚……奥斯特人想用饥饿来拖垮我们,想用面粉来收买人心。
「好,那我们就把这些饥饿的人,全部送给他们。
「既然奥斯特人在西北,那就让他们去养活这几千万人吧。」
赛克斯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坚定。
「执行命令吧……
「我相信公爵的判断!如果连他都认为必须这麽做,那这就一定是拯救帝国的唯一办法!」
……
下午。
比哈尔邦,圣河大桥。
这是连接内陆腹地与加尔各答的重要交通咽喉,一座宏伟的钢铁桁架桥,曾被誉为阿尔比恩工业实力的象徵。
此时,阿尔比恩工兵团第三连的士兵们正在桥墩下忙碌。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维护,而是在关键的受力节点上钻孔,填塞炸药。
连长站在桥头,看着远处。
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这边移动。
那是难民……
拖家带口的难民,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裹,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们听说沿海的港口有粮食,听说那里有军队在发面粉,所以他们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涌来。
「还有多久?」
连长问。
「十五分钟,长官……引爆线路正在铺设!」
军士长回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可是长官,桥上还有人……」
桥面上,几十个先头的难民家庭正在匆匆过桥。
「封锁桥梁,禁止通行。」
连长下令。
一排士兵冲上桥头,架起了拒马,拉动了枪栓。
「退後!禁止通行!退後!」
难民们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发出了哀求的哭声。
有人跪下来,举起手里乾瘪的孩子。
「长官……」
旁边的年轻士兵有些不忍。
「让他们过去吧,也就几百人……」
「让他们过去,後面就会跟着几万人!几十万人!」
连长咬着牙,没有看那些难民的眼睛。
「起爆倒计时。」
连长转过身,举起手。
「十、九、八……」
远处的难民似乎意识到了什麽,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冲卡。
哒哒哒——
机枪对着天空扫射,将冲在最前面的人逼退。
「三、二、一!起爆!」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桥墩处绽放,巨大的钢铁扭曲声掩盖了所有的哭喊。
那座象徵着文明与征服的大桥,在重力的拉扯下,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缓缓断裂,砸入浑浊的恒河水中。
激起的水浪高达十几米,将桥下的几艘渔船直接拍碎。
桥断了……
连同断掉的,还有难民们生的希望。
河对岸的人群发出了绝望的嚎叫,那声音比爆炸声更刺耳,更持久。
连长放下望远镜。
「检查爆破效果。」
「主梁断裂,桥面坍塌,修复至少需要六个月。」
军士长汇报导。
「很好……收队!去下一个点!」
连长没有任何停留,带着工兵连迅速登上了等待在一旁的马车。
同一时间,在整个中东部平原的边界线上,类似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铁路被撬断,枕木被焚烧,公路被挖断。
阿尔比恩的军队正在用炸药和钢铁,将那个混乱、饥饿、毫无价值的内陆,从帝国的版图上物理切割出去。
他们只保留了旁遮普这块高地作为前进基地,保留了沿海港口作为输血口。
至於中间那片广阔的土地……
从今天起,它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封闭的角斗场。
或者是……
一个即将塞给奥斯特人的巨大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