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清晨。
希尔薇娅醒了。
这位奥斯特帝国的皇女,金平原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宽大床上。
她感觉很舒服。
被窝里暖烘烘的,枕头软硬适中,甚至连梦里都是自己在安南和李维还有可露丽骑着大象巡视橡胶园的美好场景。
「嗯……」
希尔薇娅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像是吃饱喝足晒太阳的猫。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伸出右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搂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李维那个硬邦邦的胳膊,或者是可露丽那个软乎乎的腰。
总之,应该摸到点什麽。
但是……
扑了个空。
希尔薇娅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床单上,发出啪的一声。
手感不对……
凉的!
希尔薇娅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
右边,空的。
枕头上连个压痕都没有,说明那个人早就起来了,或者压根就没回来睡。
「李维这家夥……」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
那个工作狂,肯定又是一大早就跑去办公室看那些该死的报表了。
之前就约好在昨晚偷偷过来,给她当抱枕的!
没事,还有左边。
希尔薇娅又翻了个身,伸出左手。
啪……
还是凉的。
「?」
希尔薇娅的两只眼睛瞬间都睁开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脸的茫然。
偌大的卧室里,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人。
「可露丽?」
希尔薇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壁炉里即将燃尽的木柴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一种名为被抛弃的感觉,瞬间涌上了希尔薇娅的心头。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维早起去工作也就算了,那个男人除了在她身上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
但可露丽呢?
希尔薇娅抓起枕边的闹钟。
九点半。
这个点,那两个人居然都不在?
「不对!」
一个是根本没来,另一个是好像趁她睡着,不知道什麽时候跑出去了。
「来人!」
希尔薇娅喊了一声。
「殿下,您醒了。」
女仆长端着温水和毛巾走了进来。
「人呢?」
希尔薇娅甚至没心思洗脸,直接问道。
「可露丽小姐吗?」
女仆长把毛巾递过去。
「是的!」
「可露丽小姐没有消失,殿下。」
女仆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憋笑,又似乎是在同情……
「他们就在金穗宫。」
「在哪?」
「生活区,三号客房。」
希尔薇娅愣住了。
三号客房?
那是离这间主卧室大概有百米远的一间备用套房,平时是用来给那些不不留宿的机要秘书或者等待召见的将军们临时休息用的。
「你是说……」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
本来她是以为李维压根没来,可露丽偷偷跑了……
然而现在……
希尔薇娅的眉毛开始跳动。
「他们两个……都在三号客房?」
「是的。」
「在一起?」
「是的。」
「门关着?」
「不仅关着,还反锁了。」
轰——
希尔薇娅感觉脑子像炸开似的!
好啊!
好很!
这是什麽意思?
背着我偷吃?!
这简直是背叛!
是赤裸裸的政变!
明明大家已经达成了神圣的「三人同盟」,确立了「有福同享,有床同睡」的基本原则。
结果呢?
这两个浓眉大眼的家夥,居然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开小竈?!
而且还反锁门!
这是在防谁呢?
防贼吗?
我是那个贼吗?!
希尔薇娅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了床。
「更衣!」
希尔薇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殿下,您想穿哪一套?今天原本的安排是便装……」
「穿什麽便装!」
希尔薇娅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给我拿那套红色的晨袍!带金边的那个!还有,别给我拿软底鞋,要带跟的!走起路来必须要响!」
必须要让他们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的怒火!
女仆长默默地退下去拿衣服了。
希尔薇娅站在穿衣镜前,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头上有点绿。
虽然从法理上讲,李维还没跟她结婚,也没跟可露丽结婚,大家都是自由身。
但从感情上讲……
这就是偷跑!
是极其恶劣的作弊行为!
「好你个可露丽……」
希尔薇娅一边恶狠狠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平时装像个小白兔一样,说什麽害羞,说什麽不要……结果呢?背地里下手比谁都黑!居然学会把人拐到客房去了?你是觉主卧不够刺激是吧?还是觉我在旁边碍事了?行!既然你们想玩刺激的……」
希尔薇娅系好腰带,顺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作为装饰用的孔雀羽毛,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
这就算是她的权杖或者鞭子了。
「那就别怪本皇女不讲武德了!」
她转过身,对着女仆长扬了扬下巴。
「带路!我要去……捉奸!!!」
……
金穗宫生活区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但即便如此,希尔薇娅那双带着硬跟的拖鞋,依然踩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咚、咚、咚!
沿途遇到的侍女和卫兵,看到这位皇女殿下,都吓赶紧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希尔薇娅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少儿不宜的画面。
三号客房……
那个房间虽然不大,但是那张床特别软!
而且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後花园,风景特别好!
他们居然选了那里?
他们能在那里面干什麽呢?
好难猜啊!
是不是在做那些平时因为她在场,所以不好意思做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希尔薇娅就感觉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猫在挠。
嫉妒!
纯粹的嫉妒!
还有一种被排挤出核心圈子的恐慌感。
「到了……」
女仆长停在了门前。
「就是这里。」
希尔薇娅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听里面的动静。
安静……
没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也没有说话声。
「累坏了吧……」
希尔薇娅在心里冷笑。
「肯定是累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维这个牲口,平时跟我说累,说什麽为了帝国要节制,结果换个地图就生龙活虎了?」
越想越气!
希尔薇娅後退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反锁了?
这能难倒我?
「钥匙!」
希尔薇娅对女仆长伸出手。
女仆长从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里,极其熟练地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了希尔薇娅的手心。
显然,这位资深的女仆长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看戏的最佳位置。
希尔薇娅握着钥匙,对准锁孔。
哢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格外清晰。
希尔薇娅没有立刻推门。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气急败坏收起来,换上了「正宫的威严」和「被背叛的心碎」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然後……
砰!
她猛地推开了门!
「都不许动!举起手来!你们被包围了!」
希尔薇娅大喊一声,手里的孔雀羽毛指着房间中央。
她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不堪入目画面的心理准备。
哪怕是……
哪怕是他们正在互喂葡萄,她都能承受!
然而……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窗帘拉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空气中没有那种旖旎的味道。
反而弥漫着一股……
房间中央的那张床上,确实躺着两个人。
但是……
他们穿严严实实的。
李维穿着那件被揉皱巴巴的白衬衫,连领带都没解开,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整个人横在床尾,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睡像个死猪。
而可露丽……
她倒是睡在枕头上。
但是她身上穿着衣服,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支钢笔。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以及床下、桌子上、地毯上……
铺满了白色的纸张。
那是文件。
密密麻麻的表格,画满了红圈的地图,还有算满了公式的草稿纸。
整个房间不像是个偷情的爱巢。
反而像是个刚被洗劫过的档案室,或者是某个考研冲刺班的自习室。
「呃……」
希尔薇娅举着孔雀羽毛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剧本……
不对啊?!
说好的背着偷吃呢?
说好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呢?
这算什麽?
集体过劳死现场?
就在希尔薇娅发愣的时候,李维被那声巨大的推门声和喊叫声惊醒了。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从床边滚下去。
「什麽?!」
李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
结果摸到了一堆纸。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门口那个穿着红袍子,举着羽毛一脸懵逼的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
李维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几点了?」
这时候,可露丽也醒了。
她是被李维的动静吵醒的。
这位财政官小姐显然还没睡够,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哼,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现实。
「别吵……再让我算一会儿……那个面粉的折旧率还没算清楚……」
她说着梦话。
昨晚被李维抱过来的时候,她中途是醒过来了。
然後……
然後他们就开始加班了。
很晚才休息。
希尔薇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种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深的被排挤感!
她走过去,把地上一张纸捡起来。
《关於切尔诺维亚难民安置的第三次预算修正案》。
又捡起一张。
《边境防疫隔离区物资调配表》。
再捡起一张。
《致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团奥金佐夫上校的礼品清单》。
希尔薇娅看懂了。
这两个家夥……
昨天晚上根本不是在搞什麽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们是在通宵加班!
是在为了那一千个难民,还有後面可能涌进来的几万人,在算帐,在做计划,跟那个贪婪大罗斯人智斗勇!
「你们……」
希尔薇娅走到床边。
她看着满眼血丝的李维,还有脸上印着枕头印的可露丽。
「你们昨天晚上,就在这儿算了一晚上的帐?」
李维终於清醒了一点。
他坐起来,痛苦地锤了锤自己的腰。
昨天在椅子上坐太久了,後来实在扛不住,就跟可露丽说在这边稍微躺一下,结果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省了。
「是啊……」
李维打了个哈欠。
「可露丽在核算成本……後来……後来实在太困了,就在这儿对付了一下。」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麽来了?这麽早?」
「早?!」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李维的胸口。
「都九点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气呼呼地坐在床边,把那些文件扫到一边,硬是挤出了一块空地。
「我不管!」
希尔薇娅撅着嘴。
「你们这是背叛!」
「哈?」
李维一脸懵逼。
「我们背叛什麽了?背叛睡眠吗?」
「你们背叛了我们的同盟!」
希尔薇娅指着可露丽,又指着李维。
「这麽重要的事情!这麽大的计划!安置难民!跟大罗斯人做买卖!
「你们居然不带我!
「两个人躲在这里,通宵做计划,把我一个人扔在主卧里睡大觉!
「难道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花瓶吗?
「难道我的脑子就不能用来算算面粉和红酒的汇率吗?」
希尔薇娅越说越委屈。
这比他们偷情还让她难受。
偷情至少说明她还有魅力上的竞争。
但这算什麽?
智商上的鄙视吗?
工作上的隔离吗?
觉她是皇女,所以这种脏活累活就要瞒着她干?
「我也想帮忙啊!」
希尔薇娅抓着床单。
「我也想知道那些难民能不能吃饱!
「你们把我排挤出去了!你们这是在搞小圈子!是官僚主义!」
李维和刚刚清醒过来的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还有一丝笑意。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希尔薇娅……」
可露丽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其实……我们叫过你了。」
「胡说!我怎麽不知道?」
「昨晚大概两点的时候……」
可露丽一脸诚恳地回忆道。
「李维说,有个关於给难民发什麽样的身份证的问题,需要你这个执政官拍板。
「於是我们去敲了主卧的门。
「但是……」
可露丽看了一眼李维。
李维接着说道:「但是里面传来了非常均匀,且很有节奏的呼噜声……
「我想着,如果把你叫醒,你是会关心难民的身份证呢?还是会先把我们两个发配去挖土豆?
「为了帝国的行政效率,也为了我们的小命……
「我们就擅自做主,替你签了字。」
希尔薇娅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呼噜声?
她有打呼噜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皇女怎麽可能打呼噜!
那一定是优雅的呼吸声!
「我……我那是太累了!」
希尔薇娅强行辩解。
「而且你们敲门的声音肯定太小了!你们要是大声喊『大罗斯人打进来了』,我肯定就醒了!」
「下次一定。」
李维笑着敷衍道。
他伸出手,把希尔薇娅拉了过来。
「好了,别生气了。既然你醒了,那就正好。工作已经做完了,方案也定了,现在……」
李维重新躺回枕头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现在是补觉时间。」
「补觉?」
希尔薇娅看着这两个一脸疲惫的家夥。
「都九点半了还补什麽觉?早饭有松饼……」
「松饼可以送到床上吃。」
可露丽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
她伸出手,直接抱住了希尔薇娅的腰,把头埋在希尔薇娅那件柔软的晨袍上蹭了蹭。
「好香……希尔薇娅,你身上有股刚晒过的被子味……」
「那是阳光的味道!你这个叛徒别蹭我!」
希尔薇娅嫌弃地推了推可露丽,但最终没推开。
「来吧……」
李维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希尔薇娅往下一拉。
希尔薇娅顺势倒了下去。
正好卡在两个人中间。
左边是软乎乎的可露丽,右边是暖烘烘的李维。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夹心饼乾填满的充实感。
「这就对了……」
李维闭着眼睛,声音慵懒。
「昨晚是我们在干活,你在睡觉。
「这不公平。
「所以现在,我们要一起睡,把这个进度条拉平。
「家庭内部的公平原则嘛!」
希尔薇娅挣紮了一下。
「可是……这算什麽?大白天的,三个人挤在客房里睡觉?传出去像什麽话?我的威严呢?我的形象呢?」
「门锁了。」
可露丽嘟囔了一句。
「而且女仆长会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
「再说了……」
李维翻了个身,一条腿压住了想要乱动的希尔薇娅。
「你刚才不是来捉奸的吗?
「现在奸没捉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叫什麽?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哦不,这叫自投罗网。」
希尔薇娅被压动弹不。
她看着天花板。
身边的呼吸声很快又变均匀起来。
李维秒睡了。
可露丽也差不多。
这两个人是真的累坏了。
希尔薇娅的心突然软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李维那有些青茬的下巴,又看了看可露丽眼下的黑眼圈。
「真是的……」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帮李维把领带解开,抽了出来,扔到地上。
又帮可露丽把手里的钢笔拿走。
「这次就原谅你们了。」
希尔薇娅小声说道。
「下不为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两个人中间。
虽然已经睡了一整晚,但此刻,在这个拥并不算豪华的客房床上,困意竟然又迹般地涌了上来。
她使用了学生时代修行来的绝技,倒头便睡!
「下次……」
希尔薇娅在闭上眼睛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下次做计划的时候,一定要把我也叫上……
「至少……
「我也能帮忙画个圈,或者……
「帮忙选一下那批劣质红酒的口味……」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睡正香。
毕竟,就算是拯救世界,也先睡饱了再说。
……
时间来到十二月十五日。
越过那道巍峨的弧刃山脉,来到北坡。
大罗斯帝国,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首府,基辅。
总督府内,壁炉里的火烧并不旺,因为今年冬天的煤炭配额被军队优先徵用了,即便是总督,也带头以此表率,节省那该死的燃料。
总督奥列戈维裹着厚厚的熊皮大衣,坐在办公桌後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都是真的?」
奥列戈维手里抓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户籍变动报告,手指发抖。
「是真的,总督大人!」
站在桌前的治安官把头埋很低,根本不敢看奥列戈维的眼睛。
「从十二月十日开始……边境地区的死亡人数开始出现异常的激增……」
治安官咽了一口唾沫。
「根据各村村长和驻军发回来的报告……仅仅这五天,登记在册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
奥列戈维重复着这个数字,感觉脑仁在突突地跳。
这可不是一万两千只鸡,也不是一万两千袋麦子。
这是人!
是农奴!
是切尔诺维亚这片土地上最基础的生产资料!
「理由呢?」
奥列戈维把报告摔在桌子上。
「短短五天,死了一个整编师的人口!理由是什麽?瘟疫吗?还是该死的奥斯特人打过来了?!」
「报告上说是……暴风雪……」
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驻军的解释是,那些刁民试图抗税逃跑,结果在山里迷路冻死了。或者是村子里爆发了伤寒,为了防止传染,军队不不对屍体进行了……火化处理。」
「放屁!!!」
奥列戈维猛地一拍桌子。
「什麽暴风雪能精准地把一万多人全埋了?连个屍首都不剩?
「什麽伤寒能在那零下二十度的天里传这麽快?
「火化?!
「他们哪来的燃料火化一万具屍体?!他们连自己营房的炉子都烧不热!」
奥列戈维虽然是个典型的官僚,但他不傻。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太了解下面那些当兵的是什麽德行了。
懒惰、残暴、贪婪!
而且极度怕麻烦!
在他看来,真相只有一个……
这群该死的丘八,嫌抓捕逃亡的农奴太费事,也嫌把那些抗粮的刁民关进监狱太浪费粮食。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全部突突了!
机枪一架,把人往坑里一赶,完事!
然後在报告上写个「失踪」或者「冻死」,既省事,还能把这些人的口粮和财物私吞了。
「这就是一群屠夫……」
奥列戈维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焦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并不心疼那些农奴的命。
在他眼里,那些泥腿子和牲口没什麽区别,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这就是大罗斯的传统,人命如草芥。
但他心疼的是後果!
「不能再这麽杀下去了……」
奥列戈维停下脚步,咬着牙说道。
「如果再这麽杀下去,剩下的那些农奴会怎麽想?
「他们肯定会觉,反正留下来也是死,不如反了!
「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暴动就是这麽来的!
「到时候,如果後方起火,前线的阿尔乔姆公爵会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靴子!」
而且,明年怎麽办?
谁来种地?
谁来给帝国生产粮食?
要是人都死光了,切尔诺维亚就变成一片荒原了!
「必须制止他们!」
奥列戈维转过身,对着治安官下令。
「给边境的所有指挥官发报!
「用我的名义!
「告诉他们,严禁随意处决财产!
「再告诉他们,每一个农奴都是皇帝陛下的财富,谁要是再敢因为暴风雪或者伤寒这种愚蠢的理由让村子减员,我就让他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治安官愣了一下。
「可是……总督大人,那帮兵痞子要是不听我们的……」
「那就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障後勤!」
奥列戈维吼道。
「告诉他们,如果把人都杀光了,明年他们就只能吃土!
「还有!
「派督战队去巡视!哪怕是装装样子,也要让他们收敛一点!
「只要别做那麽难看,别让那些数字看起来像是在搞大屠杀就行!」
奥列戈维揉着眉心,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觉自己已经尽力了。
已经给这辆疯狂的战车上了一道保险。
虽然他知道这道保险可能没什麽大用,但至少在将来清算的时候,他可以说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然而……
奥列戈维不知道的是。
他的猜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下面那些当兵的确实贪婪,确实残暴,但他们并不傻。
杀人?
那是最亏本的买卖!
死人是不会说话,但也换不来伏特加和红酒。
在边境线上,一场规模空前的生意,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
视角向南,来到弧刃山脉的北麓防区。
这里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防区,也是团长奥金佐夫上校的地盘。
奥金佐夫此刻正拿着电话,脸红脖子粗地对着话筒咆哮。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拉祖米欣!」
奥金佐夫脚踩在空酒箱上,唾沫星子喷老远。
「那是我的村子!
「是我的防区!是我一直在保护的纳税人!
「你的人凭什麽把手伸过来?!」
电话那头是隔壁第五团的团长,拉祖米欣上校。
「奥金佐夫,做人要讲道理……」
拉祖米欣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一股了便宜卖乖的欠揍感。
「什麽叫你的村子?那些农奴长腿了,他们自己跑到了我的防区里,难道我还要把他们赶回去吗?再说了,大罗斯的法律规定,谁抓到的逃奴归谁处置。既然他们进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货物!」
「放你妈的屁!」
奥金佐夫气差点把电话砸了。
「他们为什麽跑?!
「还不是老子让手下去征粮,把他们吓跑的?
「为了把这群懒像猪一样的牲口从热炕头上赶出来,老子费了多少口舌?费了多少马鞭?
「结果你倒好!
「你在山口那边张着口袋,等着捡现成的?
「你这是在抢劫!是在偷窃我的劳动成果!」
奥金佐夫是真的心疼。
自从那天跟奥斯特的那个佐尔丹中校搭上线,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後,他就尝到了甜头。
那可是暴利啊!
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复杂的物流。
只要把那些原本就要饿死的农奴集合起来,往边境线上一赶。
对面那个傻乎乎的佐尔丹中校,就会让人拉着一车车的物资来交换。
虽然都是些过期面粉和劣质红酒。
但在这种鬼天气里,那就是硬通货!
奥金佐夫感觉这几天过比皇帝陛下还滋润。
他的士兵喝着奥斯特产的红酒,吃着烤酥脆的面包。
虽然面粉有点霉味,但烤透了都一样啊!
停歇了一年的走私生意,终於又回来了!
这让奥金佐夫回忆起了金平原大区公署没回来的时候的味道……
对的对的对的!
全都对了!
就这样啊!
他甚至还给自己搞了一件奥斯特军官那种带毛领的大衣,虽然是旧货,但比大罗斯发的破棉袄暖和多了。
这种好日子,自然是瞒不住的……
周围的几个团长一看奥金佐夫这边又是酒又是肉的,眼睛都红了。
一打听,好家夥!
人口贩卖的黑活又回来了!
那些只要张嘴吃饭的累赘,在金平原眼里还是宝贝!
只要把人赶过去,就能换东西?
这还等什麽?!
於是,整个边境线都动了起来。
原本严防死守的边境线,突然变千疮百孔。
军官们不仅不抓逃奴了,甚至还变着法地恐吓那些还不想走的农民,逼着他们往那边跑。
「快滚!大罗斯容不下你们了!」
「西边有吃的!去西边!」
这成了边境线上最流行的话。
但是,奥斯特那边的接收能力是有限的。
虽然说了要人,但也没说有多少要多少,而且那个佐尔丹中校最近变挑剔了。
他说每天的接收名额有限,物资也有限,先到先。
这就导致了大罗斯这边的内卷。
为了争夺那个所谓的出口配额,团长们开始互相拆台,甚至开始抢人。
「拉祖米欣!」
奥金佐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知道骂娘解决不了问题,毕竟大家手里都有枪。
「行!算你狠!」
奥金佐夫咬着牙说道。
「这批人归你!但是咱们立个规矩!以後,以界碑为线!
「谁防区里的人归谁!如果你的人再敢越界去我的村子里动员,别怪我的枪走火!
「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别为了几百个农奴伤了和气!」
电话那头的拉祖米欣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奥金佐夫!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听说奥斯特人那边最近送来了一批新货?肉罐头?如果你愿意分我几箱尝尝鲜,我可以保证,我的人以後绝对不看你的村子一眼!」
「滚!!!!」
奥金佐夫挂断了电话。
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瓶红酒灌了一口。
「这群吸血鬼……」
他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的心思又回到了生意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不是作战计划,也不是伤亡统计。
而是帐本。
「昨天送过去五百个……换了二十箱红酒,一百袋面粉……」
「今天手里还攒着八百个……这次跟那个佐尔丹好好谈谈,不能只要面粉了,要点实用的……」
奥金佐夫摸了摸下巴。
他听说奥斯特那边还有一种用铁皮罐装着的咖啡粉,冲热水就能喝,提神又暖和。
要是能弄点那个来……
「副官!」
奥金佐夫喊了一声。
副官立刻跑了进来,这几天的油水让他那张原本乾瘪的脸都圆润了不少。
「团长,您吩咐?」
「去联系佐尔丹中校。」
奥金佐夫的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告诉他,我手里有一批优质货源!
「都是壮劳力!甚至还有几个会修马车的木匠!
「但这批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保下来的,隔壁的拉祖米欣出高价想买我都没卖!
「问问他,愿不愿意加价?
「如果他愿意出那个什麽……咖啡粉,或者是那种带奶味的糖果……」
奥金佐夫舔了舔嘴唇。
「我就把这批人给他留着!否则,我就把人赶到拉祖米欣那边去,让他去赚这个差价!」
副官愣了一下,然後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团长,您这招,简直比那群商人还精明!」
「少拍马屁!」
奥金佐夫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但眼角却带着笑意。
「快去办!趁着总督府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抓紧时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既能完成上面给的征粮和清理人口的指标,又能填饱兄弟们的肚子……这是双赢!
「懂吗?双赢!」
副官敬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奥金佐夫看着副官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
漫天的大雪掩盖了一切罪恶,也掩盖了一切脚印。
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山道上,成千上万的货物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向着金平原那个据说能活命的地方挪动。
而在温暖的指挥所里,军官们正在计算着汇率,讨论着罐头的口味。
至於总督奥列戈维的那份严禁杀人的电报?
此时此刻。
它正被奥金佐夫随手垫在了摇晃的桌角下。
毕竟,这里没人在杀人。
大家只是在做生意。
而且是那种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的生意。
毕竟,比起被枪毙,被卖掉至少还能活命……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