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郊外别墅。
书房门被推开了。
拉斯普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非常体面的黑色神职人员长袍,头发也梳理很整齐。
但是一走进这个房间里,他就清楚意识到自己只是别人的一条狗。
不过当狗并没有什麽不好!
拉斯普钦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面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殿下。」
拉斯普钦开口喊道。
「有消息了吗?」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看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
「有了。」
拉斯普钦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擡起头,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上次回去後,我就跟他们重新取联系了,他们在圣彼堡的人员,我一直都有留意!」
拉斯普钦很惜命。
所以,即便逃了出来,投靠了大罗斯皇室,他也不会轻易忽略身边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些可能跟圣殿骑士有关的家夥们。
「他们怎麽回复的?」
阿纳斯塔西娅喝了一口红酒,淡淡地问道。
「他们回电了!」
拉斯普钦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完全相信了我的说辞!认为我现在能够影响到大罗斯帝国的决策!
「那帮人甚至在电报里说,我从来没有逃跑,我是被他秘密派往圣彼堡潜伏的高级使者!」
拉斯普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看到我现在能够自由出入冬宫,看到我到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於是把我当成了最宝贵的资产。
「上面在电报里向我保证,圣殿骑士团是我永远的後盾。
「只要我能继续留在皇帝陛下身边,影响大罗斯的政策,我想要多少金钱,想要多少女人,他们都会满足我!」
拉斯普钦把收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心里非常意。
因为他又重新获了圣殿骑士团的身份,而且地位比以前高多。
阿纳斯塔西娅听完拉斯普钦的话。
他的嘴角勾起了嘲讽的冷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圣殿骑士团现在急需在旧大陆打开局面。
当他们看到曾经的叛徒突然变成了大罗斯皇帝身边的红人,那他们绝对不会去追究以前的过错。
他们只会不要脸的凑上来,继续狼狈为奸。
「你做不错。」
阿纳斯塔西娅终於看了拉斯普钦一眼。
到阿纳斯塔西娅的夸奖,拉斯普钦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阿纳斯塔西娅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有一股不小的力量。」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在合众国开办军工厂,生产子弹和火炮。
「合众国在波斯湾打仗,他们就在後面发战争财。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拉斯普钦。
「我很好一件事情。」
「殿下请问。」
拉斯普钦立刻低头。
「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到底能把那个国家影响到什麽地步?」
阿纳斯塔西娅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他需要准确评估圣殿骑士团的能量。
「他们是像大罗斯的皇权一样绝对控制着合众国吗?还是说,合众国的总统只是他们的一个傀儡?」
阿纳斯塔西娅问很仔细。
拉斯普钦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以前在圣殿骑士团里了解到的情况。
在这种问题上,绝对不能撒谎,也不能夸大其词。
必须把自己知道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拉斯普钦整理了一下思路。
「殿下,其实没有外界传的那麽离谱。」
拉斯普钦开口了。
「没有那麽离谱?」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挑眉。
「是的。」
拉斯普钦点了点头。
「以我的了解,圣殿骑士不能称作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政府,他们无法做到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合众国的生死……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实的圣殿骑士团,并没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权力!」
拉斯普钦开始解释。
「殿下,这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合众国还只是阿尔比恩帝国的殖民地。
「合众国想要独立,但是他们只是一群农夫和走私犯,阿尔比恩最精锐的皇家骑士团对他们的压力很大。
「而圣殿骑士团因为宗教理念的冲突,非常痛恨阿尔比恩的国教。
「所以,在独立战争时期,圣殿骑士团确实在暗中帮助了合众国。
「他们给合众国的农夫提供金钱,提供黑火药,与他们一起研究了怎麽用物理手段去猎杀那些穿着附魔铠甲的骑士……
「但是,大部分也都是华盛顿的功劳啊!」
拉斯普钦想起了那段历史。
作为一名优秀的骗子,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研究历史,即便他没正儿八经受过文学教育。
「只是因为这份从建国时期就结下的渊源,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确实拥有很深的根基……这股力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拉斯普钦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但是,战争结束之後,合众国虽然对宗教特别宽容,但这不意味着圣殿骑士敢在新大陆直接宣布复活……」
就如果合众国真的能被圣殿骑士掌控,那按照拉斯普钦的了解,他们早就控制合众国发动圣战了。
「合众国建立的是没有国王的制度。
「圣殿骑士团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们只能脱下铠甲和教袍,穿上正装,变成商人、工厂主和银行家……
「所以,他们融入了合众国的资本社会。」
阿纳斯塔西娅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拉斯普钦。
「既然他们变成了资本家,那他们是怎麽影响合众国政府的?」
阿纳斯塔西娅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只是他想看看,拉斯普钦这个表面文盲的家夥,让他有了探究的兴趣。
「通过钱!」
拉斯普钦回答非常乾脆。
「就是单纯的钱!」
拉斯普钦开始详细解释合众国的玩法。
「殿下,合众国的总统,是靠选票选出来的。
「你要想让平民把票投给你,你就需要去全国各地演讲,你需要买下报纸的版面来宣传自己!
「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金钱!
「一个普通的政客,根本拿不出这麽多钱……
「这个时候,圣殿骑士团的人就会出现。
「他们会以商人或者某个教会的身份,给这些政客提供一笔巨款。
「在合众国,这叫做政治献金。」
拉斯普钦解释着。
说起这个,他就恨牙痒痒。
当初他拚了命了解自己的上线,想尽了办法,想要去新大陆。
毕竟比起大罗斯帝国,在新大陆才是真的爽啊!
现在新大陆就是圣殿骑士的家,拿个教士的身份,暗地里又是圣殿骑士团,是真的能过上天国一般的日子!
在靠上尼古拉三世前,拉斯普钦吃过的苦太多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富贵到死。
背叛圣殿骑士前,最快的途径就是升级到新大陆去,而背叛後,他勉强做到了开头,也就是靠上皇室……
「政客拿了他们的钱,印了传单,赢了选举,当上了国会议员或者州长。
「作为回报,当这些政客在国会里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应圣殿骑士的一些诉求……
「比如,军方需要采购一批步枪和子弹。
「拿了钱的政客就会在国会里大力推动,把这个超级订单,交给圣殿骑士团暗中参股的军工厂!」
拉斯普钦摊开双手。
「这就是他们影响合众国的方式。
「本质上,这就是一场交易。
「圣殿骑士团出钱买权力,政客拿权力换选票和利益。
「大家各取所需。」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所以,他们并不是合众国的主人。」
阿纳斯塔西娅说道。
「绝对不是!」
拉斯普钦非常肯定地摇头。
「殿下,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这种通过政治献金来达成影响的团体,在合众国并不是只有圣殿骑士团一家。
「合众国有很多大资本家,有很多财阀。他们都在玩这种游戏。
「圣殿骑士团只是其中比较有钱、历史比较悠久的一个财团而已。
「要说他们能绝对控制合众国,那是不可能的!」
拉斯普钦为了让阿纳斯塔西娅听更明白,他举了一个最现实的例子。
「殿下,我们就拿现在的合众国总统,摩根来说。」
拉斯普钦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听说摩根总统是一个极其强硬的人。
「如果圣殿骑士团这个时候跑去命令摩根总统,让他按照教会的意愿去办事,或者让他停止某项行动。
「您觉摩根总统会听吗?」
拉斯普钦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他不会听。」
阿纳斯塔西娅直接给出了答案。
「没错!」
拉斯普钦点头。
「如果圣殿骑士团真的敢去威胁摩根总统,摩根总统有很多办法可以弄死他们!
「他随时可以找个藉口,派军队去查封圣殿骑士团的军工厂。
「他可以指控他们偷税漏税,可以指控他们垄断市场,直接把他们的资产没收!
「甚至,摩根总统可以转身去扶持另外一批资本家,用其他财阀的钱来填补圣殿骑士团的空缺……」
拉斯普钦把合众国的政治逻辑分析非常透彻。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阿纳斯塔西娅看向他的视线里,那抹兴趣更大了。
这个神棍……
还真有意思啊!
不过也对,要是真的是个什麽都不懂的文盲,他不至於能出现在尼古拉三世的视野里。
「在合众国,资本确实很有力量!
「但是,当一个拥有绝对手腕的政客,掌控了暴力之後。
「那些在背後提供政治献金的团体,如果敢不听话,政客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所以,圣殿骑士团也就是躲在暗处赚钱。
「他们绝对不敢跟合众国正面对抗!」
拉斯普钦说完了。
而且心里加了一句——
就算如此,圣殿骑士在新大陆也过爽啊!
比较他以前在大罗斯的苦日子,真就是天国!
与此同时,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阿纳斯塔西娅的反应。
阿纳斯塔西娅靠在沙发上。
他的眼神变非常深邃。
他在心里快速地消化着拉斯普钦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阿纳斯塔西娅的大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对圣殿骑士团的能量进行重新评估。
「原来如此……」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他之前确实对圣殿骑士团抱有一丝警惕。
毕竟,一个能从几百年前存活到现在,并且在合众国拥有庞大军工厂的组织,听起来确实很吓人。
但是现在,听完拉斯普钦的解释。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中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有影响,但没那麽离谱。」
不是什麽高深莫测的幕後黑手。
他们就是一群躲在合众国体制下,玩着财阀游戏的商人。
「财阀玩法……」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通过金钱来购买影响力的模式,虽然在合众国那种选票制度下很有效。
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缺乏绝对的暴力和绝对的忠诚。
「他们就像是寄生在合众国这棵大树上的藤蔓……」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分析着。
「藤蔓可以吸取大树的养分,可以让大树结出它们想要的果实。
「但是,藤蔓永远不可能变成大树。
「一旦大树决定要挣脱束缚,或者大树的根基发生了动摇,这些藤蔓就会立刻失去依靠。」
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玩的这种政治献金、暗中控股的把戏,简直太低级了。
「目前他们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阿纳斯塔西娅的心里充满了鄙夷。
「如果遇到像摩根这样深谙资本玩法,或者像李维那样直接修改规则的人,圣殿骑士团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此刻,阿纳斯塔西娅对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的能量,已经有了极其清晰且初步的判断。
就是一个有钱的资本集团。
仅此而已。
他们现在之所以在波斯湾战争中表现那麽活跃,纯粹是因为合众国需要他们生产的子弹。
这是利益的结合。
而不是他们控制了合众国。
「这样的话,事情就变简单多了。」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还担心圣殿骑士团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庞然大物。
但是既然他们只是追求利益的财团,那他们就有着资本家共有的弱点。
贪婪。
短视。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润,只要给他们画一张足够大的大饼。
他们就会像看到骨头的狗一样,乖乖地跟在後面跑。
阿纳斯塔西娅擡起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拉斯普钦的身上。
拉斯普钦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是否让这位可怕的殿下满意。
房间里安静只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过了一会儿。
阿纳斯塔西娅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了,你做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句话非常简短。
拉斯普钦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说明他刚才的分析过关了。
他没有说错话。
但是,拉斯普钦的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擡起头,看向阿纳斯塔西娅。
他很想知道。
他真的非常想知道。
阿纳斯塔西娅殿下问了这麽多关於圣殿骑士团的事情,到底有什麽目的?
殿下已经让他重新获了圣殿骑士团的身份。
现在又摸清了对方在合众国的底细。
殿下後面到底想利用圣殿骑士团干嘛?
是想利用他们去刺杀大罗斯的反对派?
还是想利用他们在合众国的军工厂,为大罗斯的军队偷偷购买廉价的军火?
又或者,殿下有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想要利用圣殿骑士团去对付奥斯特帝国?
无数的疑问在拉斯普钦的脑海里翻滚。
他张了张嘴。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拉斯普钦刚刚说出几个字,他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脸。
阿纳斯塔西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人类感情。
拉斯普钦看着那张脸,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所有的好心,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根本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直觉告诉他,阿纳斯塔西娅殿下正在筹谋的事情,绝对不是他这种人能够理解的。
如果他问太多,他绝对会死很惨。
「没事了……殿下。」
拉斯普钦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低下头,避开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後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很危险……
非常危险!
……
下午。
波斯南部,阿瓦士前线。
大罗斯帝国的阵地上,阳光依然很毒辣。
在阵地的最左侧,是惩戒营和少数族裔耗材的聚集区。
气氛非常压抑。
这里的人没有武器,连一把生锈的刺刀都没有。
他们是被大罗斯正规军看管的死囚、部族俘虏和劳工。
别洛夫躺在一个半米深的浅坑里。
他是一个死囚。
此刻唯一的感受就是胃里像有一把刀在搅动。
很饿……
非常饿……
他看了一眼旁边。
旁边躺着一个波斯本地部族武装的俘虏。
那个俘虏已经不动了,眼睛睁大大的,身体僵硬。
他是在中午的时候活活饿死和渴死的。
别洛夫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心里只有恐惧和暴躁。
听说部队在过几天的时间,就会有很多吃的过来……
但别洛夫知道,自己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算能撑到,吃的也不一定能分到惩戒营的手里。
魔装铠骑士、正规军会先吃,哥萨克骑兵会先吃。
轮到他们这些耗材的时候,连渣都不会剩下。
「我们被抛弃了……」
别洛夫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可怕的还不是饥饿。
是夜晚……
别洛夫擡起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太阳快要下山了。
天一黑,哥萨克督战队就会拿着皮鞭走过来。
他们会把惩戒营的人赶出浅坑,然後像赶羊一样,逼着他们走向合众国的雷区。
别洛夫昨晚在後面亲眼看到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踩中了一颗地雷。
那个人的腿被炸飞了,肠子流在沙子上。
「我今晚绝对会死!」
别洛夫在心里出了结论。
「就算不被地雷炸死,也会被机枪打死……」
极度的饥饿,加上对死亡的绝对恐惧,让别洛夫的脑子变有些不正常了。
他转过头,看向浅坑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在看着彼此。
几千个耗材的眼睛里,都冒着幽绿色的光。
这是饿疯了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不能去排雷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死囚压低声音说道。
「不去排雷,督战队会开枪打死我们……」
另一个人声音发抖地回答。
「去了也是死!排雷是死,不排雷也是死!」
胡子死囚咬着牙说。
别洛夫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反正都是死,我想在死之前吃一口面包……」
别洛夫在心里想。
他看了一眼阵地的後方,大罗斯军队的後勤营地。
那里有正规军的军官,有水,还有硬邦邦的黑面包。
绝望在浅坑之间悄悄蔓延。
他们不想往前走了。
他们想往後走,去抢吃的!
……
四月七日。
淩晨。
夜幕完全降临,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冷风在荒原上吹过。
沉重的脚步声从後方传来。
一百多名哥萨克督战队士兵,牵着战马,拿着步枪和皮鞭,走进了惩戒营的区域。
「起来!都给我起来!」
一名哥萨克军官大声吼道。
他在空气中用力抽了一下皮鞭,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时间到了!都滚出坑来!」
军官不耐烦地催促着。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惩戒营的耗材们会立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因为害怕挨打。
可今晚,没有人动。
几千名惩戒营的死囚和俘虏,依然坐在坑里,死死地盯着这些哥萨克士兵。
哥萨克军官愣了一下。
然後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我说了,站起来!你们这群没用的猪!」
军官大步走到一个浅坑前,举起皮鞭,朝着坑里的别洛夫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鞭打在别洛夫的肩膀上,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别洛夫感觉到了痛。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
只是……
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走了!!!」
别洛夫突然大吼一声。
他猛地从坑里站起来,双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石子的沙,用力砸向哥萨克军官的脸。
「啊!」
军官的眼睛被沙子迷住,痛苦地捂住脸後退。
「给我们吃的!」
「不给吃的,我们就不走!」
「反正都是死!抢啊!」
几千名饿双眼发绿的惩戒营士兵,同时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
譁变,爆发了……
他们没有步枪,就在地上捡起大块的石头,捡起支撑帐篷的木棍。
有的人甚至把木棍在石头上磨尖。
「冲过去!去後勤营地拿面包!」
别洛夫举着一块石头,带头朝着阵地後方冲去。
几千人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不再向南边的合众国阵地前进,而是疯狂地调转方向,扑向了大罗斯自己的大後方。
督战队完全没有防备。
「他们疯了!开火!开火!」
哥萨克军官揉着眼睛大喊。
砰!砰!
几声零星的枪响。
几个冲在前面的死囚被打倒。
但是这根本阻止不了饥饿的人群。
他们太多了,而且他们已经不要命了。
几十个死囚扑在一个开枪的哥萨克士兵身上。
他们用石头狠狠地砸那个士兵的头,用牙齿咬他的脖子。
眨眼间,那个哥萨克士兵就被活活打死,步枪也被抢走。
「吃东西!!吃东西!!」
譁变的人群势不可挡,直接冲破了督战队的防线,朝着总指挥部和後勤营地的方向狂奔。
他们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
大罗斯远征军临时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正在看一张破旧的地图。
突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
参谋长莫罗佐夫慌慌张张地冲进帐篷。
「公爵!出事了!」
「怎麽回事?」
阿尔乔姆公爵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声音非常平静。
「惩戒营譁变了!他们拒绝去排雷!」
莫罗佐夫快速汇报。
「他们打死了几十个督战队,现在正拿着石头和木棍,朝着我们後方的物资营地冲过来!要抢粮食!」
听到这个消息,阿尔乔姆公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将军,我们该怎麽办?要不要派人去跟他们谈判?告诉他们代用砖马上就到了?」
莫罗佐夫提议道。
如果能安抚下来,就能避免内部的流血。
毕竟现在那些耗材还有排雷的价值。
阿尔乔姆公爵放下水杯。
他冷冷地看了莫罗佐夫一眼。
「谈判?」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觉这个提议非常可笑。
「他们是一群连军服都没有的耗材,是帝国的罪犯和奴隶!我作为大罗斯的统帅,去跟他们谈判?!
「绝不可能。」
阿尔乔姆公爵直接给出了命令。
「他们不想往前走,那他们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莫罗佐夫跟在後面。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远处黑压压冲过来的人群。
他招了招手。
旁边,大罗斯最精锐的近卫军军官立刻跑了过来。
近卫军是保护统帅的绝对核心,他们装备着全军最好的武器,吃着最饱的饭。
「大人,请下令。」
近卫军军官立正说道。
「把机枪架起来。」
阿尔乔姆公爵指着前方譁变的人群。
「是!」
「不需要任何警告,也不需要开枪示警。」
在军队里,譁变是最致命的瘟疫。
如果今天对这群耗材手软,明天那些同样饿着肚子的正规军就会效仿。
必须用最残忍的手段,把这种苗头彻底掐死!
「直接开火,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阿尔乔姆公爵下达了最後的指令。
近卫军军官没有任何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
「机枪连!准备!」
哢嚓!哢嚓!
黄澄澄的子弹带被塞进供弹口。
枪口对准了那些挥舞着木棍、疯狂冲过来的同胞。
譁变的人群距离机枪阵地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别洛夫跑在最前面。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管。
但是他停不下来,後面的几千人推着他往前跑。
他脑子里只有黑面包的影子。
「开火!」
近卫军军官猛地挥下指挥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长长的火舌在黑夜中喷涌而出。
密集的子弹像一场金属暴雨,迎面泼向了譁变的人群。
屠杀,开始了。
没有任何悬念。
冲在最前面的别洛夫,瞬间被十几发子弹击中。
他的胸口被打烂,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後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他死了,死之前还是没有吃到一口面包。
人群一层一层被扫倒。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惨叫声被巨大的枪声彻底盖住。
那些死囚和俘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纷纷倒在血泊中。
後面的人看到前面的惨状,终於从饥饿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恐惧重新占领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想要转身逃跑。
但是机枪的扫射范围太广了。
近卫军的机枪手面无表情地摇动着枪口,交叉火力将整个区域完全覆盖。
十分钟!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十二挺重机枪打空了几十条弹链!
枪声终於停止了……
近卫军阵地的前方,升起了一阵浓烈的硝烟。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景象。
最前面的几百名譁变的惩戒营士兵,全部被打成了马蜂窝。
屍体层层叠叠地堆在沙地上,流出的鲜血汇聚成了一条小溪,浸透了乾旱的地面。
没有一个人能冲进後勤营地。
剩下的没有冲在前面的耗材,现在全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拚命地磕头求饶。
「去把屍体处理一下。」
阿尔乔姆公爵淡淡地说道。
「把他们的屍体收集起来,明天晚上,让人拖着他们的屍体去前面蹚雷。」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虽然死了一批耗材,但是屍体的重量依然可以引爆压发地雷。
这些垃圾就算死了,也必须发挥最後的价值。
「是!」
远处的堑壕里。
大罗斯的正规军士兵们趴在土坑的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血腥的镇压。
尤利安手里紧紧地握着铲子,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些试图反抗的死囚是怎麽被机枪撕碎的。
「太可怕了……」
旁边的好几个新兵也吓脸色惨白。
「统帅真的开枪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兵压低声音说道。
尤利安咽了一口唾沫。
这场十分钟的屠杀,就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全军任何反抗的念头。
尤利安现在完全明白了。
如果他们听从命令,继续在夜里挖土,继续往前冲,可能会被合众国的炮弹炸死。
但那只是可能!
而如果他们敢学惩戒营那样,转过身往後退……
那就立刻会被自己人的督战队打成肉泥。
「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後退立刻就死。」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这就是阿尔乔姆公爵用子弹教给他们所有人的铁血规则。
「继续挖土吧……」
尤利安转过身,重新跪在地上,拿起工兵铲,麻木地开始挖掘交通壕。
正规军的阵地里,没有任何人再敢抱怨饥饿。
只剩下铲子挖土的沙沙声。
……
同一时间。
阿瓦士城南,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站在厚重的混凝土观察口前。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听着北方传来的动静。
大罗斯阵地深处,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声。
韦勒少将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阵地前方。
没有大罗斯的士兵冲过来,也没有任何交火的迹象。
机枪声是从敌人的大後方传来的。
「他们在干什麽?」
旁边的一个参谋军官疑惑地问。
「大罗斯人是不是打错方向了?」
韦勒少将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没有打错方向。」
韦勒少将已经就判断出了情况。
「他们在杀自己人。」
他推演着对面的局势。
「大罗斯的後勤跟坨屎一样!他们的粮食不足,而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是会发疯的!」
韦勒少将对参谋说。
「对面肯定发生了大规模的譁变!大罗斯的指挥官在用重机枪镇压他们自己逃跑的士兵!」
听到这个分析,参谋军官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消息啊,将军。敌人内部乱了,这对我们防守非常有利。」
然而,韦勒少将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的脸色依然很阴沉。
敌人的麻烦是敌人的……
但他的战壕里,也出了大问题。
韦勒少将转过身,离开了观察口,朝着就近的一处地下医疗室走去。
他刚刚接到军医的紧急报告,情况很不乐观。
韦勒少将走进医疗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但也掩盖不住外面飘进来的另一种气味……
屍臭味!
从阵地前方的雷区飘过来的。
白天三十五度的高温,那些被炸碎的大罗斯耗材和牲畜的屍体,在铁丝网前面快速腐烂。
阵地前面堆积了太多的碎肉。
恶心的臭味,顺着风,直接灌进了合众国的战壕里。
韦勒少将看到,医疗室里躺着十几个合众国的新兵。
他们没有受外伤,但是他们的状态非常糟糕。
有几个新兵趴在床边,正在疯狂地呕吐,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长官,您来了。」
军医走过来,脸色很疲惫。
「情况怎麽样?」
「非常不好!老兵们还能忍受……但是这些刚从国内招募来的新兵,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景!更没闻过这麽浓烈的屍臭!」
军医指着病床上的新兵。
「他们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吐……不仅是生理上的反胃,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
军医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将军汇报最棘手的问题。
「他们长时间待在战壕里,闻着外面的臭味,听着晚上远处的枪炮声,精神高度紧张。有几个新兵受不了这种折磨,出现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自毁?」
韦勒少将眉头紧锁。
「是的。」
军医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第四连有两个新兵,试图用步枪打穿自己的脚背。」
军医挂着很荒唐的表情。
「他们想通过自残,让自己变成伤员,然後被医疗船送回本土。他们宁愿变成残废,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屍臭的战壕里待下去了。」
韦勒少将听完,眼神变非常严肃。
他很清楚,这比敌人冲锋还要危险。
如果在战壕里蔓延开这种绝望和厌战的情绪,整个防线的战斗力就会从内部瓦解。
「我的防御体系很完美……但是操作这些武器的人,终究是有心理极限的肉体……」
韦勒少将在心里做出了深刻的总结。
不行……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绝对不能让这些新兵闲着,胡思乱想。
「听着!」
韦勒少将看着军医,下达了命令。
「把那些企图自残的人关起来,严加看管!治好他们的脚,然後送上军事法庭!」
韦勒少将绝不允许这种逃避行为成为榜样。
「至於其他的新兵……」
韦勒少将转过身,对身後的参谋军官说。
「去通知所有的基层连长和排长……
「我不管他们用什麽办法,必须给所有的士兵找点事做!绝对不能让他们坐在战壕底发呆!」
韦勒少将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给他们发铁锹,让他们把战壕再挖深半米!
「让他们把沙袋搬到左边,然後再搬回右边!
「让他们一天擦十次步枪的枪管!直到枪管反光为止!
「让他们在战壕里唱歌!大声地唱合众国的军歌!
「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去消耗他们多余的精力!用机械的重复动作去挤占他们恐惧的空间!只要他们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就没有时间去害怕屍臭,没有精力去想自残!」
参谋军官愣了一下,然後马上立正。
「是,将军!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他立刻跑了出去。
韦勒少将站在医疗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屍臭味依然隐隐约约地飘在鼻尖。
「谁先疯掉,谁就输了。」
韦勒少将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