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
上午十点。
阿瓦士荒原的太阳升很高,气温开始快速上升。
合众国的第一道前沿战壕网里,泥水和鲜血混合。
尤利安靠在泥墙上。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的大脑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变模糊。
好累……
从凌晨五点半冲锋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厮杀了四个多小时。
昨天晚上吃下去的烤肉和面包,早就转化成了挥舞工兵铲的动能,现在已经消耗殆尽了。
尤利安的右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里的短柄工兵铲已经完全卷刃了,铲子的木柄上沾满了滑腻的脑浆和血液。
尤利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想动了,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哪怕现在有一颗子弹打中我的脑袋,我也认了……太累了……」
尤利安的心里甚至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死!全都给我死!」
是扎伊采夫。
尤利安转过头,吃力地看过去。
扎伊采夫完全没有疲惫的样子,他还在不停地狂笑。
扎伊采夫背的步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手里拿着一把从合众国士兵屍体上拔下来的刺刀。
他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被敌人的手指抓破了,正在流血。
「杀!杀光你们!」
扎伊采夫大吼着。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向战壕拐角处的一个合众国伤兵。
那个伤兵的腿断了,正在泥水里往後爬。
扎伊采夫骑在伤兵的背上,手里的刺刀疯狂地向下捅。
一刀,两刀,三刀。
伤兵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扎伊采夫还在捅,一边捅一边笑。
尤利安看着扎伊采夫。
「疯了……」
尤利安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在杀戮中,扎伊采夫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机器。
大罗斯的步兵们已经深入了合众国的第一道战壕网。
这片战壕非常复杂,到处都是交通壕、防炮洞和机枪掩体。
大罗斯士兵只能像老鼠一样,在这些狭窄的坑道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挤。
前面传来火枪的轰鸣。
一个大罗斯士兵刚探出头,就被合众国老兵的霰弹枪打碎了胸膛。
屍体倒退着砸在尤利安的脚下。
尤利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
「我不能停下……停下就会被督战队打死,或者被合众国人打死。」
尤利安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他举起那把卷刃的工兵铲,踩着同伴的屍体,继续向前走。
上午十点半。
战壕外面的平原上,炮火连天。
合众国後方的重炮阵地正在疯狂开火。
但是,这些炮弹并没有因为中间地带只有四百米,而因为误差落在第一道战壕里。
合众国的炮兵指挥官接到了韦勒少将的死命令。
把射击诸元向後延伸,继续建立遮断弹幕。
炮兵们调整了火炮的仰角,继续切断大罗斯的後续冲锋部队。
大罗斯的第七步兵团和第九步兵团,作为预备队,此刻正在平原上狂奔。
他们接到了阿尔乔姆公爵的命令,必须冲进战壕,扩大战果。
但是,前面是合众国的遮断弹幕。
满天都是空爆的榴霰弹和触地爆炸的高爆弹。
大罗斯後续部队的士兵们迎着炮火继续冲锋。
他们没有任何掩体。
一个大罗斯新兵在奔跑。
「只要跑进战壕就安全了。」
新兵在心里祈祷。
突然,一发155毫米的榴弹在他身边十米处爆炸。
新兵甚至没有听到声音,他的身体瞬间被冲击波撕裂,左腿飞上了半空,内脏撒了一地。
跟在他後面的士兵看都没看他一眼。
後面的士兵直接踩着他的肠子,继续往前跑。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被炸成碎肉。
但是,人太多了。
总会有人能够穿过炮火的封锁,成功跳进合众国的第一道战壕里。
他们不断地补充着战壕里大罗斯军队的消耗。
上午十一点。
距离前沿战壕只有五百米的地方。
卡森趴在交通壕的底部。
太可怕了!
前面的枪声一直没停过……
埃利斯就在他的旁边。
埃利斯的脸色惨白,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破了。
他们是後续部队。
尖锐的哨声在第二道防线里响起。
「第三连,第四连!全体起立!」
合众国少校大声吼道。
卡森不想起来,只想一直趴在泥水里。
但是长官的军靴直接踢在了卡森的肋骨上。
「起来!拿上你的枪!大罗斯人快把第一道防线占满了!我们要上去把他们赶出去!」
长官咆哮着。
卡森咬着牙,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长官,我不想去!前面全都在死人!」
埃利斯带着哭腔说道。
少校直接拔出手枪,顶在埃利斯的额头上。
「你可以不去!我现在就打死你!这是逃兵的下场!」
少校冷冷地说。
「长官,长官别开枪,我去!」
埃利斯吓立刻闭上了嘴,握紧了枪。
「顺着交通壕往前走!进入第一防线!看到大罗斯人就开枪!没子弹就用刺刀!」
少校下达了命令。
卡森和埃利斯跟着大部队,开始沿着狭窄曲折的交通壕向前沿走去。
交通壕里到处都是泥泞。
更可怕的是,一路上不断有担架抬下来。
担架上躺着从前面退下来的合众国伤兵。
卡森看到一个伤兵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在外面。
医疗兵正在拚命地把肠子往里塞。
伤兵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卡森觉胃里一阵翻腾,昨天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我恨这里!我恨总统!我恨那些让我们来打仗的人!」
卡森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要是能回到自己家乡的农场,种种玉米,喂喂牛就好了……
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
埃利斯走在卡森的前面。
「卡森,我们会死在前面的……」
埃利斯头也不回地说。
「闭嘴,埃利斯!我们不会死!只要杀光他们就行了!」
卡森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他们走了十分钟。
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大。
他们终於走出了交通壕,进入了第一道主战壕。
这里的空气已经不能呼吸了。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之前那种屍体腐烂的臭味。
地上铺满了屍体,有合众国的,也有大罗斯的。
很多屍体已经被踩不成人形了,变成了肉泥。
卡森的脚踩在上面,感觉软绵绵的。
「接敌!开火!」
前面的排长大喊。
卡森抬起头。
他看到前方二十米的地方,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大罗斯士兵正在朝这边冲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工兵铲和刺刀,脸上全是疯狂的表情。
卡森立刻举起步枪,没有瞄准,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後坐力撞击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自己打没打中。
他快速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入新的一发子弹。
「打死你们!打死你们这些怪物!」
卡森一边开枪一边大喊。
上午十一点半。
战斗陷入了最原始的混乱,战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这个宽不到两米、深两米的土沟里,十万人和二十万人正在进行轮换式的绞杀。
尤利安遇到了合众国的後续部队。
一个合众国新兵端着刺刀朝尤利安捅过来。
尤利安的反应很慢,他太累了。
刺刀划破了他的左胳膊,带走了一块肉。
尤利安感觉到了疼痛,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的神经。
他扔掉工兵铲,直接扑了上去。
那个合众国新兵被扑倒在泥水里。
两人在烂泥里翻滚。
尤利安用双手死死地掐住新兵的脖子。
新兵拚命地挣扎,双手抓挠尤利安的脸。
尤利安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但他就是不松手。
他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双手上。
新兵的脸色变成了紫红色,眼睛凸了出来,舌头伸在外面。
一分钟後,新兵停止了挣扎。
尤利安松开手,大口喘气,从泥水里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工兵铲。
在尤利安不远处,卡森也陷入了苦战。
卡森的步枪没有子弹了。
一个大罗斯老兵挥舞着工兵铲劈向他的脑袋。
卡森本能地举起步枪格挡。
哢嚓!
木制的枪托被工兵铲直接砍断。
卡森被巨大的力量震向後摔倒,後背撞在沙袋上。
大罗斯老兵再次举起工兵铲。
卡森绝望了。
「我要死了……」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旁边的埃利斯发出一声尖叫。
埃利斯端着步枪,闭着眼睛,胡乱地向前一捅。
刺刀正好扎进了那个大罗斯老兵的大腿里。
老兵惨叫一声,工兵铲砍偏了,砍在了卡森旁边的泥墙上。
卡森立刻睁开眼睛,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对准老兵的肚子,连捅了十几刀。
老兵倒在血泊中。
卡森和埃利斯靠在一起,两人都吓浑身发抖。
「谢谢,埃利斯……」
卡森喘着气说。
「我不想杀人!我真的不想杀人!」
埃利斯哭着说。
但是,前面又涌来了新的大罗斯士兵。
卡森只能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步枪,重新开始射击。
中午十二点。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坐在椅子上。
桌子上摆着最新的战局图和伤亡报告。
地图上,代表合众国的第一道战壕网,现在已经变成了蓝白相间的颜色。
大罗斯人成功地打进来了。
「将军,第一道防线的A区、B区和区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被大罗斯人占领了……
「C区和区还在我们的控制下,正在进行激烈的肉搏战。」
参谋军官汇报导。
韦勒少将面无表情。
「我们的後续防线怎麽样?」
「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非常稳固。
「预备队已经进入阵地。
「大罗斯人被困在第一道防线里,他们无法继续向前推进。只要他们敢冲出第一道战壕,我们的重机枪就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韦勒少将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求拚命挖土的原因。
第一道战壕被突破是迟早的事。
「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吗?」
韦勒少将问。
参谋军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报告将军!
「从凌晨大罗斯炮击开始,到现在的六个小时里……
「我们在前沿的部队,死伤已经逼近六千!直接阵亡的超过两千五百人!」
韦勒少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半天时间,逼近六千的伤亡。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任何一场战争里,都足以让一个统帅引咎辞职了。
「大罗斯人的伤亡只会比我们更大!」
韦勒少将冷冷地说。
他非常清楚。
合众国是防守方,而且有炮火优势。
大罗斯是用肉体顶着炮弹冲过来的。
同一时间。
大罗斯帝国地下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沙盘前。
莫罗佐夫参谋长拿着报告走了进来。
「阁下,战局汇报。」
莫罗佐夫的声音很沉重。
「说。」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沙盘。
「我们的前锋部队,在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後,成功楔入了合众国的第一道战壕网。
「魔装铠骑士在清理战壕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合众国的第一道防线已经瘫痪了一半。」
莫罗佐夫汇报导。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露出笑容。
「後续部队呢?」
「合众国的炮火往後延伸了,後续部队被合众国的炮火遮断,冲锋的伤亡极大……
莫罗佐夫翻开第二页。
「阁下,合众国的防线太深了。
「他们不仅有第一道战壕。
「我们在前面看到,五百米外,他们还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我们的士兵被困在第一道战壕里,根本冲不出去……一旦离开壕沟,就会被机枪扫射。」
阿尔乔姆公爵的拳头捏紧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伤亡是多少?」
阿尔乔姆公爵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莫罗佐夫低下头。
「阁下,半天时间。
「参与冲锋的几个步兵团伤亡惨重。
「初步估计,阵亡和重伤的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人。魔装铠损失了十七具。」
一万两千人。
阿尔乔姆公爵闭上了眼睛。
哪怕莫罗佐夫帮他在前一个月最大限度保存了部队建制,手头上也就十七万人。
半天就打掉上万人,这种消耗速度……
「我们好不容易占领了他们的第一道战壕!绝对不能退出来!」
阿尔乔姆公爵睁开眼睛,眼神里透着决绝。
「命令部队,就在抢下来的战壕里就地防御!利用他们的交通壕和他们打巷战!把预备队分批、分散地派上去填补空缺!死死地咬住他们!」
中午十二点过十分。
阿瓦士荒原上的枪炮声依然密集。
太阳烘烤着这片血肉沼泽,血腥味飘散到了几公里外。
战局已经非常清晰了。
阿瓦士防线没有被一波推平,大罗斯的乌拉冲锋没有创造迹。
但是,合众国也没有成功将大罗斯完全挡在外面。
大罗斯付出了极其惨绝人寰的代价,半日伤亡破万,硬生生地用屍体填平了道路,成功将前锋楔入了合众国的第一道战壕网。
而合众国依靠十万人的兵力厚度和源源不断的重火力,死死守住了後续防线。
两军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了拉锯战。
你抢占一个拐角,我夺回一个防炮洞。
今天倒下几千人,明天再填几千人。
韦勒少将坐在指挥部里。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沙盘前。
这两位最高军事统帅,在这一刻,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阿瓦士战役,性质已经变了。
它将从一次决定胜负的猛烈冲锋,彻底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可能要持续数月互放鲜血的地狱烂仗。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不会有大兵团的机动,不会有天才的战术穿插。
只有每天枯燥地把健康的年轻人送进战壕,然後抬出残破的屍体。
合众国想要去远东分肉。
他们想要那张列强门票。
而现在,这张门票的价格已经被标清清楚楚。
……
下午两点。
阿瓦士荒原。
太阳非常毒辣,把战壕里的泥水晒发烫。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坐在桌子前面,看着最新的战损和弹药消耗报告。
「停止反击。」
韦勒少将直接下达了命令。
站在旁边的参谋军官愣了一下。
「将军,我们不把第一道战壕抢回来了吗?!」
参谋军官问道。
「不抢了。」
韦勒少将摇了摇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非常清晰的帐。
「大罗斯人为了冲进第一道战壕,死了这麽多人。他们现在全挤在那些狭窄的交通壕和防炮洞里。
「如果我现在继续派预备队上去和他们打肉搏战,我们也会死很多人。这非常不划算。」
韦勒少将指着地图上的第二道防线。
「我们就守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
「把机枪架好,把铁丝网拉满。
「大罗斯人现在进退两难。他们退回去,会被他们自己的督战队打死。他们往前冲,就会被我们的机枪打死。
「所以,就让他们待在第一道战壕的泥水里吧。和那些屍体待在一起。」
韦勒少将做出了决定。
「让炮兵也停火休息。炮管需要冷却,我们需要节省榴弹。」
「是,将军。」
参谋军官立刻去传达命令。
下午两点半。
战场上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枪声越来越少,最後完全停止了。
炮火的轰鸣声也消失了。
除了偶尔有几个重伤员发出的呻吟声,整个阿瓦士荒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安静,让习惯了爆炸声的士兵们感到非常不适应。
大罗斯占领的合众国第一道前沿战壕里。
尤利安坐在泥水里。
他的背靠着沙袋,双腿伸直。
没有炮弹落下来。
没有子弹从头顶飞过。
可尤利安的耳朵里一直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他觉周围静有些可怕。
尤利安呢喃着:「战斗结束了吗?合众国人是不是逃跑了?」
他太累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扎伊采夫也安静了下来。
扎伊采夫脸上的疯狂表情消失了。
他手里的刺刀掉在泥水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们不打了……」
扎伊采夫开口说道,声音很沙哑。
「嗯,不打了。」
尤利安看着战壕里的惨状。
到处都是屍体。
灰色的军装和土黄色的军装混在一起。
鲜血把战壕底部的积水染成了暗红色。
为了抢下这条沟,大罗斯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不过尤利安在心里觉,这一切应该是值的。
「我们打赢了第一仗,冲破了他们的防线……只要再往前冲几次,我们就能把合众国人赶到海里去了!」
尤利安这样安慰自己。
同时,他想知道前面是什麽样子,想看看合众国人逃跑的背影。
尤利安用手撑着泥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发抖。
「你要干什麽?!」
扎伊采夫看着他,问道。
「我想爬上去看看……」
尤利安说。
「看看前面还有多远,看看我们什麽时候能赢。」
扎伊采夫没有阻止他。
扎伊采夫在心里也很想知道,他们还要走多远才能结束这场噩梦。
尤利安转过身,面对着战壕的前壁。
这里的沙袋已经被炮弹炸烂了。
尤利安把脚踩在一个合众国士兵的屍体上。
他双手抓住上面的泥土,用力往上爬。
泥土很滑,他滑下来一次。
尤利安咬着牙,再次用力。
他终於爬到了战壕的边缘。
尤利安慢慢地把头探出战壕。
他没有听到枪声,合众国人真的没有继续开枪了。
尤利安睁大眼睛,朝着南方看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开阔的平原。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合众国人慌乱撤退的营地。
但是,他错了……
尤利安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在距离他现在位置五百米的地方。
没有平原。
只有一排排崭新的、密密麻麻的铁丝网。
铁丝网的後面,是第二道战壕。
那道战壕比他脚下的这道还要宽,还要深。
战壕的边缘,堆满了整齐的沙袋。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钢筋和水泥浇筑的机枪碉堡。
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正死死地对准着他这个方向。
尤利安的视线越过第二道战壕,继续往後看。
在第二道战壕的後面,还有第三道战壕。
第三道战壕的後面,还有第四道战壕。
无数条弯弯曲曲的交通壕,像蜘蛛网一样把这些战壕连接在一起。
再往後看……
在大後方的高地上。
尤利安看到了无数的炮管。
几百门大口径重炮整齐地排列在那里,像一片森林。
合众国的士兵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这些战壕里。
他们没有逃跑。
他们坐在那里,擦着枪,抽着烟,安静地等待着大罗斯人发起下一次冲锋。
尤利安抬起头,看向地平线的尽头。
防线没有尽头。
一望无际。
密密麻麻。
战壕连着战壕,铁丝网连着铁丝网。
这根本不是一条防线。
而是一座庞大的、深不见底的坟墓……
尤利安的脑子一瞬间宕机!
「我们凌晨打到中午,我们才抢下了第一道战壕……」
尤利安看着前面的第二道战壕。
「前面五百米,那里有更多的铁丝网,更多的机枪……」
尤利安在心里问自己。
「打下第二道战壕,我们还要死多少人?两万人?三万人?
「那第三道战壕呢?第四道战壕呢?」
尤利安出了结论。
「就算我们全部死光,把所有的屍体都填进这些沟里……真能赢吗?」
尤利安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他抓不住泥土了。
尤利安顺着战壕的泥墙,直接滑了下来。
扑通一声……
尤利安一屁股坐在了混合着内脏和鲜血的泥水里。
他的背靠着泥墙,眼神变空洞。
扎伊采夫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麽?」
扎伊采夫急切地问。
「合众国人是不是逃跑了?前面是不是平地了?」
尤利安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嗬嗬……」
尤利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接着,笑声变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尤利安仰起头,靠在烂泥上,开始放声大笑。
他笑极其大声,声音在死寂的战壕里回荡。
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
眼泪从尤利安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土和血迹,留下了两道乾净的泪痕。
「你疯了吗?你笑什麽?!」
扎伊采夫被尤利安的笑声吓到了。
扎伊采夫伸出手,抓住尤利安的肩膀,用力摇晃。
「尤利安!说话!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尤利安一边笑,一边哭。
他在心里觉,自己这三十天挨的饿,今天拚的命,死去的那麽多战友,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没疯!!!」
尤利安看着扎伊采夫,直接说出了真相。
「我只是看到,我们全都死定了!!!」
扎伊采夫愣住了。
「你在胡说什麽?我们已经打进来了!我们赢了第一场!!」
「没有赢……」
尤利安摇了摇头。
他伸出沾满血的手,指着战壕的上方。
「你自己爬上去看看吧……」
尤利安哭着说。
「看看前面有什麽……看看皇帝陛下让我们来打的,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扎伊采夫不相信。
他立刻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战壕边缘。
扎伊采夫探出头,看向南方。
十几秒钟後。
扎伊采夫的手松开了。
他也像尤利安一样,滑进了泥水里。
扎伊采夫的脸色变像纸一样白。
他眼睛里的疯狂和嗜血,在这一刻消失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绝望。
扎伊采夫看着地上的刺刀,没有去捡。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扎伊采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大罗斯士兵看着他们两个人。
士兵们都很疑惑。
他们不知道尤利安为什麽又哭又笑。
他们也不知道扎伊采夫为什麽突然失去了力气。
尤利安还在笑。
凄惨的笑声在阿瓦士的第一道战壕里不断回响。
明天,後天,大後方的大罗斯指挥官,还会吹响冲锋号。
督战队的机枪还会逼着他们爬出这个土坑。
然後,他们就会像一群傻子一样,冲向第二道铁丝网,死在合众国人的机枪下面。
只有无尽的烂泥,和无尽的死亡。
……
下午三点。
合众国远征军第二道防线。
卡森跪在泥水里。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对着面前的泥墙疯狂地砸下去。
砰!砰!砰!
「法克!法克!法克!」
卡森一边砸墙,一边大声咒骂。
他之前被编入过夜间突击队,但事实证明,他并未成长为硬汉。
今天上午的战斗,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成千上万的大罗斯人顶着合众国的炮弹冲过来,用牙齿、用铲子和他们拚命。
排长的脖子被砍断了!
血喷老高!
脑袋只连着一点皮,挂在背上!
想到那个画面,卡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步枪根本没用!那帮疯子冲太快了!他们在泥水里打滚,然後咬人!」
卡森越想越觉崩溃。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埃利斯靠在卡森旁边的泥墙上,没有学着砸墙,而是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我想回家,卡森……我不想杀人了……」
埃利斯的眼泪流了出来,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今天上午用刺刀捅死了一个大罗斯人。
那个人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枪管,那个绝望的眼神,一直印在他的脑子里,怎麽也挥之不去。
卡森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埃利斯。
「闭嘴!哭有什麽用?总统根本不在乎我们!」
卡森大声吼道。
他心里很清楚现实。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就是填坑的沙袋。
明天,或者後天。
长官又会吹响哨子,逼着他们端着枪,重新冲回第一道战壕,去和那些大罗斯的疯子继续拚命。
就在这时,战壕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是杰布迪亚·柯林斯。
塞勒姆对魔独立作战团的士官长。
杰布迪亚的嘴里嚼着菸草,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的军服已经被血水彻底浸透了,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左边的肋骨断了两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一瘸一拐。
更刺鼻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浓烈的血腥味,还有刺鼻的水银味和海盐的味道。
路过的合众国普通步兵看到他,全都本能地往後缩,给他让出一条路。
大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杰布迪亚没有理会这些步兵的眼神。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黑棕色烟水,心里算了一笔帐。
今天上午的战斗,塞勒姆对魔团的伤亡非常惨重。
为了对付那些跳进战壕里的大罗斯魔装铠骑士,他们填进去了太多的人命。
杰布迪亚的一个小队,五个精英猎魔人,最後只活下来他一个重伤员。
全团的阵亡率在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里,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这听起来是一个让人崩溃的数字。
但是,地下指挥部的韦勒少将和那些高级参谋们却非常高兴。
因为他们觉太划算了!
就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们有跟魔装铠兑子的手段,对比没有应对措施的情况,凭什麽不划算?!
然後——
「立刻去第二防线补充兵员!必须保持对魔装铠骑士的猎杀力度!晚上他们还会来!」
这个命令来了。
但是,去哪里找人?
对魔团的士兵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
面对那些浑身发光、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普通士兵连开枪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会尿裤子。
当然,在他们部队,最多的还是充当诱饵跟肉盾的精英。
而要成为合格的猎魔人,最简单的方式除了知识,那就是一直跟死亡打交道了。
所以杰布迪亚只能来第二道防线挑人。
他不需要那些新兵营里刚走出来的新兵蛋子。
他要的是在今天上午的血肉磨坊里活下来,并且还能站着的人。
杰布迪亚在泥泞的战壕里缓慢地走着。
他看到了许多幸存下来的步兵。
有的人目光呆滞,像傻子一样靠在沙袋上看着天空。
有的人躲在防炮洞的深处,捂着耳朵偷偷地哭。
这些人都废了。
杰布迪亚在心里摇了摇头,非常不屑。
被吓破胆的人,面对魔装铠骑士时只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屍体,连当诱饵争取开枪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卡森和埃利斯。
卡森正在用流血的拳头疯狂砸泥墙,嘴里大声咒骂着。
埃利斯虽然在哭,但他的双手一直死死地抱着那把带血的步枪,手指一直放在扳机护圈外面。
杰布迪亚靠在泥墙上,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还有力气砸墙……」
杰布迪亚在心里评价道。
他喜欢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愤怒。
在战场上,愤怒比绝望有用多。
懂发泄情绪的人,在面对怪物的时候,才能把恐惧转化成扣动扳机的动力。
杰布迪亚把嘴里的菸草渣吐在泥水里。
他迈开步子,走到卡森和埃利斯的面前。
「就他们两个了。」
杰布迪亚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指着卡森和埃利斯,对着身後跟着的军需官说道。
卡森转过头,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士官长。
「你要干什麽?」
卡森握紧了拳头,眼神凶狠。
埃利斯也停止了哭泣,紧张地看着杰布迪亚。
「你们被徵用了。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普通步兵。你们归塞勒姆对魔独立作战团管了。」
卡森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部队。
合众国底层的士兵私下里都管他们叫送葬者。
因为他们专门给骑士送葬,也经常给自己人送葬。
这是专门去和那些大罗斯铁罐头拚命的必死部队!
「我拒绝!」
卡森大声喊道。
「我们是常规步兵连的!我不去打那些发光的怪物!」
「我也拒绝!」
埃利斯在旁边壮着胆子附和。
杰布迪亚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卡森的衣领,把他直接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杰布迪亚的力量很大,卡森双脚离地,根本挣脱不开。
那张满是血污和伤疤的脸凑到了卡森的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听着,新兵!」
杰布迪亚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常规步兵就不送死吗?」
杰布迪亚用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的阵地。
「看看这片防线!大罗斯人已经占领了第一道战壕。
「韦勒将军的命令随时会下达。
「你信不信,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的连长就会拿着手枪顶着你的脑袋,让你端着这把破步枪去反攻?
「你会死在那些拿工兵铲的农夫手里!死毫无价值,连名字都不会被登记!」
卡森的呼吸变急促。
去打大罗斯步兵,和去打魔装铠骑士,哪个活下来的机率更大?
答案是,在这个绞肉机里,生存机率都是零。
杰布迪亚松开了卡森。
卡森摔在泥水里。
杰布迪亚转过身,从後面推上来的独轮车上拿起一把刻满符文的温彻斯特霰弹枪。
他把枪直接扔进卡森的怀里。
卡森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把沉重的武器。
「拿着它。」
杰布迪亚命令道。
「在我们部队,你至少有一把能把敌人打成肉泥的好枪。
「你杀一个大罗斯步兵,没人会在乎。
「但你如果能崩掉一个骑士的脑袋,上面会给你发一笔巨款。
「横竖都是死,不如当个高价的死人…懂吗?」
卡森低头看着手里的霰弹枪。
他用过这玩意儿,但很明显,这跟那天晚上的玩具不一样。
感受着枪托上的水银符文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卡森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他受够了被动挨打,受够了拿着烧火棍一样的步枪去和工兵铲肉搏。
这把霰弹枪能给他力量。
「好!我加入!」
卡森咬着牙,大声说道。
埃利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卡森!你真的要去?!那是怪物!」
「闭嘴,埃利斯!」
卡森转头对着埃利斯吼道。
「你想明天被他们用铲子把脑袋砍下来吗?!拿上枪!」
杰布迪亚对军需官打了个手势。
军需官立刻从车上拿了一把同样的霰弹枪,塞给还在发抖的埃利斯。
埃利斯只能死死地抱住枪,不敢再反抗了。
「跟我走。」
杰布迪亚转过身。
「去哪里?」
卡森握紧了手里的霰弹枪,跟了上去。
「去後面领水银和缚魔索。」
杰布迪亚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
卡森没有再回头看那片他刚刚待过的泥潭。
他大步跟着杰布迪亚,走进了更深的地下坑道里。
埃利斯擦乾了眼泪,也赶紧跟了上去。
阿瓦士的太阳开始慢慢西斜。
……
五月二日。
上午。
整个旧大陆的外交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所有的电报线路都在超负荷运转。
各个国家的外交大臣、情报主官,以及驻外的武官,全都开始疯狂地行动。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波斯湾,阿瓦士荒原。
四月三十日那场爆发的总攻,虽然距离现在才过去了两天。
但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战况,已经通过各种秘密渠道,传回了各国的高层。
伤亡数字太可怕了。
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跳进了战壕。
合众国的对魔独立作战团。
这种正面战场上,两个当世大国之间的硬碰硬,所提供的军事案例实在是太宝贵了。
对於各国陆军的高层而言,这绝对是改变未来军事走向的风向标。
他们必须拿到第一手的详细战况。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
对外安全总局。
「去!」
伯爵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情报军官。
「立刻去联系我们在伦底纽姆的线人。还要派人去接触合众国驻我国的大使馆武官。」
局长下达了死命令。
「我不管你们用什麽方法,花多少钱。我必须知道阿瓦士首日战况的具体细节!
「去办!」
情报军官立刻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外交人员身上。
因为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控制着波斯湾的外围,他们有观察哨,肯定知道很多内幕。
而合众国是参战方,他们手里的数据最真实。
在伦底纽姆的外交舞会上。
法兰克的大使端着红酒杯,满脸笑容地走向阿尔比恩的外交部官员。
「听说波斯湾那边的天气很热,不知道合众国的小伙子们适不适应?」
法兰克大使试探着问道。
阿尔比恩的官员保持着绅士的微笑。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想问什麽。
「天气确实炎热,但合众国的防线很坚固。」
阿尔比恩官员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听说大罗斯的魔装铠发挥了巨大的破坏力?」
法兰克大使继续追问。
「骑士的冲锋总是令人震撼的,但时代的武器也在进步。」
阿尔比恩官员滴水不漏。
他不可能把阿尔比恩军方分析出的数据白白送给法兰克人。
而在另一边,合众国驻各国的大使馆,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各国的武官借着各种名义,送礼、请客、打探消息。
合众国的外交人员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接到了国内摩根总统的密电。
摩根总统要求他们对外宣传合众国的英勇,宣传大罗斯人的惨重伤亡。
但是,对於合众国自身的伤亡数字,以及防线被突破的细节,必须严格保密。
「我们成功击退了大罗斯人的疯狂进攻。」
合众国大使在记者招待会上,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
「我们的霰弹枪和重炮,让大罗斯的野蛮人付出了血的代价。合众国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面对记者和各国武官追问具体伤亡和战术细节,合众国大使直接闭口不谈,转身离开。
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各国的军方都不是傻子。
大家都在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拚凑着阿瓦士战场的真实画面。
这是一场情报的战争。
谁能先拿到阿瓦士的战术数据,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军备竞赛中少走弯路。
……
奥斯特帝国。
帝都贝罗利纳。
帝国陆军大学,校长办公室。
李维坐在卡尔斯鲁厄上将的对面,桌子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卡尔斯鲁厄上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笑了起来。
「图南上校,你这两天看报纸了吗?」
卡尔斯鲁厄上将问道。
「看了一些。」
李维点了点头。
「外交部那边,现在已经跟疯了一样。」
卡尔斯鲁厄上将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外交大臣,每天都在跟其他国家的公使纠缠。大家都在互相探听阿瓦士的底细。
「宪兵司令部也在拚命往波斯湾安插人手,想买通那边的波斯商人,弄点前线的实战数据回来。」
卡尔斯鲁厄上将觉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各个国家的陆军部,现在都像饿狼一样,盯着阿瓦士那块带血的肉。
「他们都想知道,在重炮洗地和堑壕战面前,步兵到底该怎麽冲锋。
「魔装铠骑士在这个时代的定位,到底应该怎麽去改变……」
李维听着校长的话,微微一笑。
「这是正常的。」
跟着,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阿瓦士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现代大国碰撞。
「合众国和大罗斯,在那里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做了一场残酷的火力测试。
「这种实打实的血肉教训,比我们在沙盘上推演一百次都要真实。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军事统帅,都不会放过这个学习的机会。」
李维在心里其实非常清楚。
合众国用新兵的命,验证了榴霰弹和霰弹枪的威力。
大罗斯用督战队和人命,验证了工兵铲在堑壕肉搏中的实用性,以及到魔装铠在这个时代实战中的教训。
这些都是用无数具屍体换来的宝贵经验。
卡尔斯鲁厄上将放下咖啡杯。
他看着李维,眼神里带着赞赏。
「他们拚命去波斯湾找答案。」
卡尔斯鲁厄上将摇了摇头。
「可惜他国还不知道,在万里之外的贝罗利纳…你这个人的脑袋里,就已经把未来的路给想清楚了。
「就算没有阿瓦士这场战役作为参考,你提出的那些战术和物流框架,就已经给帝国陆军提供了最清晰的道路。」
卡尔斯鲁厄上将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
其他国家还在为了霰弹枪和工兵铲的肉搏战而震惊。
而奥斯特帝国,已经把弹性防御、暴风突击队和渐进弹幕这种跨时代的战术体系扔在了陆军大学的黑板上。
并且,李维还给这些战术配上了最严密的工业物流底层框架。
在战术思想上,奥斯特帝国因为李维的存在,已经领先了其他国家整整一个时代。
听到校长的夸奖,李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的神色。
他非常清醒,知道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是另一个世界,无数先辈用几千万人的鲜血和屍骨,在世界大战的泥潭里总结出来的。
他只是一个搬运工。
「别这麽说,校长。」
李维放下咖啡杯,语气非常认真。
「小看别人是不好的。战争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残酷的催化剂。
「合众国提前在阿瓦士经历了这种惨烈的战斗。
「他们虽然死伤惨重,但那些活下来的军官和士兵,会迅速蜕变。
「阿瓦士那头,打到後面,前线的指挥官一定会为了活命,自己摸索出新的战术。
「各国的军事变革,不管是大还是小,在阿瓦士战役之後,也肯定是会爆发的。」
李维在心里推演着局势。
合众国发现霰弹枪好用,肯定会大量装备,甚至会研发更适合堑壕战的冲锋武器。
大罗斯发现重炮洗地好用,肯定会拚命生产大口径火炮。
阿尔比恩在旁边看着,也会立刻调整他们的陆军操典。
「实战是最大的催化剂!」
李维直接点出了核心。
「我们只是在理论上走在了前面。如果不赶紧把这些理论落实到每一支部队、每一个士兵的身上,一旦其他国家在实战中完成了战术进化,我们现在的优势就会瞬间被抹平。」
卡尔斯鲁厄上将听到这番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很清醒,图南上校。」
卡尔斯鲁厄上将在心里对李维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年轻人不仅聪明,而且绝不自大。
他知道理论必须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才有用。
「不说这个了。」
卡尔斯鲁厄上将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
他看着李维。
「那篇论文,打算什麽时候发表?」
卡尔斯鲁厄上将问的是那篇关於现代战争物流底层框架的奠基性论文。
这几天,李维一直在陆大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奋笔疾书。
「……後天吧。」
李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进度,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主体部分已经写完了。我需要再检查检查。这里面涉及到很多具体的数字和配比,不能有任何差错。」
「好,我等你们。」
卡尔斯鲁厄上将站了起来。
「只要你的论文一发表,陆军大学的教授聘书,立刻就会送到你的手上。」
「谢谢校长。」
李维也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