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赴死吗?」
众人心里都明白,马伦勒玛的文章不会让大家今晚就丧命,但它会在未来,一点点挖空他们。
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第一个站了起来。
「范斯塔特,我们走吧。」
普雷斯顿低声说道。
两人起身要离开会场,吹来的风让他们清醒了些。
「我们要封锁消息吗?」
范斯塔特在一旁小声问。
「封锁不住的,电波已经发出去了。」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回酒店,我要立刻给华盛顿发报……」
大罗斯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紧随其後。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脸色苍白。
在阿瓦士丢掉了几万名士兵,但那只是地缘政治的失败。
而这篇文章,是在摧毁大罗斯帝国的灵魂。
维特伯爵咬着牙,秘密警察必须把那个马伦勒玛找出来,然後当众绞死。
「上校!」
维特伯爵对身边的武官喊道。
「给圣彼得堡发加密电报,告诉皇储,国内的管控要升级!任何敢在工厂里读报纸的人,直接送去西伯利亚!」
阿尔比恩的威尔斯亲王伯蒂和艾略特公爵走在最後。
伯蒂亲王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的领结,脖子很痒。
「公爵,他说我的王冠是股份……」
伯蒂低声嘀咕,很是沮丧。
艾略特在心里叹息。
几十年前,他们只需要对付另外几个皇帝。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那些在矿井里咳嗽、在贫民窟里挨饿的千万人。
而这个马伦勒玛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名字。
贝拉公主离开时,想起了卢泰西亚街头那些燃烧的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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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已经疼过了,所以她现在反而能抱着看戏的心态。
真是个大胆的纵火犯!
贝拉在心里评价。
贝仑海姆宰相回枢密院,处理後续了。
会场里最後只剩下皇太子威廉和李维。
「他们都吓坏了。」
威廉轻声说道。
「恐惧是推动变革的动力嘛~!」
李维耸耸肩。
「嗬……」
……
七月十八日,早晨。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贝罗利纳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很多行人。
报童们背着沉重的帆布包,在各个路口奔跑。
「号外!大罗斯帝国的回应!」
「对马伦勒玛文章的反击!」
马车夫、刚下夜班的工人、准备去开店的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
机械厂技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报童,拿过一份报纸。
技工看着头版上巨大的标题,撇了撇嘴。
「果然……」
技工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下午,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贝罗利纳引起了轰动。
工厂里的同事们都在私下传阅,很多人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
那种把老爷们底裤都扒光的感觉,让人觉得非常痛快。
但这位技工是个年纪大一些,见识过很多事。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麽结束。
上一次的时候,各国的报纸也是这样,全部都在进行争论。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熄灭。
老爷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用自己的笔杆子来夺回话语权。
技工走到街边坐下,展开了报纸。
《谁来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署名……
【拉斯普钦】
技工知道这个名字。
报纸上说过,这是个大罗斯帝国的神棍,还是皇室的亲信。
他原本以为,这篇大罗斯官方的社论,会跟上一次一样,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味道……
但是,当他读完第一段的时候,他就有点傻眼了。
因为文章的语气出奇的客气。
「我读了马伦勒玛的文章。
「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很多贵族在发抖,他们要求封锁消息,把印刷机砸碎。
「但我认为不该这麽做,反而我们必须直面这些文字。
「因为我必须承认,马伦勒玛对这个世界经济病理的观察,是深刻的。他指出的很多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
「生产过剩,这确实是资本追求利润时无法避免的悲剧。
「当纺织厂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厚实大衣时,街头的裁缝却在寒风中发抖。
「当南方的粮仓装满小麦时,农民的孩子却在泥水里饿着肚子。
「这是真实的痛苦,我们无法否认。
「阿瓦士的战壕里,流淌着几十万年轻人的鲜血。那些士兵在沙漠里面对重炮和疾病。
「如果在前线流淌的血肉,最终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後方某些工厂主的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好看,仅仅是为了保证那少数人的利润率……
「那麽,这确实是一种罪恶。
「我们不能对底层民众的苦难视而不见。大罗斯帝国必须承认,在这个狂奔的工业时代里,有很多普通人被时代碾碎了。」
技工读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热。
这太罕见了!
一个代表大罗斯皇室发声的人,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直接承认了苦难。
这篇文章没有把他当成傻子!
作者没有用虚伪的口号来掩盖资本的压榨,而是坦然承认了阿瓦士战壕里的血是不该为了资本家流的。
这种诚实,瞬间拉近了技工和这篇文章的距离。
技工忽然对这个叫拉斯普钦的人改观了,觉得他至少是个愿意讲道理的人。
於是,他继续往下读。
「然而,马伦勒玛指出了病症,他开出的药方恕我不敢苟同。
「他告诉我们,既然这栋房子漏水了,那就让我们举起火把,把整栋房子烧成灰烬。
「可是,我亲爱的兄弟们,请你们冷静地想一想。
「当大火熄灭……会发生什麽?
「那些富有的资本家,他们早就带着黄金和地契逃到了海外。
「而你们呢?
「你们将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寒风吹过倒塌的墙壁。我想问问所有人,当房子被烧毁後,谁来给我们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没有了帝国的运转,工厂就不会开工,粮食就不会运进城市。
「一天的疯狂可以毁掉很多,但重建,却需要几代人的挨饿。
「毁灭的代价,最终依然是由我们共同来承担。
「我们的妻子会因为没有药而死去,我们的孩子会在废墟里饿得大哭。
「我们不能因为屋顶漏水,就炸毁整栋房子。正确的做法是,我们一起拿起工具,去修补它,去完善它,去约束那些贪婪的人,而不是去拥抱毁灭。」
技工放下报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早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他看了眼街道尽头的工厂烟囱,那里已经开始冒出黑烟了。
马伦勒玛的话让他热血沸腾,想去砸烂老板的办公室。
但拉斯普钦的文章,却像一盆凉水,让他清醒了过来。
技工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如果城市陷入混乱,他的孩子明天吃什麽?
「他说得对……」
技工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一切都烧了,有钱人可以跑,我们这些穷人只能在灰烬里等死……」
技工站起身,把报纸摺叠好塞进口袋。
而且……
奥斯特帝国可没大罗斯那麽糟糕!
技工走向了工厂的大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帝国使团下榻的公馆。
艾略特公爵坐在二楼书房,看着报纸。
上面刊登的,正是从大罗斯帝国传来的那篇署名为拉斯普钦的社论。
书房的门这时被推开了。
威尔斯亲王伯蒂走了进来,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连外套都没穿好。
「公爵,你看到大罗斯人的那篇文章了吗?」
伯蒂亲王急匆匆地问。
「我正在看……」
艾略特公爵回答。
「那个拉斯普钦疯了吗?」
伯蒂亲王拉开椅子坐下,表情很不满。
「他竟然在文章的前半段承认了马伦勒玛的理论!承认生产过剩是罪恶!他妈的叛徒,向他妈的恐怖分子低头了!!!」
伯蒂亲王觉得大罗斯这次的外交应对太软弱了!
「殿下,你只看了第一部分……而这第一部分只是为了安抚平民的情绪,拉近距离,是个诱饵。」
「诱饵?」
「是的,你不能对一群愤怒的人说他们没有痛苦,那样他们根本不会听你说话。」
艾略特公爵解释道。
「大罗斯的真正反击,在第二部分。」
艾略特公爵拿起报纸,目光落在文章的第二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完全抛弃了前半段那种悲悯和感性的基调,转向了现实的地缘经济分析。
【卡尔斯和波斯湾的「存在论」】
「马伦勒玛在他的文章中指着地图上的卡尔斯,波斯湾。
「他告诉我们,大罗斯帝国在卡尔斯的驻军,只是为了给工厂主寻找倾销商品的市场。他把我们保卫边疆的军队,描绘成了吃人的扩张机器。
「这是荒谬的短视!
「他根本不懂得,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什麽叫做生存的入场券。
「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如果大罗斯帝国听从了马伦勒玛的建议,把驻紮在卡尔斯和高加索的军队全部撤回,我们放弃了地缘上的防御纵深。
「明天会发生什麽?
「明天,没有了边境线的阻挡,和军事力量的威慑,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商船就会毫无顾忌地开进我们的港口,奥斯特的火车会直接开进我们的腹地。
「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机器生产线,会把那些廉价的、劣质的工业商品,像洪水一样倾倒在我们的土地上。
「到了那个时候,各位工人和手工业者们,请你们想一想。
「我们本土的皮革作坊怎麽和他们竞争?我们的纺织厂怎麽和他们竞争?
「你们生产的东西一件也卖不出去,因为外国的商品比你们便宜一半!
「结果就是,大罗斯所有的本土工厂都会在一个月内破产。
「无数的工人会被赶到大街上,将永远失去工作,然後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我们只能成为外国资本最廉价的奴隶。
「大罗斯的军队站在卡尔斯的冰雪中,绝不仅仅是为了扩张和出口!
「地缘安全,就是经济安全!
「我们在国境线上的每一门大炮,每一道战壕,都是为了阻挡外国垄断资本的入侵!
「大罗斯帝国在这个角色里,不是单纯的吃人机器,而是一堵坚不可摧的经济防火墙!
「没有强大的大罗斯帝国保护你们,国外的资本瞬间就能剥夺你们生存的权利。
「帝国主义不是一个虚伪的概念,帝国主义是保护你们饭碗的唯一堡垒!」
艾略特公爵读完了最後一段。
伯蒂亲王听完後,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完全是在狡辩!」
伯蒂亲王冷哼了一声。
「他们大罗斯人打下卡尔斯,明明就是当初土斯曼不让他们南下!而且现在他们还能藉此机会,对蓬托斯海出海口进行影响!为了他们那该死的南下战略,他现在居然把侵略说成是为了保护本国工人的饭碗?」
这篇社论太虚伪了。
「是的,殿下,这就是狡辩。」
艾略特公爵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麽还看得这麽认真?」
艾略特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你没有看出这篇第二部分内容的真正可怕之处。」
「可怕?我只看到了他们为了给自己的军事扩张找藉口,强行编造了一套理论!」
「不,这不是藉口!这是种全新的意识形态武器,大罗斯在借着回应马伦勒玛的机会,重塑大罗斯帝国的合法性基础!」
伯蒂亲王愣住了,显然没有跟上公爵的思路。
「马伦勒玛昨天那篇文章的核心杀伤力是什麽?」
艾略特公爵问。
「他在重新划分……」
伯蒂亲王回答。
「没错!而大罗斯现在做的,是把这个矛盾转移了!
「大罗斯没有否认资本的贪婪,但他告诉大罗斯的国民……是的,资本很邪恶,但最邪恶的不是大罗斯的资本,而是我们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
「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家,才是真正想要饿死他们的魔鬼,而大罗斯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是保护他们不被这些外国魔鬼吃掉的盾牌。」
伯蒂亲王终於明白过来了。
「他……他把矛盾,转化成了另外的?」
「准确地说,他创造了保护主义。」
大罗斯通过这篇文章,给大罗斯的国民灌输了一个概念。
大罗斯帝国是大家的庇护所。
没有大罗斯,他们连被压迫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国外的资本直接碾碎。
「聪明……」
艾略特公爵低声自语。
「这样一来,大罗斯的民众反而会更加紧密地团结在皇室周围。
「他们会把支持军队扩张,当成是保护自己的工作。」
伯蒂亲王后背有些发凉。
「他把马伦勒玛用来解构的武器,变成了加强集权的玩意儿……」
伯蒂亲王喃喃地说。
「正是如此。
「大罗斯回答:『如果没有这道防火墙,外面廉价商品明天就会让你们饿死在街头。』」
这是全新的解读角度。
艾略特公爵意识到,旧大陆的政治游戏规则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以前的大国博弈,只是领土和资源的争夺。
但现在,大罗斯把经济生存和生存安全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并将其作为统治的合法性来源。
「公爵,这对我们阿尔比恩有什麽影响?」
伯蒂亲王有些紧张地问。
阿尔比恩是全球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们靠着庞大的舰队推销工业品。
「影响极大!」
艾略特公爵直言不讳。
「大罗斯的这套理论,会成为所有落後工业国对抗我们的武器。」
公爵在心里推演着未来的局势。
「只要大罗斯的平民相信了【经济防火墙】的理论,大罗斯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高关税,实行贸易壁垒,甚至没收外国资产,而平民会把这视为【保卫饭碗】的正义行动。」
闻言,伯蒂亲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这是在给闭关锁国找理论依据!」
「不仅是闭关锁国,还是是在利用民众对失业的恐惧,来建立一个超级强大的大政府机器。」
艾略特公爵端起茶,喝了一口。
「昨天下午,合众国的普雷斯顿在会议室里大喊,要干预限制资本……」
艾略特公爵回忆起昨天的情况。
「而今天早上,大罗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大罗斯不需要福利,他们只需要制造对外部威胁的恐惧。」
伯蒂亲王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两种方法,哪一种更可怕?」
伯蒂亲王问。
「都不可怕,也都非常可怕。」
艾略特公爵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普雷斯顿的改良,和大罗斯的保护,都是对马伦勒玛理论的免疫反应。
他们都在利用权力,去重新压制住那个名叫资本的怪物,同时安抚下面的愤怒。
而奥斯特帝国呢?
肯定也有手段吧……
「以後我们必须向人们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艾略特公爵叹息。
伯蒂亲王没有说话,感觉脖子上的领结勒得越来越紧。
……
上午十点。
山庭大区,维恩的监狱。
角落里,十几个穿着条纹囚服的犯人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中间那个男人的身上。
伯格手里拿着报纸,而这本来是监狱里绝对禁止出现的东西。
但是,这所监狱里有一名狱警,在换班的时候,悄悄把这几张报纸塞进了伯格的口袋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吵翻天了。
昨天,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狱友们中间私下传开的时候,这群因为各种罪名被关进来的家伙们,激动得差点在牢房里唱歌。
但是今天,这份大罗斯帝国发出的反击文章,却让放风场地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伯格刚刚给他们念完了文章的前面。
那个署名拉斯普钦的作者,先是承认了苦难,然後又用大罗斯帝国的军队作为例子,说帝国是保护穷人饭碗的防火墙。
这些话让狱友们原本火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些。
「伯格先生,您快接着念啊!」
一个的年轻狱友催促道。
「是啊,伯格先生,下面写了什麽?大罗斯的这个人还要说什麽?」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狱友也跟着催促。
「别急,别急……字很多,我得慢慢看,还得给你们讲明白!」
伯格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安抚着大家的情绪。。
「好了,都安静。」
伯格清了清嗓子,周围立刻没有了声音。
伯格看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对某些话的深情质询。
「下面是问话……
「如果大火烧掉了森林,巢穴里的鸟儿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伯格念完这一句,年轻狱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伯格先生,这是什麽意思?什麽森林?什麽鸟儿?」
伯格放下报纸,看着年轻狱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这是比喻。
「马伦勒玛在昨天的文章里说的,就好比是一场大火。
「森林,指的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而巢穴里的鸟儿,指的就是你们,是我们这些普通的穷人。」
伯格指了指大家。
「那个拉斯普钦在问马伦勒玛……如果真的放火把烧没了,那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年纪大的狱友皱起眉头。
「不是吗?」
伯格摇了摇头。
他拿起报纸,继续往下念。
「拉斯普钦在文章里给出了回答……
「他写道……当大罗斯帝国这片森林倒下的时候,那些失去保护的鸟儿,面对的将不是自由的天空。
「他们将面对的,是外面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会被豺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刚才那个说可以获得自由的老狱友,闭上了嘴巴。
「伯格先生……」
年轻狱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意思是,墙倒了,外面的人会进来抢走我们所有的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
伯格点了点头。
「这就是拉斯普钦想要告诉你们的……至少这是一片森林,能给你们提供一个巢穴。
「如果森林没了,天上的老鹰和地上的狼,会立刻把你们撕碎。
「他是在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提醒所有人外部的威胁有多麽可怕。」
狱友们互相看了看,心里都觉得发毛。
伯格看着大家的反应,知道这篇文章的威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到了报纸的最後一部分。
当伯格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狱友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来自泥土的质询……谁在云端俯视众生?」
这句标题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马伦勒玛先生,我仔细读了你的文章。
「你似乎是在为人们发声,然後在纸上画出了个宏大的理论。
「但是,我在你的逻辑里,看不到活生生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个词汇,【分化】。」
伯格念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惊。
拉斯普钦并没有从经济理论上去反驳马伦勒玛,而是直接从人的角度开始了攻击。
「下面是第一点质询。」
伯格继续念。
「马伦勒玛先生在文章里高声呼喊的话听起来多麽有力量啊!
「但是……
「我想问一问。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位坐在摇篮边上的母亲,她嘴里哼唱的是谁的歌谣?
「当节日到来的时候,那个满手老茧的老农夫,他在墓地里扫扫的是谁的墓碑?
「您将人类数千年的文化,对故乡的思念,邻居之间互相分享一块黑面包的温情……
「您把这一切,统统贬低为了欺骗!」
狱友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年轻狱友低下了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小的时候,母亲确实每天晚上都会用家乡的方言给他唱那些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有山,有河,有过去的英雄……
老狱友也红了眼眶。
他的父亲就埋在乡下,他每年都会回去探望。
这些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马伦勒玛先生,您试图剥夺人们最後的精神寄托。
「您想让他们忘记母亲的歌谣,忘记父亲的坟墓,忘记自己是一个有着历史和血脉的人。
「您想把他们变成纯粹的、没有记忆的战士。
「那我想问您。
「一个被剥去了出身,剥去了历史,剥去了所有感情的人,他还是人吗?
「或者说,在您的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是您用来推动那套理论的燃料?是您可以随便消耗的数字?」
伯格念完这段话,整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他怎麽能这麽说我们!」
年轻狱友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是在生马伦勒玛的气,还是在生拉斯普钦的气。
「我当然爱我的家乡!!」
老狱友也激动地说道。
「我只是没有钱,但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伯格看着激动的人群,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听我说。」
伯格的声音很严肃。
「这就是拉斯普钦厉害的地方……
「他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连出身和历史都不要了,你们就不再是人了,只是用来烧火的木柴。
「他在质问马伦勒玛,你到底把人当成了什麽?」
狱友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昨天,他们还觉得马伦勒玛是救世主。
但是现在,听了拉斯普钦的话,他们突然觉得马伦勒玛有点可怕。
就像是一个站在天上的人,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後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伯格没有停下,他继续看报纸。
「下面是第二点质询,关於毁灭的代价。」
伯格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马伦勒玛先生呼吁穷人们举起火把。
「但是,请您回答我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当火烧起来的时候,谁的家会先化为灰烬?
「让我们来看看真实的画面吧。
「在那个夜晚,那些拥有大量黄金和存款的资本家,他们早就提前买好了船票。
「他们会带着家人,坐着豪华的客轮,舒舒服服地去往大洋彼岸的合众国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
「他们依然是富人。
「可是,当第二天早晨的太阳升起的时候。
「真正买不到哪怕一块发霉的黑面包的,是谁?」
伯格念到这里,特意停下来,看着周围的狱友。
「你们听懂了吗?」
伯格问道。
众人沉默。
伯格低头看着报纸,继续把拉斯普钦的话念完。
「马伦勒玛先生,您在向人们许诺一个百年後的完美乌托邦。
「您说一切之後,未来会很美好。
「但是,您却没有告诉他们……
「您是要求现在的这些人,用他们仅有的一点口粮,用他们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您在用他们的命,去验证您的理论!」
每一个狱友连明天吃什麽都不知道,哪里管得了百年後的事情?
「……最後一点质询。」
伯格选择先继续念完。
「……您真的是我们吗?」
伯格深吸了一口气。
「马伦勒玛先生,您的理论太完美了。
「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瑕疵。
「您的笔触太锋利了。
「但是,您的文字里,根本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您知道真实的人是什麽样的吗?
「一个真正在高炉旁边流汗的钢铁工人,他脑子里思考的,是明天发了薪水,能不能给自己的女儿买一双过冬的新鞋。
「一个在田野里弯着腰刨食的农夫,他跪在地上祈求的,是秋天的时候雨水能够充足,不要毁了他地里的麦子。」
伯格念到这里,心中忍不住感慨……
虽然这个拉斯普钦没有上回那麽激进,但功力仍旧是一点不减!
「这些普通的工人,普通的农夫。
「他们想要的,只是修补一下寒风中那漏水的屋顶。
「他们想要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想要有饭吃。
「他们绝对不想把整座房子点燃,只为了在火堆旁边取一次暖!
「所以,马伦勒玛先生。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明,或者那种只把人命当成棋子的棋手……
「才会如此冷酷,毫不犹豫地要求重新来过。
「您在文章里说,您站在泥泞里。
「但是,您的目光太冷了。
「您的目光根本不是来自泥泞,而是来自云端。
「先生,您,到底是谁?」
伯格念完了最後一个字,然後把报纸慢慢地放在了腿上。
十几个犯人,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年轻狱友把脸埋在双手里,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狱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伯格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作为这个监狱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伯格比这些狱友更能看懂这场辩论背後的恐怖。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报纸骂战了。
这是神仙在打架。
马伦勒玛是个天才,他用经济规律,把所有的皇帝、资本家和贵族全都逼到了死角。
他讲出了资本主义就是一个死循环,最後一定会爆炸。
但是,这个叫拉斯普钦的人,同样是个可怕的天才。
拉斯普钦根本没有去反驳那个死循环。
拉斯普钦直接绕过了经济理论,从人性的最底线,从生存的本能,发起了反击。
马伦勒玛说:去烧吧。
拉斯普钦回答:烧了,明天就会冻死,你的孩子会饿死,而老板早就跑了。
伯格在心里反覆咀嚼着这些话。
「太可怕了……」
伯格在心里感叹。
这个人把穷人的心理,那种只想安稳过日子的怯懦和朴实,摸得透透的……
他用家庭、血脉、对死亡的恐惧,牢牢地绑住了那些手。
如果大家都觉得马伦勒玛是个只想要人命的冷酷棋手。
那麽,人们宁愿忍受,也不愿意跟着去「送死」。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就是拉斯普钦的最终目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修补屋顶,才是唯一的出路。
毁灭,就是大家一起死。
伯格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又开始了……
跟上一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时间点,自己还在监狱里享清闲。
可是伯格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看报纸了。
这场关於人类未来命运的大讨论,他必须参与进去!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
他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碰撞。
要写点什麽……
一定要写点什麽!
哪怕因为写出来了,会被直接吊死!
他也必须把自己的思考写下来!
伯格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年轻狱友。
「嘿~!」
伯格轻声叫了一句。
年轻狱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怎麽了,伯格先生?」
「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弄点稿纸,还有笔……我要写东西!」
年轻狱友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尊敬伯格。
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伯格愿意给他们讲外面的事情,愿意教他们认字。
年轻狱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狱警注意这边,然後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伯格先生!」
年轻狱友拍了拍胸脯。
「谢谢你!!」
伯格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腿上的那份报纸。
马伦勒玛。
拉斯普钦。
这两座大山挡在前面,但他要去试着翻越。
……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皇宫深处。
希尔薇娅坐在沙发上,刚刚看完了报纸最後一行字。
「拉斯普钦」是谁?
她心里一清二楚。
大罗斯帝国的皇储,那个以前穿着女装,现在重新掌控冬宫的阿列克谢。
而报纸上的反击就说明,阿列克谢知道大罗斯的底层已经像个火药桶了,硬压是压不住的。
希尔薇娅转头坐在书桌那边的李维。
「他……最後还要问你……这怎麽感觉他转移了矛盾後,又要让你递刀子啊?」
希尔薇娅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她觉得阿列克谢在文章最後的那个问题「你是谁」,绝对不是随便问问的。
这就好像是在牌桌上,阿列克谢打出了一张牌,然後敲了敲桌子,催促李维赶紧出下一张。
李维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听到了希尔薇娅的问题後抬起头,但没有立刻回答。
阿列克谢的这篇回应,在他看来处置算很妥当了。
对方看懂了马伦勒玛文章里的破坏力,但他没有选择对抗这种破坏力,而是选择了利用。
重新回到皇宫的阿列克谢,看来很清楚现在在大罗斯国内都有什麽问题,而且也看得见会遭遇什麽阻力。
所以,阿列克谢太需要一个外部的极端威胁,来恐吓那些不听话的大罗斯国内保守派了。
就在这个时候,可露丽收拾好了文件。
不等李维开口回答,可露丽就在一旁有感而发了。
「因为大罗斯内部问题太多,他承认问题,就是为了让人不忽视问题,转移矛盾,是为了不让大罗斯直接爆了……最後的询问,那就是递刀子,继续营造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可露丽一口气把阿列克谢的底牌全都掀开了。
「大罗斯现在就像快要失控的马车,阿列克谢在试着强行拉缰绳。
「如果他彻底否认马伦勒玛的理论,那大罗斯的穷人就会觉得皇室和资本家是一夥的,他们就会彻底绝望,然後真的不顾一切推翻罗曼诺夫家族。
「所以,阿列克谢很乐意承认问题,他告诉人们,我知道你们很惨,也承认这是不对的,这就在心理上安抚了穷人……」
可露丽停顿了一下,又理了理思路。
「但是,他不能让大罗斯现在真的爆了,所以他转移了矛盾,把我们的威胁再次放在了明面上。
「他告诉大罗斯人,现在虽然坏,但现在环境更不好……大罗斯的军队虽然残酷,但也保护人们不被外国魔鬼吃掉。」
希尔薇娅听着默默点头,这确实是阿列克谢文章里的核心逻辑。
「至於他为什麽要在最後问『你是谁』,为什麽要让李维继续发声……如你所说,这就是在要刀子。」
可露丽转头看向李维。
「阿列克谢需要马伦勒玛继续保持理论压力。
「因为有压力的话……
「那大罗斯的底层平民在对比之下,才会觉得,大罗斯帝国这种虽然严酷但是能保证他们不被冻死的统治,是可以接受的。
「同时,大罗斯的那些旧贵族和资本家,在看到马伦勒玛要吊死他们的极端言论後,也会吓得浑身发抖。
「为了不被暴徒挂在路灯上,那些大罗斯的贵族只能选择躲在罗曼诺夫的皇权保护伞下,乖乖交出手里的权力和财富。」
说白了,只要处置妥当,危机也是机会。
阿列克谢就是在利用马伦勒玛制造的恐怖危机,同时让各方迫於现实因素,给自己创造一个让各方势力都不得不妥协的空间。
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於大罗斯的平民来说,罗曼诺夫的存在,比在废墟里冻死要轻。
对於大罗斯的贵族来说,罗曼诺夫的集权,比被暴徒杀掉要轻。
阿列克谢是在借着马伦勒玛的刀,来威慑自己国内的反对派。
希尔薇娅听完可露丽的分析,恍然大悟,骂了一句:「玩政治的心都脏!」
「所以,阿列克谢其实根本不怕马伦勒玛?」
希尔薇娅问道。
「我不知道……但他确实知道怎麽利用这种怕。」
李维摇了摇头。
他真不确定阿列克谢的政治光谱。
这个人无疑是个神人,但正儿八经来讲,李维现在的感觉,就是什麽能用,这个人就会用什麽……
「粗浅点来讲,阿列克谢现在的反应,证明了他是个优秀的独裁者,知道用恐惧来统治,比用忠诚来统治要有效得多。」
李维也想起了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要求强行干预资本,发放「赎罪券」。
而今天,阿列克谢给出了大罗斯的答案。
大罗斯发的是安全感,打造成了必须存在的经济防火墙。
不管是合众国的福利改良,还是大罗斯的强权保护,这都是旧世界面对马伦勒玛理论时,做出的免疫反应。
而且,这两种反应,都在导向同一个结果……
权力的膨胀,以及对自由资本的强力约束。
而这正是李维想要看到的。
只有大家或多或少都走上这条路,奥斯特帝国接下来的《劳工法案》才不会显得突兀,以及面临资本的联合抵制。
「他不仅是在要刀子,去威慑他国内的反对派……」
李维轻声说道。
「其实这人也是想听点更多的东西……」
听到李维这麽说。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同时问道。
她们想知道,李维接下来要怎麽应对。
「写呗!都到这时候了,还能不写吗?」
……
枢密院。
皇太子威廉报纸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看到威廉放下了报纸,立刻向前走了一小步。
「殿下。」格奥尔格开口说道,「大罗斯的这篇文章反响会很大,我们要不要立刻进行舆论引导吗?」
「引导?」
「是的,殿下,我这里已经准备了一份草稿。」
格奥尔格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可以从社会伦理和帝国传统的角度出发,发表一篇官方社论。
「一方面安抚国内的资本家,另一方面也能压制一下底层的躁动。
「您可以先过目一下草稿的内容。」
格奥尔格很积极。
这又是文化教育部表现的机会。
现在全世界的舆论场又开始乱了,奥斯特帝国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格奥尔格卿……你先别急着发文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格奥尔格立刻站直了身体。
「你看了拉斯普钦的这篇文章,你觉得,他写到最後,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他最後问的那句,『您,到底是谁?』,这句话到底是在问什麽?」
格奥尔格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太子会突然问这个。
於是,格奥尔格仔细想了想,然後有些奇怪地回答:
「殿下,这不是很直接吗?他就是在问对方的身份啊,在问马伦勒玛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回答,威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啧……」
威廉发出了很不耐烦的声音。
格奥尔格心里猛地一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格奥尔格卿,你是一个文化大臣,你的政治嗅觉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威廉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问身份?去查一个笔名背後的真名?这种事情是秘密警察的工作,需要大罗斯的皇室亲信在报纸上公开问吗?」
威廉认为格奥尔格太肤浅了。
在威廉看来,大罗斯现在的举动充满了政治算计。
拉斯普钦是在借着回应马伦勒玛的机会,转移大罗斯国内的矛盾,同时加强皇室的集权。
既然是政治博弈,那麽最後抛出的问题,绝对不可能是字面意思那麽简单。
「殿下,您的意思是……」
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明明是在问办法!」
威廉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马伦勒玛在前面的文章里,把资本主义的经济规律拆解得乾乾净净,指出了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告诉所有人,旧房子要塌了。
「但是,他没有给出建新房子的图纸。
「所以,拉斯普钦最後问他『你是谁』,实际上是在向他要底牌!
「拉斯普钦是在质问他,既然把旧世界的规则全盘否定了,那你到底有什麽新的办法来维持世界的运转?到底想建立一套什麽样的秩序?
「这是政治上的逼问,是在要解决方案!」
威廉对自己得出的结论非常自信。
他因为屁股的角度,理所当然地认为,任何理论的交锋,最终都要落到「如何管理」这个实际问题上。
拉斯普钦就是在逼马伦勒玛拿出管理国家的新方案。
听完皇太子的这番分析,格奥尔格有些尴尬。
同时……
他慌了!
如果皇太子真的这麽认为,那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作为文化大臣,作为专门研究文本和思想煽动性的专业官僚,格奥尔格非常清楚,皇太子的这种政治化解读,完全偏离了这篇文章在思想层面的真正杀伤力。
如果奥斯特帝国按照皇太子的这种理解去制定应对策略,绝对会踩进一个大陷阱!
「殿下!不是这样的!」
格奥尔格顾不上害怕,立刻大声反驳。
威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否定我的判断?」
威廉盯着格奥尔格。
「我不敢,殿下!但是,从专业的文本分析角度来看,拉斯普钦绝对不是在问办法!」
格奥尔格说完,强迫自己语气冷静下来。
他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文化教育部就会犯下大错,他自己也会失去皇太子的信任。
「殿下,请您允许我为您详细拆解一下拉斯普钦这最後一小节的逻辑……」
格奥尔格走近了一步,指着报纸。
「您看,拉斯普钦在质问之前,做了很恶毒的铺垫……
「他描绘了钢铁工人和农夫的真实生活,说工人们只想要给女儿买一双过冬的鞋,农夫只想要地里的麦子有个好收成……
「他把这些普通的穷人,描绘成了只想要安稳生活的可怜人。
「然後,他把马伦勒玛树立在了这些穷人的对立面……」
「拉斯普钦说,马伦勒玛的目光太冷了,是从云端俯视众生,马把人当成了燃料,验证理论的棋子。
「殿下,这就是最核心的攻击!」
威廉静静地听着。
他虽然不满,但还是愿意给专业人士一个解释的机会。
「拉斯普钦在剥夺马伦勒玛的【代表权】!
「马伦勒玛在之前的文章里,一直是以代言人的身份在发声,他号召站起来!
「但拉斯普钦现在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懂穷人,你根本不是穷人,你只是一个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野心家!』
「这是思想陷阱,殿下!」
格奥尔格语气相当严肃。
「在这个陷阱已经布好的情况下……
「如果马伦勒玛像您说的那样,真的现在就抛出了一个【办法】,给出了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那会发生什麽?」
「会发生什麽?」
威廉反问。
「如果马伦勒玛现在就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经济政策,或者一套新的国家管理架构……」
格奥尔格用力地挥了一下手。
「那就是搞错顺序了!
「一旦他先给出了具体的办法,就等於他自己承认了,他确实是站在云端的棋手!
「他不仅不是穷人,他反而是想利用穷人的愤怒,去建立他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新世界。
「到那个时候,这会又变成被攻击的点,所以现在不能先说【办法】!
「不然就会被引导,马伦勒玛和旧世界的那些贵族资本家没有区别……大家都只是想统治我们,只是换了一套说辞而已。
「那马伦勒玛之前建立起来的思想号召力,会被打击!」
格奥尔格一口气说完了这段长分析。
威廉皇太子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复盘格奥尔格刚才的话。
不能现在先给出办法,搞错顺序……
拉斯普钦不是在要底牌,而是确实是在问,对方到底是谁……
他用家庭、情感、生存的怯懦,在穷人和马伦勒玛之间划出了一道鸿沟。
「原来是这样……」
威廉皇太子喃喃自语。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思想领域的敏感度,确实不如这些专门玩弄文字和情绪的专家。
他还是习惯用利益和权力分配的视角去分析问题,却忽略了这种文章在底层民众心理上产生的化学反应。
「所以,他确实不是在问办法?」
威廉抬起头,看着格奥尔格。
「他就是在单纯地问,马伦勒玛到底是谁。
「他是在逼迫马伦勒玛证明自己的出身,证明自己的立场。
「如果马伦勒玛不能证明自己和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穷人是同一种人,那他的理论就是虚伪的……」
威廉皇太子彻底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格奥尔格看到皇太子终於理解了,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是的,殿下,您完全看透了!」
格奥尔格赶紧送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拉斯普钦用极其朴素的人性,也在进行重新的划分。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着。
「那些昨天还在为马伦勒玛欢呼的人,今天看了拉斯普钦的文章,心里也肯定产生了怀疑。
「他们也想知道,那个号召他们的人,到底是不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兄弟,还是又一个骗子?
「如果马伦勒玛不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回答得不好,这股刚刚燃起的火苗,就会自己熄灭。」
威廉皇太子的脸上,原本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感兴趣的表情。
「有意思……」
威廉轻声笑了起来。
明白了!
大罗斯,抛出了个刁钻的难题。
无法用理性和经济学数据去回答。
而是关於身份认同和情感共鸣。
所以,面对这种几乎不讲道理的情感绑架,要怎麽应对呢?
他要怎麽向全世界的穷人证明,他不是云端上的神明,而是泥水里的兄弟?
「格奥尔格卿。」
「在,殿下。」
「你刚才说,你准备了一份官方社论的草稿?」
「是的,殿下,主要是为了安抚和维稳。」
格奥尔格回答。
「烧了吧。」
威廉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什麽?」
格奥尔格愣住了。
「我让你把它烧了,在这个时候,奥斯特帝国官方不需要发表任何文章,也不需要去安抚谁。
「官方下场,只会显得我们心虚。
「这本来就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辩论,而是思想与思想的对决。
「大罗斯的拉斯普钦已经出招了。
「现在,舞台是属於马伦勒玛的。
「我们不需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去干扰他。」
威廉皇太子摆了摆手。
「你先别写了,我们就安静地等着。
「先看看吧,看看这个马伦勒玛,到底会用什麽样的答案,去回答这个关於『他是谁』的问题。」
格奥尔格看着皇太子脸上那种带着期待的笑容,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自己刚才那番冒犯的反驳,不仅没有惹怒皇太子,反而证明了自己的专业价值。
皇太子的心情很好。
这也意味着他安全了。
「是,殿下!」
格奥尔格微微鞠了一躬,心里默默决定,一出这个办公室的门,就立刻把这堆没用的废纸塞进火炉里。
「我会命令文化部的所有渠道保持静默,绝不干扰现在的舆论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