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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档案馆的孩子6

    只要是经过张海桐张海琪手的孩子,他们都记得这些人的来处。

    当然,他们也不止经手孩子,还有一些其实是社会成年人。但因为年纪差距,我暂时把这些人归类在这个类别里。

    在最早的规划里,档案馆的特务们都是用完即弃的半成品。这些人一辈子只会知道自己是南洋海事局下辖档案馆的一员,平时主要负责查案和案件归档。

    至于为什么能管这么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张海桐说,张海琪那个时候就忽悠小孩,说这是一种间谍活动。毕竟他们都叫特务了,那干的事必然不光彩。

    在很多间谍活动里,经费使用最小而时间成本最大的特务培养办法就是从娃娃抓起。这些孩子吃谁家饭就很容易跟着给他饭吃的人走,哪怕有所怀疑,也会因为有养恩的人而失去判断力。

    所以这些孩子长大后,基本都按照两人的想法走。张海琪会给他们最合理的办法外派,就像张海楼那纸契约。他们会以为自己和政府官方签了契,所行使的一品都符合道义。

    毕竟他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人生幸运的话活到七老八十。而那个时候张家的明天如何,自己都说不清楚。

    说到底,张海楼后张海侠才是计划之外的结果,他们拿到了长生的入门券。

    那些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孩子,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经过了灭顶之灾,活到了寿终正寝。

    这个孩子既不是张海桐和张海琪捡回来的,也不是没有家人的孤儿。

    他是张海桐去海南执行任务的时候从当地捡回来的小孩。这小孩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两个人快要饿死,小他两岁的妹妹已经饿的连呼吸都很弱了。

    这小孩没办法,在大街边上背着妹妹到处求人帮妹妹看病。他也想登船一去不回,到异国他乡搏命,但是妹妹这个样子,等他到异国他乡博出些名堂的时候,妹妹可能都死了。

    张海桐见过许多这样的。

    有些小孩父母病死饿死,又没有一技之长。为了活命,只能将自己卖做学徒。许多学徒熬不到长大,几年就被虐待至死。暂时还有弟弟妹妹,这些孩子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也有混歪路子出头的,可终究是极少数。

    张海桐动了恻隐之心,把身上的干粮给了小孩,里面还有几块银元。要是这孩子有点心性,也能把自己赎出来了。

    那孩子拿了吃食不住磕头,张海桐转身就走了。刚走出几步,那小孩又是大哭,追上来要把钱给他。

    小孩说自己叫海仔,是他父母叫的名字。原姓不重要,大名更没有。毕竟卖做学徒,也没有工钱。名义上的师傅给口饭吃,已是大恩大德。

    “先生拿走,我身上留不得钱的。”

    说完又是两行泪,将脸颊冲出两条白痕。

    张海桐反问为什么。他对小孩的情况并不了解,以为只是普通的幼无所依。找了保人赎出来,这些钱也能保他安身立命了。

    海仔却说:“我师傅本来就不给我钱。要是知道妹妹好了,就知道我有了大钱,到时候打死还好,就怕说我偷了他的,再把我妹子卖了填补他的窟窿。”

    “先生如果真的可怜我们,求求给两副药吧。”

    说完又要磕头。

    ……

    难怪小孩不要钱,只求人看病。原来是身上留不住,回家了被发现还要挨打。同样是人,互相为难起来无所不用其极,实在可恨。

    我问张海桐:“你行走这么久,难道还会为了这点事动恻隐之心?”

    人心都是肉做的,难免会有可怜他人的想法。但是那个年代这样生活的人多了去了,挨个去帮也帮不过来。

    张海桐却说:“我又不是帮他,而是刚好路过那里,事情也办妥了。你就当我高兴,看他的样子确实可怜,顺手而已。”

    我不无感慨。弱小的人在乞求帮助的时候,其实博取的就是同情心。强者是否帮你,真的全看心情。要是自己没有能让人付出的本事,大多时候也是听天由命的。

    张海桐后面必然帮了这个小孩。

    不过不是帮他赎身,而是去抓了两副药,还给了两颗西药。只要孩子命硬一些,其实也能救活。

    这件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能让张海桐记那么久,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果然不出我所料,接下来的故事一波三折,非常颠覆认知。

    ……

    且说海仔拿到了药,托药铺伙计熬好喂妹妹喝了一次。又吃了一片西药,顿时有了点热气。

    张海桐要吃饭,顺手给他买了一些好消化的食物,也好让海仔喂给妹妹。一顿操作下来,已经是晚上。

    天黑后,张海桐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发现好了一些。又叮嘱小孩:“还有一片,明天早上再给她用。”

    海仔连忙点头。他几乎快把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当做救苦救难的神仙,加上感激之情无以报答,更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一时之间又愧疚又感激。高兴的像沐浴在阳光里,又害怕还不起重恩。除此外还要担心这么久没回去,今晚又要被师父打骂一通。

    备受煎熬之际,也想托年轻人把自己赎买出来。只是话到嘴角,还是没脸再说。

    或许是出于对未来的惶恐,海仔踌躇半天,眼见张海桐起身要走,一着急才问:“先生叫什么?以后我要是有出息一定先生供奉长生禄位,护佑先生消灾延寿、逢凶化吉。”

    海仔说完,不知道哪句话惹了人家高兴。一直没有表情的脸竟然染上一点笑意。那人说:“不用了。”

    转身就走了。

    海仔跑到大街上,已然不见了人。

    他怅然若失,又想起要回师父家里,顿时非常害怕。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的。不然就要露宿街头,连供养妹妹的来源也没了。

    一路狂奔回去,刚打开门,迎面而来就是一记窝心脚。海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愣是没爬起来。白天那先生给的饭差点让他吐出来。

    他舍不得吐,硬是混着血咽下去了。

    他师傅是个瘦高个,常年做些裁缝生意。又是出了名的周扒皮。屋子里还有师娘的咒骂和小孩尖利的哭声。

    “你个畜生崽子!叫你师娘一个人在家里保持孩子家事,老子买你回来就是出去野的?”

    一边骂一边打,打的海仔以为自己也要背过气了。好在他师傅也不舍得打死了,花钱买来,要是死了岂不是很亏。只是毒打一顿,就放进屋子里。

    海仔不敢睡,熬夜把白天没干完的家务粗活全都补上。夜半还要带孩子,给换尿布洗尿布。没睡两个钟头,又要起来辛苦忙碌。

    时间好像望不到头,不到十三的小海仔也开始痛苦自己的命怎么还有那么长。

    等到第二天,他趁着给客人送衣服,偷偷去看小妹。小妹已经醒了,除了没力气以外,竟然吃得下饭。海仔哭了又哭,又高兴又绝望。

    这个关卡迈过来了,之后要是再出这事怎么办?想着想着,肚子也疼。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那年轻人又进来了。先是看了一眼他和妹妹,转而让伙计给自己抓药。

    张海桐抓药,是要离开海南。这些药他要用来做一些随身携带的伤药,顺便来看看那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脸色不好,张海桐猜他挨了打,一直捂着肚子。抓药的伙计也是学徒出身,可能是可怜孩子,有意无意说:“他主家不是个好东西,手艺是很好,就是不拿别人当人。就在这小孩之前,那主家都打死两个学徒了。”

    “外面只当病死的。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伙计说完,看张海桐无动于衷。也不好再说,飞快捡了药去拨算盘。打算盘的时候,伙计好似想起什么,他过去看海仔。

    小孩好像也明悟了,立刻跪倒在地,求张海桐救他。

    ……

    我一听,就知道这个伙计在帮小孩。这些人每天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送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来看病,还愿意花钱。甭管他怎么想的,又是否出于善心,肯定是这两个孩子有什么东西让张海桐值得这样做。

    但故事到这里,张海桐还没有说小孩有什么特长。恐怕只是单纯发发善心。正如闷油瓶救人也要看那人是否愿意活一样,张海桐的善良也很有底线。

    换言之,他不会给那些不敢争取的人机会。如果只是等着别人发现自己可怜而争取,那张海桐这辈子都不会给机会。施舍一些钱财,就算了却他心里的善念了。

    第一次帮小孩,恐怕就是因为他在街上苦苦哀求四处挣扎。

    第二次帮他,当然也一样。只有辛苦求来的才会深刻铭记。

    我对他收人的尿性算得上一清二楚了。

    我问他:“这小孩你肯定救了。”

    “对。”张海桐说这些事的时候是躺在椅子上的,和我讲话不得不收着下巴。但他太瘦了,双下巴都没那么明显。即便如此,这个角度也足够刷新颜值新低。

    我也不知道他干嘛一定要看我,可能就是躺太久拉伸一下颈椎呢?

    接下来就很平常了。他让小孩找来当初的保人,带着自己去找裁缝赎身。那裁缝买人花了两块银元,张海桐赎买自然也是两块银元。

    但契约上弯弯绕绕很多,又说小孩没有做满期限,所以不赎。只能裁缝卖人,张海桐再重新买。

    张海桐去看保人,保人讷讷不言。显然还想看看时机,能不能从中捞点好处。

    张海桐这人不爱动脑子,我是知道的。何况他当时既有力气又有钱,更不想动脑子。所以他要么真的给钱,要么就要动手。这时候他的脾气还没有现在这么好,早年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所以大概率他不会出钱买,因为对方会蹬鼻子上脸。

    他肯定会出手。

    但张海桐却摇头。“光天化日对普通人下黑手,正常情况是要吃官司的。我不想惹事,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惹出乱子很不划算。”

    ……

    海仔非常担心,气氛十分紧张。他看见先生手里还拿着裁缝老婆倒的茶,听见要十倍价格,先生重重放下茶杯,冷声道:“你怎么不去抢?”

    裁缝也冷脸,说:“你跟谁吆五喝六?”

    那保人立刻调停,让裁缝出去,说自己好好调停一番。等那人出去,张海桐却说:“我给了你中礼银,你要好好想想这笔钱拿的值不值当。”

    保人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却见桌子上那只茶杯竟然在年轻人看似纤细的手指之间裂开了。褐色茶水横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保人这下知道碰到了讲道理的硬茬子,只得与人商量。这才保下小孩,赎金按原价给了。

    海仔被带着走出去时,从未觉得如此自由。身体都轻盈了。因此又要下跪磕头,却被张海桐提起来丢到一边。“我不喜欢这一套。”

    “你收拾东西,我有一件事拜托你。在这之前,你要去学习一些东西。”

    张海桐看出来了,这小孩豁得出去,或许可以培养一番做点生意。当时南部档案馆的辐射面积非常有限,张海桐和张海琪都在想办法重启一部分联络点。

    他们有时间,当然也有耐心。

    这些联络点张家人用得少,大多是给特务们用的。

    ……

    “就这样?”我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张海桐嗯了一声。“就这样。”

    “哎,你这不是耍我玩吗?”说着我就要起身去找胖子,还不如听他讲八卦来的痛快。一想到我花了时间就听了这么个事,算账算的我脑门大的痛苦又上来了。

    结果张海桐又说:“只是这件事结束了,后面还有。你怎么年纪越大越没耐心。”

    我靠。

    老小子你嘴真毒啊!

    我又一屁股坐下来,看他能讲出什么花来。

    张海桐这回不收着下巴了,而是坐了起来。

    “我带他到海南岛的一家当铺,那本来是张家的产业。但因为档案馆对南洋掌控出现问题,当铺独立运营了很久。里面都是普通人。”

    “联系上后,我进行了重组。”

    “我把小孩丢了进去,给他重新取了个名字。”

    ……

    被带到当铺那天起,海仔有了新的名字——张海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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