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吹着海风。
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礁石。
胡亥随意坐下，脸上依旧带着些委屈。他知道公孙劫说的没错，可心里始终不好受。
“可我从未想过反叛。”
“和你想不想无关，取决于你是否有这能力。”公孙劫背着手，看着远处黝黑的深海，缓缓道：“你现在是渤海君，统帅秦国舟师。麾下战将谋士无数，还有火器。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你也能控制自己，可你能控制麾下的人吗？”
“如果陛下走后，蒯彻撺掇着你凭借舟师自立，争抢皇权，你能坚守本心吗？你要知道蒯彻可是纵横家谋士，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以此一展所长。”
“也许，你短时间内会拒绝。可后面还有陈豨、彭越、刘季和范增，他们都会撺掇着你反叛自立。特别是如果扶苏这时候要夺你的兵权，甚至要削你的食邑，他们都会借机生事、旁敲侧击。”
“短时间内，你当然不会在意，你甚至还会训斥他们。可如果他们某一天强行给你披上龙袍，然后将你推上王位，你还能够守住吗？”
公孙劫看着胡亥，开口质问。
这片大地最不缺的就是历史。
而历史往往是最好的老师。
因为时间足够久，所以各种事都有。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赵匡胤的黄袍加身、陈桥兵变，朱棣的奉天靖难。
这些事看的多就知道了。
有时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就拿胡亥来说，他确实对王位没兴趣。可他手底下的猛将谋士，真的能做到不想更进一步吗？只要把胡亥扶持上去，那他们就都有从龙之功，这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受利。
胡亥张了张嘴。
他很想出言反驳。
可这一刻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公孙劫说的是真的。
他真能控制住这些人吗？
很明显，他做不到。
秦始皇不仅仅是不信任他。
同样在怀疑他麾下的猛将谋士。
这些人可都不是泛泛之辈。
有能力的人，往往不会屈居于人下。
他们为了自身权势，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就算胡亥不同意，他们也会裹挟着胡亥往前走。
“还有就是太远了……”
公孙劫目光看向远处，轻声道：“现在已是三十三年，就连我也都已四十二岁。胶东郡是秦国的最东边，和咸阳是一东一西，相隔近三千里！”
“你说，我和你父亲还能来胶东郡几回呢？你长时间留在胶东郡，掌握军政大权，麾下还有诸多猛将谋士，你让远在咸阳的皇帝如何信你呢？”
“让你留下血书，只是做个保障而已。实际上如果你真要反秦，又何必在乎名声？只要你能坐上皇位，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弟子明白了。”
胡亥黯然点头。
此刻也都已明白。
公孙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父亲都已经老了，未来的天下还要靠你们。相较于汝仲兄公子高，你可比他要强的多了。”
“啊？仲兄现在是在哪里？”
“在岭南。”公孙劫淡淡抬手，“他现在是担任象郡郡守，每隔五年都会调至别的郡，就是怕他落地生根，在地方有了派系支持。而你却能在胶东独揽军政大权，就连郡守郡尉都要看你的脸色。相较于别的公子，你不是比他们强的多吗？”
“咳咳，还真是。”
公孙劫也是不由一笑。
公子高是排行老二，其实当初他也是颇受推崇的公子，支持者很多，就连冯去疾都很器重他。公子高能力出众，性格也更为强硬些。
但恰恰是因为太过有能力，让秦始皇不得不防。所以便将他调至各地，担任郡守。每隔几年都会调至别的郡，很难形成固定的利益派系。
最开始公子高也很不忿，可从扶苏被确立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他也就认命了。知道皇帝这么做，其实也是在变相的保护他。毕竟他在地方上，也是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假以时日扶苏继承大统，他也不方便无故对公子高下手。
“相父还年轻着呢。”
“哈哈，本相也是这么想的。”公孙劫伸出手来，打趣道：“本相起码还能再干三十年！”
“你其实也不用气馁，心里更不必觉得不舒服。你在胶东这独揽大权，那自然是要被人提防的。你要是舍弃所有的权力回咸阳，我保证没人会怀疑你。”
“嗯。”
胡亥也没再辩驳。
他朝着公孙劫点头，轻轻叹息。
毕竟公孙劫说的确实没错。
“而且，你可千万别忘了。”公孙劫指向远处，缓缓道：“未来的你可不是在胶东郡，而是更远的釜山，甚至是倭岛。你真要做什么事，你觉得有人能阻拦你吗？”
“咳咳。”
胡亥顿时尴尬点头。
这话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现在，明白了吧？”
公孙劫站起身来。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不必觉得有什么委屈的。陛下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你拥有的权力，也不信你麾下的谋士猛将。为确保万无一失，只能这么做。”
“当然，这事也是你自找的。”
“啊？”
“你此前上书，要求给战船搭配上火炮。火炮的缺点就是太过笨重，在陆地上往往需要用战马牵引。而火炮上船后，就没这些烦心的事。如果能得到火炮支持，你就有把握彻底守住釜山。”
“你还提到，火炮和弹药全在咸阳的雷城。如果从咸阳运至胶东是千里迢迢，实在太过繁琐，倒不如在胶东郡打造火器。胡亥，你自己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你要是真的有了火器，周遭郡县哪个能挡住你们？你甚至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现在你说你是忠臣良将，绝对不会背叛秦国，你说有几个人会相信的？”
“……”
胡亥尴尬挠头。
这些事他是真没考虑过。
他就想着火器对出海有帮助，他就想着向上申请。
“这事我已经与陛下说过，他也都同意了。”公孙劫看着胡亥，缓缓道：“此次北伐胡戎，韩信是大破胡戎。并且是在正面战场上以少胜多，而火器是功不可没。对于此次出海远征，火器必然是不可或缺。陛下已经同意在胶东建造雷城，提供火炮、火绳枪和弹药，自然也要对你有所防范。你不能既要又要，光想要好处，却不愿承担责任。”
“唉。”
胡亥无奈点头，而后抬手道：“弟子知道错了。现在我已经立下血书，以后也会按照父亲的交代去做事。您也可放心，只要有我活着的一日，就绝不会背叛秦国。”
“嗯。”
公孙劫没再多言劝阻。
其实当初他就制定过条规矩。
那就是海内为郡县，海外为分封。这是最能降低治理成本的选择，也是兼顾了分封和郡县制。有些倾向于是西汉初年的郡国并行制，只是秦国的疆土更为辽阔，甚至还包括海外而已。
公孙劫也不否认，受限于现在的科技水平，海外很容易成为飞地。不出三代，兴许就会抗衡秦国。
可这么做的好处就是能将秦国文化，传播至世界各地。若干年后的后人也能来上一句，美洲是我大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古以来就是我大秦疆土！
“胡亥，其实你的心思很质朴。由你出海远航，为秦国开疆拓土是最好的选择。你看看这片大海，神秘莫测。我们对这片深海的了解太少了，秦国需要有人做这个先行者。而你，其实是最好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坚守本心。以后远离这些朝堂政斗，老老实实做好你的事。将你的所见所闻全都绘制成书，如此就算是以后当个渤海王都行。”
“那必须的！”
胡亥也是坚定点头，连忙道：“您当初还和我说了，海外有着殷商人的宝藏。封王还是封君，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只要给我时间和资源，我有把握前往更远的地方。您说的那些土地，我都要登上去！”
“行啊。”
公孙劫笑着点头。
见他已经恢复过来，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后面你就老老实实的出海，只要坚守本心。你大兄扶苏的性格如何，你都知道。而且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嘿嘿……”
胡亥憨厚的笑着。
目光落在远处的深海。
此刻心里头也是无比感慨。
当初他做了很多坏事，也没学过什么真本事。可自从知晓海外的事后，他是真的着迷。
“相父，我确实有个难题。”胡亥挠了挠头，继续道：“就像我上次说的，我希望能在胶东也建立雷城。只是目前胶东郡适合的工匠不多，要从零开始栽培，要花费很多时间。我的想法是能否从咸阳调一批大匠来，负责传授技艺。”
“我趁着现在季风合适，先派遣一批登上济州岛，负责在岛上开辟基地。这时候火器也开始大规模生产，后面一批就能带着火器直接攻打釜山！”
“嗯，好好把作战计划写好。”
公孙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