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再反对吴晔的大臣,对於吴哗此时提出来的意见,心中也是认同的。
他们反对吴哗,是因为利益。
可是对於巫现之风的痛恨,几乎也是儒家的士大夫的共识。
儒家人有儒家人的政治抱负,他们也想要将儒家的理念,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中。
只是儒家还没有完成儒学神化,或者说儒学理学化的过程。
在传播方面,尤其是涉及鬼神,玄学方面,天然拥有短板。
这让他们在实践与巫现之风对抗的过程中,往往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吴哗所言的路径,虽然有抓小放大的嫌疑,可毕竟跟大多数人的政治理念是相符合的。
包括蔡京等大臣,对於吴哗的这个提议,发自内心的赞同。
而吴哗手中这本《本草纲目》,无论是从传世的角度而言,还是从教化的角度而言,似乎也是如此。
一本药学的教科书的出现,会极大的提高在信息闭塞的社会中,乡村医生的医学水平。
而且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要知道,後世技术发达,信息资讯爆炸。
大部分的医生,也要遵循专家制定的指南来进行医学的诊断和治疗。
大部分的人,都是庸人,医生这个行业其实也一样。
所以吴哗提议从底层去瓦解巫师生存的土壤,这个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就算尝试失败了,这卷着作的流传,对於万民有益。
只是《本草纲目》在此,那本关於巫术的《道巫医方》的书,却不见踪影。
宋徽宗赵佶解释,这本书吴晔并没有呈送上来,而是在当地刊印。
想要看,还要等当地印出来才行。
其实对於外行来说,本草纲目这种专业性的书籍,远不如吴哗所的那本揭穿巫术的巫方有趣。
没办法当场看到,众人面露失望之色。
「陛下,臣对通真先生的提议,附议!」
张商英主动走出来,支持吴哗的做法。
「臣附议!」
李纲刚想走出来,却有一人附议,出乎他的预料。
那人是郑居中,这一次他居然附议了张商英的附议。
「臣附议!」
接下来是蔡京,王黼等臣子,也纷纷出来支持吴哗的想法。
在这一刻,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大家都没有给吴哗使绊子。
「好好好!」
看着众人友爱的模样,赵佶也龙颜大悦。
等众人议事结束,他大笔一挥,同意了吴哗恩荫的决定,然後交给吏部,让他们速速处理。
「回头,让人去洪州,送几本《道巫医方》上来看看!还有那本本草纲目,也多要几吴哗的事情已经定调,在这件事上,大家都支持吴哗的做法。
——
年关将近。
大家也无心打打杀杀,这件事也就平安过渡。
不过蔡京坐在马车里,却并不高兴。
他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分宁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却让他十分焦虑。
「爹爹,那人不中套!」
蔡绦搀扶蔡京上了马车,哈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化成长长的焦虑。
「他离开这都几个月了,咱们还是没有让陛下回心转意!」
这就是他焦虑的源头,吴哗不在汴梁的日子。
无论是哪一派的臣子,都珍惜吴哗不在汴梁的日子,拼命讨皇帝欢心,他们用尽手段,赵佶确实也很享受他们的追捧。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佶会跟从前一样,回到原来的生活步调之时。
赵佶却始终守着一些底线。
也不是没有人想趁着吴哗不在,拼命抹黑吴哗。
可是皇帝对於这些言论,攻讦,却仿佛看不到一般。
这一两个月下来,所有人都有点气馁。
尤其是今日吴哗又有消息传来,这让蔡绦终於忍不住。
「有些事情,变了,就回不去了!」
「至少你大哥重回中枢,至少咱们的很多人,也保了下来!」
蔡京捏了捏常在袖口的拳头,表面上却云淡风轻。
他看了蔡绦一眼,蔡绦跟他不一样,他急了,也焦虑了。
「爹爹,不一样,过年之後,吴晔重新回来的话,一切都会变了!」
提起吴哗,蔡绦的心情,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蔡京脸上,也多了几分忧虑之色。
蔡绦看不到的地方,其实他看得更加清楚。
吴哗如今的这些行为,其实已经逐渐将他的触手,伸到了他不应该触碰的领域。
扫六气,正三天。
看似属於道教的范围。
但这件事如果要做起来,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
没有人比蔡京更加明白,吴哗所言的问题,其实是体制上的问题。
官府并不是没有能人,而是宋朝僵化的体制,任何想要做出来的变动,都会伤害到很多人的利益。
当蔡京融入其中的时候,这僵化的体制,也变成他利益的一部分。
可是吴哗想要去改动的东西,必然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
而且,他会在改革的过程中,获得越来越多的额政治权力。
这是蔡京对吴哗十分紧张的地方。
如果吴哗仅仅只是写下一本书,这种程度的改变,他蔡京乐见其成。
可是如果吴哗要求更多,他藉助扫六气,正三天的名义。
他会夺走他们这些人更多的东西。
「晦气,一开始还想借他弟坑他一下,咱们都安排好了,谁想到这人如此冷血无情,居然很快跟家里划清界限!」
「道士这个身份,还真是好用!」
「他可以跟家里做切割,皇帝也护着他,爹,您看,咱们要不要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
蔡绦在气急败坏之下,终於说出了他心里最想说的事。
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蔡京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别忘了,他还带着一对新兵蛋子的道士,破了一个生蛮的山寨?」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让蔡绦满心杀意,变得透心凉。
没错,他们就算想要用一些龌龊的手段,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拿下吴哗才行。
蔡绦的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
「爹爹,难道就真没有,对付他的手段不成?」
蔡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动。
「回去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蔡绦吩咐下人,让马车行走起来。
「师父,书已经刊印出来了!」
在分宁县的日子,过得很快。
吴哗摆脱了家人的烦恼之後,反而能在熟悉的地方,做着自己熟悉的事。
年关将近。
年味已经越来越浓,道观里的道士们,也开始准备过年的事。
而另外一边,吴哗教导老周简单的医术,这些医术对於老周而言,还是有些难度。
但他也是从底层出来的人,见多识广,吴哗只是按照道巫医方的方法教他,顺便教导一些後世所用的卫生,急救的方法。
这些方法有些记载於道巫之书,有些则是吴哗留给他吃饭的家夥。
老周凭藉这些方子,居然还真能给乡亲们看一些头疼脑热的疾病,算是立下道医的人设,未来能靠此给自己留口饭吃。
当然,吴哗也传了个简单的四象脉诊之术,这套诊断术,用於简单的把脉已经够了。
如果老周想要在医道上有所建树,那只能靠他自己的努力和经验累积。
做完这些,吴哗想要的第一批书也出来了。
吴哗没有犹豫,马上让顾县令安排,先给县城的医生们,讲解两本书的的内容。
其中本草纲目作为百科全书,其实医生自己能看懂。
吴哗真正要讲解的,是道巫医方。
里边的内容除了对巫师们常用的草药验方的介绍,还有他们的戏法。
或者说,那些巫师喜欢在真正有效的药物中,加入一些没有用,但看起来很能忽悠人的东西。
就跟吴哗在种牛痘的疫苗法里加入一些没有用处的咒语,是一个道理。
巫师的方子,其实大抵也是如此。
吴哗毫不留情的,将其中的方法揭露出来。
如此激烈的方法,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断了一些同行的活路。
宋徽宗身边的妖道不少,并不是说只崇拜吴哗。
吴哗自己也是靠戏法起家的,不过从得宠之後,他就慢慢将自己慢慢从所谓的表演戏法中解脱出来。
他能玩的东西,别人玩不了。
所谓呼风唤雨,所谓预言,这些都是一般道士不能玩的。
至於利用魔术的手段去欺骗皇帝,对於吴哗而言,非核心竞争力,乾脆一起打死算了。
「这————」
「这————」
那些聚集在台下听讲的医生郎中们,神色各异,仿佛被打翻了五味瓶。
有人是恍然大悟,拍腿叫好。这些人多是些老实本分、靠祖传手艺或自己摸索行医的,平日里没少受那些「神医」、「仙姑」的挤兑,明明自己开的方子对症,却因为不会那些神神道道的把戏,被病家怀疑,生意惨澹。
如今听了吴哗的拆解,只觉得胸中一口郁气尽吐,畅快淋漓。
医学就是纯粹的医学,许多医生其实大体上都遇见过类似的情况。
就是明明他们可以治好的病,老百姓却宁愿花更多的钱去找巫师处理。
古人多信鬼神,许多医生他们自己都怀疑巫师是否有一些玄学的本事。
可是吴哗一拆解,原来所谓的水法,巫术,就是这样的。
大家夥对於这本书的内容,变得更加感兴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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