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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池浅王八多

    吴晔心中定下决议,却不动声色。

    他询问赵阳:

    「赵大人,你在这段堤岸上巡查了多久了?」

    「回先生,下官从调任至今……」赵阳答道,「每日沿堤巡查两次,雨天加巡一次。这段堤岸全长十二里,共有险段七处,下官都已标注在册。」

    「七处险段?」吴晔的眉头微微一挑,在宗泽已经大力抢修河堤的情况下,此处也非他重点关注的水患地区,居然也有七处险段?

    「带贫道去看看!」

    赵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色。

    此刻虽然还是上午,但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显然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之中。他迟疑道:

    「先生,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要不……先回县城安顿,等雨停了再去看?」

    「雨停了再看,那还叫看险段吗?」吴晔淡淡道,「险段之所以叫险段,就是因为下雨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晴天下雨下都能看的堤岸,那叫风景,不叫险段。带路。」

    「我带着官家对百姓的慈悲而来,岂能因为一点风雨,就辜负圣心?」

    赵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先生请随下官来。」

    吴晔对沉默吩咐了一句:

    「你带几个人留在渡口,把物资清点好,寻一处高地紮营。不必进县城,咱们就在堤岸上守着。」得到授意的弟子领命而去。

    吴晔带着几名弟子,跟在赵阳身後,沿着黄河大堤策马北行。

    越往北走,地势越低洼,道路也越发泥泞。

    黄河大堤高出地面将近两丈,堤面宽约三丈,勉强能并行两辆马车。

    但堤面上的泥土已经被连日雨水浸泡得松软不堪,马蹄踩上去,每一步都陷进半个蹄掌,拔出时带出一大块湿泥。

    吴晔骑在马上,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堤岸两侧。

    他注意到,大堤迎水面的石砌护坡多处已经出现松动,有些地方的条石甚至已经滑落进河里,露出下面被水流掏空的泥土。

    而背水面的堤脚处,有好几处地方在渗水,浑浊的细流从堤脚渗出来,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浅浅的水洼。

    这些都是险兆。吴晔在心中默默记下每一处的位置和严重程度,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约走了五六里路,赵阳勒住马,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河湾:

    「先生,前方就是刘家口了。这段是黎阳段最险的地方,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直冲堤岸,每年汛期都要出几次险情。

    今年水势比去年大了将近一半,下官已经报请加固,但物料还没批下来。

    今年宗大人已经总领河北各处,修补河堤,但这大雨一来,以前没看出来的问题,暴露得更多。所以这物料也跟着紧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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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晔策马上前几步,站在堤顶边缘,向河面望去。

    只见浑浊的黄河水在这里被河道逼着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大弯,湍急的水流狠狠地撞击着迎水面的堤岸,激起一层又一层浑浊的浪花。

    浪花拍打在石砌护坡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堤身微微颤动。他的目光顺着堤岸向下游移动,忽然停住了。

    在刘家口下游大约一里处,堤岸迎水面的护坡上,有一处明显塌陷下去的缺口。

    缺口大约有五六尺宽,边缘的条石已经全部滑落,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而泥土也在被水流不断掏蚀,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吴晔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是什麽时候塌的?」他擡手指向那处缺口,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赵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脱口而出:

    「昨日下官巡查时,那处还好好的!怎麽一夜之间就……」

    「昨日还好好的?」吴晔转过头来,目光如冰:

    「昨日是什麽时候巡查的?」

    「是……是昨日下午申时。」

    赵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下官巡查到这里时,那处护坡虽然有些松动,但还没有塌陷。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下官本想连夜赶来查看,但夜间路上泥泞难行,便想着今晨一早再来……没想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职之词。

    赵阳此时才明白,他自认为已经十分尽责的工作,其实做得还不够。

    吴晔盯着那处缺口看了良久,忽然翻身下马,快步朝那处缺口走去。

    赵阳和几个弟子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先生!危险!」

    赵阳在後面喊道:

    「那处堤脚已经被掏空了,随时可能发生更大面积的坍塌!」

    吴晔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他走到距离那处缺口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来,用手摸了摸堤面的泥土。

    泥土湿漉漉的,用力一按,手指便陷进去半寸深。

    他又站起身来,朝缺口下方的河面看了一眼。

    那里的河水打着旋涡,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根断木和一大片枯黄的杂草,显然水下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暗涡。

    吴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他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的前兆。

    「赵大人。」他开口道。

    「下官在。」

    「你派人回黎阳县衙,告诉本地县令……」吴晔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说贫道要在这里见他。他若不来,本座便亲自去县衙找他。不过本座若是亲自去了,那见面的地方,就是官家和总大人堂前了。」

    赵阳听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遵命!」

    他随即叫过一个老吏,低声吩咐了几句。那老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沿着堤岸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的泥水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吴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处缺口,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赵阳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竞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吴晔刚才爆发出的杀意,不像道士,却更像杀伐果断的猛将。

    「你做得很好!」

    吴晔捕捉到了赵阳心中那一点自责,他虽然也每天巡查河堤,但终究还是没有看住眼前的险段。先生的声音,对於赵阳而言,是一种难得的安抚。

    「但你做得也不够,你为何不将这事,上报上边?」

    吴晔回头质问,赵阳登时苦笑:

    「先生,人微言轻啊……」

    他没有将话说全,但也道明了他们这些伎术官的如今尴尬的地位。

    伎术官制度的提出,本身就是对正印官利益的剥夺,所以他们这些伎术官到了地方之後,多少会被正印官针对。

    他们或者被架起来,不闻不问。

    或者就如赵阳一般,彻底被孤立起来,送到河堤背黑锅。

    黄河水患,来没来不知道。

    可是来了又有什麽关系,就如赵阳,如果这处河堤出了事,身为县令的知县老爷固然要受到惩罚,可是他们这些伎术官,不才是第一责任人吗?

    吴晔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意缓缓压了下去。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伎术官们下了地方之後,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因为这本质上,就是利益之争,可是利益争夺,却不能以损害国家为代价?

    那位县令大人踩了底线,所以……

    吴晔和众人站在风雨中,很快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远处官道上,一顶青呢小轿在四名轿夫的肩头颤颤悠悠地颠簸而来,轿後跟着七八个打着油纸伞的随从,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腆着肚子的官员,骑着一匹矮脚马,不紧不慢地缀在轿旁。

    赵阳远远望见那顶轿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低声对吴晔道:

    「先生……周县令来了。他……他竞是坐着轿子来的。」

    吴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黄河水面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坐着轿子上堤,倒是个新鲜事。本座走了这麽多年路,头一回听说有人坐着轿子巡查黄河险段的。他这是打算在轿子里指挥堵口子,还是打算让轿夫替他扛沙袋?」

    赵阳听到这话,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他们这些伎术官见到吴晔,仿佛有了主心骨。

    吴晔脸上看不出喜怒,可是如果熟悉他的人,此时应该已经明白,那位县令大人,已经在阎王爷那里挂上号了。

    那顶小轿终於在堤岸尽头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从轿中弯腰钻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倒是一副儒雅的模样。但他一下轿,便皱起眉头看了看脚下泥泞的堤面,又擡头看了看天上飘落的细雨,脸上露出一副极为不悦的表情。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崭新的官靴踩进泥里沾上的泥点,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後他才擡起头来,朝吴晔这边走来。

    「池浅王八多!」

    吴晔看他如此做派,声音,却更阴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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