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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江湖

    雨夜。

    平津渡。

    客栈大堂,油灯昏暗,雨声嘈杂。

    陈立坐在靠里的一张方桌旁,李三笠和风清璇一左一右。

    後厨中,客栈厨子在十几名船夫的帮助下忙得脚不沾地。

    三艘大船沿溧水北上行了两日两夜。

    入夜後,大雨来袭,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船帆被风吹得鼓胀如弓。

    船夫们轮流撑篙划桨,早已疲惫不堪。

    陈立等人自从在溧阳郡城搬运丝绸稍事歇整之後便没有再停过,一路开拔。

    如今到了这个小渡口,眼看船上乾粮已所剩无几,便命停靠。

    渡口前不挨村後不着店,只有一家孤伶伶的客栈,木楼檐角残破,勉强能遮风挡雨。

    三艘楼船,拢共一百六七十号人,单单是准备这些人的热食和乾粮都不容易。

    陈立让其余人留在船上歇息等候,只带了十几名船夫下船进客栈张罗。

    这店里原本就只有老板和一个瘸腿夥计,食材本就不够,又翻出了存了大半年的腊肉和酱板鸭,拔了几筐萝卜白菜,大锅一架,竈火熊熊烧起来。

    肉香混着柴火的烟味从厨房飘出,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傍晚时分进的客栈,如今已到亥时,饭菜还未准备完毕。

    雨幕中,忽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两道人影推开客栈大门。

    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绝色,一身紧身青衣,手膝都绑着护带。

    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左肩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迹洇出……

    不是雨水,是血。

    她面色苍白,腰间挂着一柄剑。

    跟在她身後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粗布衣裳,容颜普通,缩在她身後。

    青衣女子环顾大堂,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店家,备些热水和吃食。」

    掌柜面露难色,连连拱手道歉:「这位姑娘,小店食物已经告罄,前面五里地有个村落,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青衣女子柳眉倒竖:「我明明闻到了肉香,怎会没有?」

    掌柜苦笑,只好如实相告:「小店的食物已被那几位客官全部买下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了。」

    青衣女子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向陈立。

    片刻,走了过来。

    「几位。在下赶了一整日的路,粒米未进。这位妹妹更是两日没吃过热食了。不知可否分一些给我们?按价付钱。」

    陈立看了她一眼。

    神堂宗师。

    二十多岁的神堂宗师,放在江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天才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身後那个少女身上,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没有修为。

    「可。」

    陈立点了点头,反正两个女子也吃不了多少。

    当即让掌柜先盛两碗热汤,切一碟肉给她们。

    青衣女子道了声谢,和少女在大堂角落坐下。

    热汤端上来时,少女几乎是抢过碗就灌,烫得直咧嘴却不肯放。

    青衣女子吃得很慢,伤口的疼痛让她每一口吞咽都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声太大,压住了蹄声,等听清之时已然到了近前。

    青衣女子面色骤然巨变,猛地站起身,一手抓起少女就要往外冲。

    但还没等两人动身,五条黑影已一前一後堵住去路,撞开了客栈大门。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削瘦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如刀片。

    身後四人各持弯刀与短矛,气息皆在神堂关。

    五双眼睛在客栈中一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青衣女子和少女。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陈立三人和满堂的船夫,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尖声一笑:「小娘皮,我教的闲事你也敢管?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刀罡撕裂空气,在狭窄的大堂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青衣女子拔剑迎上,剑光与弯刀碰撞,第一招尚能勉强架住,但紧接着第二柄弯刀从侧面劈来,她旧伤未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木桌,一口鲜血喷在碎裂的木板上。

    宗师交手产生的气劲瞬间将本就破旧的客栈大堂拆得七零八落……

    木柱断裂,瓦片簌簌坠落,墙壁被刀罡余波轰得倒塌。

    船夫们惊慌失措地往後退。

    风清璇身形一闪,将那吓傻了的少女从客栈中拽出,护在身後。

    李三笠则一手一个,拎着掌柜和夥计退到远处。

    为首那人看着风清璇和李三笠的动作,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这两人只是带着船夫来避雨的商旅,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简单。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青衣女子,不能节外生枝。

    他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两位。这是我香教的事,把那女娃交出来。我等不为难诸位,诸位也不要多管闲事。」

    香教。

    这两个字一出来,风清璇的眼睛便冷了。

    香教在江湖上的名声本就臭不可闻,逼良为娼、拐卖女子、以青楼为据点偷采精气……

    哪一桩说出来都让正道中人所不齿。

    此刻大半夜的,五个宗师追着一个受伤女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不放,自称是香教的事,风清璇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猜到是什麽龌龊勾当。

    没有言语,长剑出鞘,剑罡吞吐如霜,清呵一声,直接杀向了其中两人。

    她一出手,青衣女子的压力骤减。

    那三名围攻者被突然杀入的风清璇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惊又怒。

    进客栈时他们就注意到了陈立三人,但三人坐在角落里,明显与青衣女子两人不是一夥,因此他们也不想理会。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出手。

    一旁的陈立站於雨夜之中,没有运功,甚至没有任何元炁外放,像是普通人一般,但雨水落下,却是自动分开。

    与风清璇不问青红皂白就拔剑出手不同,他没有半点动手的打算。

    只是缓步走到了那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前。

    少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着眼前刀光剑影、剑罡纵横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

    「你们是何人?」

    陈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与兵刃交击的嘈杂:「这群人为什麽追你们?」

    少女被他的目光一看,不知怎的,意识顿时恍惚了起来。

    她嘴唇翕动,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我叫顾小蝉……庆州人氏。沈姐姐叫沈清霜。我是被那群人贩子从家中拐走的,是沈姐姐出手救了我。後来……他们一直在追我们。」

    人贩子!

    陈立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没有动手,主要的原因,就是对方自爆了香教的身份。

    毕竟,江州香教如今还在江南月掌控之下,算得上是自己的下属。

    为了这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对自己下属动手……

    正常人可没这样的思维逻辑。

    他主要目的,还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失控了?

    还是这个女人的胆子大了?

    陈立心中微微疑惑。

    这五人皆是神堂修为,与江南月一般。

    若他们是江州香教之人,江南月想要将他们降服,无疑不太可能。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根本不是江州香教的人。

    出事了?!

    陈立微微皱眉。

    这边,他正思考间。

    另一边。

    「疯婆子!」

    一人怒骂:「香教的闲事你也敢管?你可知道得罪了香教是什麽下场?」

    风清璇一剑逼退对方,剑罡在雨幕中划出数丈长的白虹,剑势淩厉如霜。

    她性子本就清冷,不屑与人斗嘴……

    但随後对方泼来的污言秽语却远超她的预料。

    「好,好,好。你要多管闲事,是吧?」

    另一人狞笑:「等拿下你,卖进青楼,啧啧,这麽标致的脸蛋,倒是能当个花魁,让你天天接客接到死!」

    「瞧这身段,咱们哥几个一定会去捧场!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毒针般紮入耳中。

    风清璇怒气勃发,她越是愤怒,剑法越是失了掌控……围攻的三人等的就是这一瞬。

    两人同时欺身上前,双刀交错,刀罡呈十字形绞杀而来,将她的剑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另一人绕到侧翼,短矛如毒蛇般刺向她肋下空当。

    风清璇被逼得连连後退,险象环生,剑罡在身周织成的防线被一寸寸压缩。

    李三笠看向陈立:「家主,是否需要动手?」

    陈立颔首。

    李三笠後背那柄灰布缠绕的长刀应声出鞘。

    长刀破空,刀芒如月……

    化虚宗师的沛然刀罡横扫而去,在雨夜中斩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猩红刀光。

    一刀便将三人逼退数丈。

    围攻的一人虎口震裂,弯刀脱手飞出插在泥地里嗡嗡颤动。

    「化虚宗师!」

    有人失声惊呼。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急忙叫道:「这位朋友!我等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雠,何必如此?若阁下是收了这位姑娘的请托才出手……她出多少,我们出双倍!」

    李三笠没有答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三人齐齐後退了一步。

    其余两人也不再围攻青衣女子和风清璇,身形很快聚在一起。

    他们清楚,有李三笠在,今晚拿不下人了。

    为首之人咬了咬牙,低喝一声:「走!」

    五人同时退入雨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大雨倾盆。

    五人退入黑暗中,衣袂带风,踏着泥浆往不同方向狂奔。

    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领头那人回头望了一眼。

    身後没有追兵。

    他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喘气。

    另一人也靠了过来,圆脸上满是泥水与不甘:「功亏一篑。那小娘皮跑了,她若是那些伪君子门派的人,恐会坏我等大计。」

    又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恨声道:「难道就这麽算了?」

    为首之人摆了摆手:「那三人应该只是路过,他们不可能一直守着那两个女的。我们留下四人蛰伏渡口附近,等那三人离开後,再继续尝试追击那小娘皮。另外……」

    他看向其中一人:「易公公,请你速速回去,将此事禀报教中。就说沈清霜被人救走,三艘大船上下来的人插手了。」

    「好。」

    那易公公点头,转身就要走。

    然後他愣住了。

    不止是他……其余四人也都愣住了。

    五人发现周围的整片景象都在无声无息中扭曲了。

    面前又是那座被拆烂的客栈。

    断壁残垣。

    而四周,围了五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正是他们追击的那青衣女子与少女,以及偶遇的客栈中那三人。

    尤其是方才与他们动手的沈清霜,此刻正用一种又疑惑又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们。

    发生了什麽事?

    一股寒意直冲五人天灵盖。

    为首之人浑身汗毛倒竖,这种手段……

    他摸爬滚打多年,别说是见,连听都没听过。

    「分头跑!」

    他大吼。

    五人同时朝五个方向冲出,拼了命地狂奔。

    身法催到极致,踩得泥浆飞溅如瀑布。

    这一次跑得比方才更远、更快……

    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雨水越来越密,渡口、客栈、船夫全被甩在了身後。

    为首之人跑出了渡口,跑上了官道,足足跑了数十里地,他心中才微微一松,觉得终於甩掉追兵了。

    但还未等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他便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人。

    斗笠,刀疤,草鞋。

    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刀还在往下淌着雨水。

    正在雨中等他。

    「见鬼了!」

    这位神堂宗师终於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尖叫。

    而其余四人几乎同时遭遇了同样的情形。

    无论他们跑多远、跑多快、跑向哪个方向……

    那个戴着斗笠的刀疤男人,那个提剑的青衣女子,总会出现在前方。

    不是追上来……是已经等在那里。

    仿佛他们拼了命跑了那麽久,全是在一个圈里打转。

    五人最终崩溃地聚在了一起,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

    一道人影从雨中缓步走来。

    雨水落在他身上自动分开,一层无形的气墙将所有的水滴隔绝在外。

    他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普通人在雨中行走。

    但雨不沾衣,泥不沾鞋。

    陈立走到为首之人跟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你们究竟是谁?」

    为首之人擡起头。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黄粱一梦。

    以陈立如今实力,对这五位神堂宗师施展此术,仅仅只是随手之举。

    为首之人目光呆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等皆为百变仙座下侍香使。此次到江州,是为了押运一批女子过来,准备同其他女子汇集後运往别处。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让那沈清霜将人救出了一个……」

    等他说罢,陈立看向了沈清霜。

    沈清霜被陈立眼神一扫,瞬间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方才,这五人就在她的面前,原地疯狂奔跑,如此神异的情况,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虽不清楚是什麽神通,但很清楚,绝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毕竟,适才出手帮她的两人,一个神堂宗师、一个化虚宗师,是绝对没有这样强悍的实力的。

    她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从去年开始,香教与莲花帮合作,在庆州大量拐卖十四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甚至故意屠杀百姓,抢走其子女,苦主不计其数。我在庆州发现此事後一路追踪,寻机找到了他们的窝点。但没想到守卫森严,刚救出一人便暴露了,只能带着她一路逃,一路被追杀至今。」

    陈立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香教拐卖女子之事,他倒是早就知晓,毕竟青楼女子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但也犯不着行如此恶事屠灭百姓之事,毕竟,这年头,卖儿卖女之人不在少数。

    更何况他们要男孩作甚?

    他转头又问那为首之人:「你们此番拐卖了多少人?点设在何处?」

    为首之人目光呆滞地回答:「大约有三千人。据点被那女人发现後,他们已经在组织转移了,至於如今何在……我也不清楚。」

    见问不出更多,陈立看向沈清霜,淡淡说:「这五人我会处置。沈姑娘可以走了。」

    沈清霜拱手道谢。

    她犹豫了片刻,又开了口。

    「香教此次拐卖童男童女,必有天大的阴谋,绝非寻常。小女子虽势单力薄……」

    她擡起头直视陈立的眼睛,语气恳切:「三位若肯相助,替天行道……」

    「没兴趣。」

    陈立打断她,语气冰冷。

    「後会有期。」

    沈清霜愣了一下,也没有再坚持。

    江湖萍水相逢,本就不必互通底牌,更没有义务相互帮衬。

    她拉着那少女,再次道谢後,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雨还在下。

    被宗师交手拆烂的客栈已是一片狼藉。

    後厨亦受了波及。

    竈台被气劲震塌了一角,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那锅肉菜全洒在地上,混着泥水和碎瓦,是彻底不能吃了。

    风清璇看着瘫软在泥地里的五个人,询问陈立:「家主,他们怎麽处置?」

    陈立走过去,一人一指点在眉心。

    寂灭指力封住五人,吩咐道:「带上他们,去江州。」

    然後,从那为首之人腰间摸出一个褡裢,从中掏出两枚五十两的元宝,掂了掂分量,随手抛给掌柜。

    「饭菜明早重做。乾粮也要备齐……能准备多少是多少。」

    掌柜捧着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转身冲进後厨张罗去了。

    陈立转身上了楼船,身影消失在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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