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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精忠报国(15)

    临安城。

    行宫大内,灯火通明。

    此刻已经过了子时,但是赵构依旧没有歇息。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便服,独自坐在御案前。

    殿门早已关上。

    所有太监和宫女都被赶到了远处,就连负责守夜的内侍,也不准靠近殿外三十步。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

    赵构手中,正拿着那封从金国秘密送来的血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

    但是每看一遍,他握着白绢的手都会更用力几分。

    血书上的字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在逼他作出选择。

    “岳飞若渡黄河,娘必自尽。”

    “杀岳飞,成和议。”

    “金人便会杀掉那两个孩子,烧毁洗衣院卷宗,迎我回临安。”

    赵构盯着那几行血字,许久没有动。

    下一刻。

    啪!

    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四散飞出,茶水顺着金砖流向御阶。

    “放肆!”

    “金兀术欺人太甚!”

    赵构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动。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不过,他真正愤怒的,并不是金兀术拿韦氏来逼他。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血书里写的事情是真的。

    韦氏在北方经历过什么,他早有耳闻。

    洗衣院的名册,完颜宗贤府上的记录,还有那两个生在金国的孩子,全都不是一句流言可以抹掉的东西。

    这些年,赵构一直派人暗中探查。

    使臣从金国回来之后,递交给他的密奏,也一封比一封难看。

    只是看过之后,要么烧掉,要么封进只有他能打开的暗匣。

    他不敢让朝臣知道,更不敢让天下百姓知道。

    因为自从登基那天开始,他便一直在扮演一个思母成疾的孝子。

    他遥尊韦氏为皇后。

    他一次次在朝会上提及迎母归朝。

    他让礼部拟诏,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生母。

    他甚至把不能北伐迎母的责任,推到了兵力不足和国库空虚上。

    那些话确实替他换来了民心。

    江南百姓相信他忍辱负重。

    军中将士相信他终有一日会挥师北上。

    不少人把家中仅有的粮食交给官府,还有人离开妻儿,投身军伍,只为洗雪靖康之耻。

    如果岳飞继续打下去,这个被他压了多年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

    岳家军渡过黄河之后,必然会直奔燕云与会宁府。

    沿途获救的宋人俘虏,会把北方发生的一切带回南方。

    到时候再销毁卷宗,也已经来不及了。

    赵构停在殿门前,抬头看向北方。

    夜幕下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知道,数千里外的朱仙镇,岳家军正在等候下一道进军命令。

    只要岳飞再往前走一步,开封便可能失守。

    开封一旦失守,黄河以南必然群起响应。

    这原本是大宋朝廷盼了十几年的局面。

    可现在,赵构只觉得害怕。

    因为岳飞收复的土地越多,声望就越高。

    岳家军救回的宗室越多,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就越危险。

    尤其是宋钦宗。

    赵构可以遥尊他为太上皇,也可以逢年过节下诏问安。

    但是他绝不允许宋钦宗活着回到南方。

    当年金兵攻破汴京时,宋钦宗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宋皇帝。

    赵构能够在应天府登基,是因为二帝被俘,朝廷失去了君主。

    可如果岳飞把宋钦宗迎回来,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满朝文武该跪谁?

    天下百姓该认谁?

    那些始终把他视为继位藩王的旧臣,又会作出什么选择?

    即使宋钦宗主动退让,赵构也不敢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更何况,岳飞手中还有十万精锐。

    那支军队接连击溃金军,军纪严明,在中原百姓之中声望极高。

    军中将士只知岳元帅的号令,未必愿意听临安朝廷的调遣。

    而且岳飞近年接连上奏,请求早立皇储。

    赵构没有亲生皇子,这件事本就碰到了他的忌讳。

    岳飞却一再催促。

    在岳飞看来,这是为了稳固国本。

    但是落在赵构耳中,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统帅,频繁插手立储之事。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要立谁?

    那个被立为皇储的人,又会不会成为岳家军扶持的新主?

    赵构不愿意去赌。

    他也不需要证据。

    只要岳飞有能力威胁到皇位,就已经足够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赵构重新走回御案前,把那封血书平铺在桌上。

    愤怒过后,他开始算账。

    这笔账并不复杂。

    如果不杀岳飞,宋军或许真能收复中原。

    但是宋钦宗可能归朝,韦氏的旧事也会传遍天下。

    到了那时,他不仅可能失去皇位,还会成为满朝士大夫口中的皇家耻辱。

    可如果杀了岳飞,情况便完全不同。

    岳家军会失去主帅。

    北伐会就此停止。

    宋金两国可以重新议和。

    金人会把韦氏送回临安,也会处理掉那两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至于洗衣院和完颜宗贤府中的记录,金兀术自然会替他销毁。

    这样一来,韦氏仍旧是守节北国的皇太后。

    他也依旧是天下人眼中的孝子。

    虽然放弃中原会被人唾骂,但是只要朝廷还在,只要皇位还在,他就有办法让史官替自己解释。

    他可以说国力未复。

    可以说军粮不济。

    也可以说岳飞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

    天下人或许不会相信。

    但那又如何?

    只要军队掌握在朝廷手里,只要江南的赋税还送进临安,百姓再愤怒,也动不了他的皇位。

    更何况,杀岳飞的人未必是他。

    赵构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视线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秦桧。

    朝野上下都知道秦桧主和。

    今早还特意上奏要岳飞退军。

    如果让岳飞死在秦桧手里,后世的骂名自然会落到宰相身上。

    至于他这个皇帝,只需在后面煽风点火就行。

    数十年后,史书只会写秦桧构陷忠良。

    而他赵构,最多只是受奸臣蒙蔽。

    想到这里,赵构终于做出了决定。

    中原可以不要。

    岳家军可以不要。

    百姓也可以不要。

    但是皇位必须保住。

    韦氏的秘密,必须永远埋在北方。

    赵构伸手取来空白圣旨,铺在御案中央。

    随后,他拿起毛笔,蘸满朱墨。

    笔尖落下,一行行命令很快出现在黄绢之上。

    第一道,命岳飞停止进军。

    第二道,命岳飞撤回郾城。

    第三道,命各路宋军不得继续追击金军。

    但是赵构知道,这些还不够。

    岳飞不是一个见到普通诏书便会放弃战机的人。

    所以他打开御案旁的锦盒,从中取出一面金字牌。

    牌上刻着八个大字。

    “御前文字,不得入铺。”

    这意味着传令之人沿途不得在驿站停留,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军前。

    这也意味着,军中任何人都不得拖延。

    赵构拿起第二面。

    第三面。

    第四面。

    他一道接一道地写。

    一道比一道急。

    到了最后,御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十二面金牌。

    十二道命令,只有同一个意思。

    班师回朝。

    不得迟疑。

    违令者,以谋反论处。

    赵构看着那十二面金牌,右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送到朱仙镇之后会发生什么。

    岳飞一退,中原各地刚刚聚起的义军便会失去依靠。

    那些已经被宋军夺回的城池,也会重新落入金军手中。

    无数替岳家军运粮、引路、刺探军情的百姓,将遭到金军清算。

    但是这些人的性命,在他的皇位面前,没有分量。

    “来人!”

    赵构高声下令。

    紧闭的殿门随即打开。

    几名殿前司将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在御阶之下。

    他们先看见了满地碎瓷,紧接着便看见御案上的十二面金牌。

    几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前线大捷的消息才刚刚传回临安。

    他们都知道,岳飞距离开封只剩四十五里。

    现在送出这么多金牌,绝不会是为了嘉奖。

    赵构抬手指向御案。

    “八百里加急,送往朱仙镇。”

    “告诉岳飞,立刻班师回朝。”

    “各路兵马一并撤回,不得在中原停留。”

    “若有违抗,以谋反论处!”

    御阶下没有人回应。

    几名将领彼此看了一眼,却没有谁敢伸手去拿金牌。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低声开口。

    “官家,岳元帅已击败金军主力。”

    “如今开封震动,中原百姓也在响应。”

    “如果此时撤军,先前所有战果恐怕都会……”

    “住口!”

    赵构一掌拍在御案上。

    “朕是在下旨,不是在与你们商议!”

    “前线胜败,朝廷自有判断。”

    “你们只管送令!”

    “再敢多说一句,与岳飞同罪!”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几名将领不敢再劝,只能俯身叩首。

    “臣等遵旨。”

    他们捧起金牌,退出大殿。

    片刻之后,临安城的宫门接连开启。

    十二名骑士冲入雨中,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马蹄踏过积水,也踏破了深夜的安宁。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面金牌。

    每一面金牌,都在把岳家军从胜利面前往后拖。

    夏星看着光幕中远去的骑士,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那阵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道金牌。”

    “断送了南宋收复中原的一次机会。”

    “也把岳家军推向了绝路。”

    “金兀术在战场上挡不住岳飞,所以他把手伸进了临安。”

    “他用韦氏的血书,逼赵构亲手毁掉了自己的长城。”

    “而赵构明知道这是金人的算计,却依旧选择照做。”

    “因为在他看来,江山可以只剩半壁,皇帝却只能有一个。”

    直播间内,弹幕一下子铺满了屏幕。

    “气死我了!”

    “前线都快打进开封了,现在居然让岳飞撤军?”

    “那些帮宋军杀金人的中原百姓怎么办?”

    “赵构不是看不懂,他是看懂了才作出这个选择!”

    “以前我以为秦桧是最大的恶人,现在才知道,没有赵构,秦桧根本杀不了岳飞!”

    “岳元帅在前面拼命,皇帝却救了金兀术的命!”

    夏星没有阻止弹幕宣泄。

    他只是站直身体,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金牌已经发出去了。”

    “但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岳飞不是普通将领。”

    “他手里有兵,在军中也有无人可以取代的威望。”

    “赵构很清楚,十二道金牌可以逼岳飞撤军,却未必能让岳飞束手待毙。”

    “只要岳飞还活着,岳家军就不会真正落入朝廷手中。”

    “而且中原一旦再有战事,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仍旧会是岳飞。”

    “所以,撤军只是第一步。”

    “赵构还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

    “一把能够彻底铲除岳飞,又不会弄脏自己双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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