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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会伤心的

    柳月娘一家和绯瑶回到青溪村时,日头刚偏西。

    石生把马车赶到自家院门口,柳月娘下了车便让安舒去请白未晞过来,说这趟去洛阳带了不少东西,也让未晞看看。

    安舒应了一声便去了,她跑到白未晞的小院,正碰上晏疏在院子里跟白未晞说林茂的病情,便脆生生地喊了声“未晞姨,晏大夫,我娘回来了,让你们过去”。

    白未晞和晏疏到的时候,柳月娘已经把从洛阳带回来的东西摆了半桌子。

    她从里头拣出几匹料子,是梅母亲手挑的,说是今年洛阳最时兴的纹样。

    柳月娘把料子往白未晞面前推了推,说你看看喜欢哪匹,先挑。白未晞没有推辞,伸手在那几匹料子上轻轻摸了一遍,挑了一匹藏青色的。

    柳月娘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匹藕荷色的在绯瑶身上比了比,说这个颜色配你,明艳。

    绯瑶靠在椅背上,伸手拈了拈那匹藕荷色的料子,说月娘眼光好,不过她穿什么都好看。

    又说了会儿安晴在婆家的情形。梅母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梅昭下了学便往她屋里钻,连梅家那对双生弟妹放了学也要先到嫂子屋里转一圈,说两句话再回自己屋写功课。

    柳月娘说,梅昭前些日子还特意去城东头那家最有名的糕饼铺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就为了买一盒安晴爱吃的桂花糕,回来的时候糕还热着,安晴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说跟小时候她娘做的味道一样。

    柳月娘说这些时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里满是放心。

    “这趟去洛阳,我算是彻底安心了。”柳月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安晴那丫头有福气,嫁对了人。梅昭那孩子,别看年纪不大,疼起媳妇来比谁都细心。”

    “安晴性子也好。”绯瑶接了句话。

    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尾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骄傲:“安晴是个好孩子,过得好是应当的。”

    说完了洛阳的事,柳月娘把茶碗搁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话头一转,声音也沉了些:“回来的路上,在千秋亭驿馆出了桩事。”

    “什么事?”白未晞抬眸。

    柳月娘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绯瑶在一旁时不时补上几句。

    “道士?炼尸?”白未晞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端着茶碗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绯瑶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石桌上,手托着腮,眼尾微微一挑,“你说会不会是你在越巂山碰上的那个?”

    她想起白未晞取空青时候的事。

    那个能驱动铜甲尸的黑袍人,困灵牌,爆裂符,那个部落。

    “可是,”绯瑶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把话接了回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黑袍人头发是灰白的,年纪对不上。这个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头发黑得像漆,脸上也没什么老态。”

    柳月娘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白未晞,声音里压着不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越巂山?你碰到了什么事?”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把那块细棉布攥出了几道褶子。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把越巂山的事简单说了,她说得简略,把骇人的部分都一句带过了,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但柳月娘还是听得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石生在一旁握了握她的手,那只粗糙温热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粗糙的指节上还带着老茧。

    “竟有这样的事。”柳月娘的目光定在白未晞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担心。

    白未晞的僵尸之身,此刻令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身躯不仅仅意味着白未晞不会老、不怕疼,还意味着在某些人的眼里,她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味药,一件工具,一具可以被炼化的材料。

    这个念头让柳月娘的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看着白未晞,紧张道:“他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不一定,”白未晞对上她的目光“或许只是巧合。炼尸的邪道不止一个,这世上修邪术的人多得很。”

    “冲她来?什么意思,是想要炼她?”绯瑶听懂了柳月娘的担忧。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上想过,也绝不会这样想。在她心里,白未晞是什么存在?

    谁能炼得了她?谁配?

    绯瑶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冷意,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月娘你不用担心这个。如果他真有此心——”她把“此心”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嚼碎一块骨头,“我弄死他。老坟也给他刨了,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通通丢出去喂狗。”

    柳月娘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绯瑶弯了弯嘴角。

    她看了石生一眼,石生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彼此都懂。

    一旁一直安静的晏疏听到这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

    茶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石桌上,沿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

    他把茶碗搁下,拿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里渗出来的冷汗,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一些。

    “晏大夫,你还好吧?”石生注意到了他有些紧绷的神态,偏头问道。

    石生的声音不高,但在方才那番话之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绯瑶闻声也看了过去。

    她绕到晏疏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和晏疏的眼睛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近到他能闻见她衣领间透出来的那股极淡的冷香。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急急地追上来。

    “晏大夫,你怎么了?”绯瑶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尾音微微上扬,像猫伸懒腰时尾巴尖那个轻轻翘起的弯。

    “从到了青溪村你就没怎么说话。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什么‘院子里晒的药材该收了绯瑶你要是闲着就搭把手’,”她学着晏疏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往下压的那一点都学出来了,“‘今日熬的药需要人看火候绯瑶你下午别出门’。现在倒好,见了我就往后退。晏大夫,你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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