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界山顶上的云层之内,依旧有盘坐的人影。
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三道。
除了身穿绿色练功服的少年、穿赤金二色袈裟的僧人,又多了一个穿一身白衣的中老年男子。此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容颜稍显沧桑,面容严肃,一睁眼目光淩厉,背後背着一把赤红色剑鞘的长剑。
比赛进行到第二天,他才乘着一道剑光倏忽闪现,来到了场中。
“老陈来晚了啊。”少年问道,“最近在忙什麽?”
剑客答道:“我得到了情报,虹派蓝王座露头,去杀了一波。可惜只是一道法身,本体依旧不知躲在哪里。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顺手宰了一只去和他接头的妖王。”
他轻飘飘地回答着,好像随手拍死了一只蟑螂般随意。
可谁都知道,值得他专门出手的邪祟,至少也要是第八境级别。
“不是真身去的魔界吧?”僧人问道。
“当然不是。”剑客道。
“老陈虽然杀性重,但还是很谨慎的。”少年笑道,“现在正是各大仙藏禁地都蠢蠢欲动的节骨眼,才不会给邪祟诱他入局的机会。”
“我也有计较,到魔界只杀虹派,魔皇那厮自然不理会。”剑客语气肃杀说道。
举世皆知,名剑中学的祖师是一位姓陈的剑道仙人。
曾经一人一剑在那个黑暗年代斩杀无数入侵人界的域外邪祟,一度堵着一座界域入侵的裂隙口,杀得天地尽数染成血红之色。
在他成就剑道在世仙後,反而很少现身,亦鲜少杀戮。
但其实他不是修为高以後收手了,而是在他证道成仙以後,邪祟不敢大张旗鼓来人界了,他也不需在人界做防御。
现在的陈剑仙,没事便会到域外诸界去主动出击一波,杀得妖魔邪祟看到剑光便会肝胆发寒,见之如见天灾。
但他并非一介莽夫一一纯粹的莽夫也不可能修成在世仙。
如今魔界主事的白魔教两派对立,当今第九境魔皇出身巅派,而喜欢在人界搞事的则多为虹派。陈剑仙在魔界只杀虹派,当代魔皇不说乐见其成,起码也懒得为了救内敌出手和第九境的外敌拚命。因此虹派诸魔在这几百年来只能避之如同蛇鼠,丝毫不敢露头。
“虹派确实要更可恨一些,狡诈阴损,人间堕仙多出於他们的手笔。”少年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向下方,“这一届的龙门赛设计倒是有些意思,这样选出能应变的年轻人,的确更适合去域外征战。”“风气是该变一变了。”僧人道,“当年你们这些灵气复苏後的第一代修行者,全都是在屍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本领,不止修为高绝、战力更是强悍,同境对决无所畏惧。後来人界承平,为了迅速培养出更多的高境界修行者,修行界的风气转为鼓励闭门苦修,单纯提高境界。”
“现在人界的修行者数量大增,底蕴已经足够厚重了。诸界域虎视眈眈、仙藏禁地蠢蠢欲动,大战一触即发,风气由专心修行转为战力第一,正是时候。”
每一届升龙大会的选拔,其实都代表着当时人界对於天才需求的风向。或许看似差距轻微但是落在整座人界来说,带来的变化就是巨大的。
自从黑暗时代过去以後,人界为了提升修行者的数量和境界,整体潮流都是鼓励修行者闭关苦修,单纯提升境界。
这也导致了现如今正道修行者战力普遍不如同境界邪修的现状。
因为邪修都是在竞争、厮杀的血腥环境里成长出来的,数量或许没那麽多,但更懂得战斗中的技巧。相比之下,很多正道仙门世家的天才都稍显“傻白甜”。
界域之间的惨烈战斗,很多东西不是一句修为碾压能解决的。
因此这一届升龙大会的整体比赛环境,都要比以往更复杂一些。如此一来,可能有些选手修为稍弱,但更有应变能力和战斗智慧,反而能够战胜修为更强的对手,在比赛中脱颖而出。
选拔标准代表上层意志,当今的人界高层都觉得,修行者的数量积累够了,该是磨砺战力的时候了。剑客低头凝视,忽而轻咦一声,“此子……”
眼下一众选手都被封在棺木之中,都在想办法脱身,只有岳闻周身道韵环绕,竞在其中领悟了阴土道韵“这是一个天北来的散修,想不到吧?”僧人微笑道。
“我们碧落玄门一路培养的。”少年赶紧补充道,“月尊已经许诺要收他为徒了。”
“天地因果,汇於一身,因此气运相协。”剑客慨叹道,“不简单,真得不简单,你们碧落玄门这一代好福气啊。之前我很看好那个孟玉衡,觉得他很适合转剑修,现在又有一个顶级的剑修胚子被你们收入门下了。”
道境看悟性、虚境看气运。
而在世仙的眼中,岳闻分明是位於因果网罗之中一颗璀璨如明珠般的存在。
“诸多善因汇聚於一处方能处处结出善果。”僧人也道,“业网罗上,天地人三方协力。天我能看得出、人我也看得到,唯独地……”
“不知来处。”
嘭!
岳闻彻底推翻棺木,从一处土坑中坐了起来。
他放眼四望,就见这里好似是黑漆漆一片荒坟,散落着十来个立着木牌的坟包,四周鼓荡着阴风。前方一道幽绿色的鬼火飘荡而来,是一只阴气显化的灯笼怪。
“好久不见了。”岳闻一笑,“不过你这种野怪现在就别来沾边了吧,该退出版本了呀。”曾几何时,他还靠刷灯笼怪攒过压祟钱,恨不得要杀十几只灯笼怪才能攒出一枚。
现在发达了,岳闻再看到这种小怪,都懒得弯腰杀了。
他远远吹出一口气,“呼一”
一股带着阳气的灼热灵息,嘭的便将那小灯笼怪吹散,鬼火一爆,也照亮了周围的墓碑。
岳闻惊鸿一瞥,便见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碧落玄门施妙真之墓!”
“碧落玄门孟玉衡之墓!”
“名剑中学东方剑七之墓!”
“天府赵星儿之墓!”
“罡境齐典之墓!”
这墓地里葬的,都是这次参加比赛的选手?
难道他们都和自己一样,现在都被困在地下想办法脱身?那自己得想办法救队友们出来才行。还可以再想办法让对手们出不来……
岳闻正思忖的时候,背後响起脚步声,他立马回头谨慎戒备。
就见齐典欣喜地走过来,“岳兄,你也出来啦!”
“齐兄?”岳闻道,“你也脱困了?”
“不错。”齐典笑道:“我刚刚吓死了,还以为你们都不见了,你出来了就好……”
“只有你自己?”岳闻不经意似地问道。
“我没看到别人,正找着呢,就看到……”齐典回答着。
嘭!
话音未落,他刚走到岳闻身前,岳闻便挥起一拳,将面前“齐典”的面孔打得崩碎。
“嗬。”岳闻收拳,冷笑一声,“你绝不可能是齐兄。”
“齐典”瞬间呆立在原地不动,只剩左半边脸的一点轮廓还在,右边和中部的面孔都被打碎,断茬处参差崎岖,露出灰土的颜色哗啦啦渣滓不停掉落。
泥俑?
岳闻认出这东西的材料,看来又是这岩龙城魇境搞的鬼。
不得不说,此物的变化近乎毫无破绽,甚至就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体态都与齐典一模一样。但唯有一点,它不该伪装成齐典。
从根子上它就做错了。
哪怕是刘元君、甚至於是大白,岳闻都要思索一下对方有没有自行脱身的可能性。
可齐典作为整个龙门赛中实力最弱的选手一一龙门赛之外也有许多被淘汰在家的选手比他强,他绝无可能在自己之前逃脱!
这样讲,倒不是说岳闻对自己的强有多大的信心,而是对齐典的弱有绝对的信心。
击碎了这泥俑之後,岳闻原地扫探了一下,没有再发现别的异常,便转手来到了写着星儿名字的坟前。他像是自己脱困时候那样,用同样的手法渗透入阴土之内,然後轻轻推开这一层阴土,露出里面的棺木之後举剑一划,便将那棺盖打开。
里面果然露出星儿白皙如玉的面孔,没开口的时候还真带着几分清丽气质。
然後星儿就喊叫道:“老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曜哈哈哈……”
岳闻道:“快出来吧。”
他正准备带着星儿一起去救别的队友,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老板!”
嗯?
岳闻转头一看,就见那边山坡上飞奔过来一道白色身影,身形矫健轻盈,正是星儿在赶过来。不对。
那边来的是星儿,那我刚救出来的是谁?
岳闻顿觉脊背发凉……一个星儿就够闹人的了,这怎麽又来了一个?!
他下意识就要拉开距离,离那个刚从坟坑里爬出来“赵星儿”远一点。
不管哪个是真的,先保护好自己再说。
可没等他做出动作,脑後就有寒风传来。
那个刚刚被他救出的“赵星儿”,束起的长发陡然崩开,一头黑发如瀑延展,骤然化作一片乌云般遮天蔽日。
嗤嗤嗤嗤
她那无边无际的黑发,将岳闻的身形整个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