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时会吐血?
五脏六腑受损,或外创及里,内伤透表,血方从口鼻而出。
故吐血之症,在凡人身上多是肉身崩溃的徵兆。
那麽,修士会吐血吗?
修士之躯,经灵气淬链,经脉通达,脏腑坚韧。
故修士吐血,往往是因道心有隙,灵息反噬。
心脉一损,血便涌了上来。
「既然二位有此美意,本宫,自当成全。」
郑成功道了句「多谢公主」,与沈云英离去。
殿门阖上。
朱嫩宁一口殷红喷在衣襟上。
她单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却还是止不住心脏的剧痛。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要这麽对我————」
阿森。
还有那个贱人————什麽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流放了麽?
难不成,刺杀仙帝的掌上明珠,也能得到赦免?
可笑。
「何其可笑!」
朱嫩宁擦去唇边血迹,还真无声地笑了起来。
十年前,她与郑成功初遇。
莽撞、耿直、不合时宜的正义感,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修不同。
她想过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借郑家财力壮大顺庆,用婚约将他绑在身边。
他就是不肯依。
哪怕是在童真拍卖会後,朱宁对郑成功仍存半分期冀:
等她嫁了国运,将来成为大明第一女帝,到那时,她大可不顾本人意愿,封他为贵妃。
全天下最好的灵药、最高的官位、最尊崇的封号————统统赐给他。
阿森定会愿意与她比肩。
然而今天,他却带走另一个女人,十指相扣地走进她的宫殿。
「好,很好。」
什麽贵妃,什麽封号,统统不必了。
她迟早要让郑成功亲眼看着,他选的那个女人,如何跪在她面前哀求女帝的原谅。
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正事完成。
「万元吉。」
「公主有何吩咐?」
「去把何仙姑叫来。」
万元吉回道:「公主————何仙姑多日不在城中。」
朱嫩宁眉头微皱:「去了何处?」
「月初,何仙姑转运三殿下的五十余位子嗣至重庆,便再未露面。」
朱嫩宁冷冷道:「跟我玩失踪?她倒是会挑时候。」
魔修终究是魔修,朱嫩宁对此看得很清楚。
何仙姑需要朱嫩宁提供庇护,朱嫩宁则需要何仙姑替她做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比如收集情报,牵制朱慈绍。
朱宁之所以容忍,全因每一个有实力的女修,她都会给予机会。
同样是魔修,同样是被她利用对象,朱宁对侯恂的待遇是:
大婚之後,必须除掉。
朱嫩宁将这些念头按下,淡淡开口:「备驾。」
去酆都,检视婚礼现场的布置。
不多时,数十名护卫修士等候在行宫外。
朱嫩宁并不乘车,带万元吉与护卫步行穿城。
既为察看城内秩序,判断洪承畴的能力,也为让更多百姓瞻仰公主风采,为大婚造势。
但见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绸红灯,百姓见到公主纷纷避让,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朱嫩宁随口问道:「来贺的宾客,到了哪些?」
万元吉从袖中取出卷帛册,展开念道:「回公主,山西巡抚宋贤已至。河南巡抚陈必谦与四川巡抚杨嗣昌同行,三日前抵达————湖广布政使遣人送来贺礼,本人未至————贵州按察使亲至,随行修士十二人————另有各地散修四百余人————」
朱嫩宁听罢,忽然问道:「皇後————母後可有消息?」
万元吉谨慎回答:「娘娘一行已入云南。对公主大婚————暂无旨意。」
朱嫩宁又问:「那些官员呢?」
万元吉声音更低了些:「内阁诸公,及随行侍郎、御史,均无来信、贺礼。仅韩公自京师送来两瓶莲子酒,祝愿公主与国运百年好合、生生不息。
「到底是南水,知道大势在我。」
至於皇後————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可是凭什麽?
凭什麽三哥举兵造反,攻打朝廷命官,占据大明城池,皇後却在斗法规则给了那麽多优待?
凭什麽大哥在嘉定推行与修士为敌的仁政,皇後从未发过申斥?
而她规规矩矩修炼、想方设法勘定道途,既不造反也不与异想天开,皇後连一句场面话也不愿给?
朱嫩宁悲从中来:
母妃了无音讯————大抵被周玉凤谋害,所以她才如此针对我。
父皇,您怎还不出关,为我与母妃主持公道————
朱嫩宁正想得出神,却见前方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把通往酆都的道路堵实。
万元吉上前斥道:「放肆!公主銮驾在此,谁敢拦路!」
人群微微骚动,朱宁示意万元吉退下,语气还算平和:「诸位可是对本宫迁移之举不满?本宫承诺,待大婚完毕,必会拨一笔银钱,补偿诸位迁居之苦,且散了吧。」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道:「公主殿下,我们不是来讨补偿的。」
「那你们要什麽?」
「请公主殿下————换个地方办喜事吧。」
朱嫩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为何要换?」
又一个双眼红肿的中年妇人出列,她不敢直视公主,只盯着脚尖嗫嚅着说:「公主您、您办喜事的地方————埋着我家男人。」
其他人跟着说道:「死在那场爆炸,屍骨无存。」
「老头子也埋在那边。」
「我每年都去酆都挖一挖。」
「挖不动的,就在旁边立个衣冠冢。」
「凑钱刻了几块石碑,插在那里,也好找准地方上香————」
「公主大婚,把坟拆了、碑也砸了。」
「我们不是要闹事,只是不忍心坟堆上面办喜事啊」」
朱嫩宁的耐性耗尽,胎息巅峰的威压骤然释放。
前排百姓首当其冲,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其余百姓也站立不稳,跟跄後退。
「说够了没有?」
朱嫩宁冷冽道:「一家一户、一门一族的私丧,也配与国事相较?」
「本宫婚典牵系大明气运、仙朝国祚,关乎亿兆黎民生计,岂能因区区衣冠冢,改期易地?」
「全部让开!」
请愿的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
还站着的,也陆陆续续跪下,把通往酆都的道路堵的更死。
朱嫩宁冷冷看着。
她当然可以飞檐走壁,轻松绕过此处。
可她是大明公主,未来女帝。
若因小事避让,未来的史书实录会如何记载?
「这是谋逆。」
朱嫩宁道。
闻言,最先请愿的老者再次擡头:「草民们不敢谋逆!草民们只是————只是想请您三思啊。您是仙帝的公主,不能在草民们的家人坟头办喜事啊!」
朱嫩宁道:「再不让开,休怪本宫按大明律论处。」
有名青年倔强道:「不知公主要按大明律的哪一条?」
朱嫩宁神情彻底冰冷。
「顺庆修士何在!」
四十名护卫齐齐上前,周身灵光亮起,连成一片冷冽光幕。
无人立刻动手,只迟疑道:「公主————他们是凡人啊,何必如此激烈————」
朱嫩宁缓缓转向说话的女修。
「你们,也要背叛我?」
「不敢!」顺庆修士连忙应道。
「动手。」朱嫩宁下令。
顺庆女修轻咬银牙,【凝灵矢】在各自掌心凝聚成形,锋芒对准跪地的人群,一时间杀机弥漫。
百姓们望着一道道致命的灵光,面如土色,哭都哭不出来。
就在第一枚【凝灵矢】即将脱手的刹那,清脆的童声炸响道:「住手!」
顺庆修士手上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头顶寸许高的小纸人,从後方看热闹的人群中冲出,双手一展,小小的身体横在百姓与修士之间。
「我是五皇子朱慈炯一」
「要杀,先杀我!」
黄帽则叉小腰瞪小眼,呐声呐气地冲朱嫩宁喊:「宗主大人的坏女儿!坏女儿!」
朱慈烺率大部队赶赴重庆,朱慈炯自然一起。
可大哥朱慈烺也好,师父吕洞宾也罢,都在忙於神秘计划,无暇照看朱慈炯。
朱慈炯觉得无聊,与溶洞回来的黄帽一合计,趁护卫不注意溜出营地;
再让黄帽打破某处城墙,就能进城逛街了。
五弟怎会在此?」
事发突然,不仅百姓们愣在原地,朱嫩宁也怔了。
她细细打量面前孩童。
不仅眉眼与周玉凤极像,头顶朝她挥舞拳头的小纸人,更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朱嫩宁收敛几分冷意,语气放缓道:「还真是五弟?四姐头回见你,来不及备见面礼,晚些给你补」」
朱慈炯仰起小脸,脆生生打断说:「我不跟坏人攀亲。」
朱嫩宁微笑道:「姐姐大婚在即,五弟莫要帮着刁民胡闹。」
十岁的孩子或许不懂政治权谋,不懂大人世界弯弯绕绕的算计,好与坏仍有最朴素的标准。
「你包庇魔修,害死沈姐姐的家人,害死好多人,现在还让修士拿法术对着无寸铁的凡人。」
朱慈炯用力吸气,大声喊道:「你虽然是父皇的女儿,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父皇蒙羞!」
像一把烧红的刀,残忍地捅进道心深处早已存在的裂缝。
「让父皇————蒙羞?」
街巷寂静。
朱宁所有的从容、所有的高贵、所有精心维持的威仪,被一个十岁孩子的童言粉碎。
胸口那股强行压下的气血,带着噬人的灼热,几乎要将理智一并点燃。
她毕生所求,不就是让父皇正眼看她吗?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想要证明自己配得到父皇的爱吗?
而这个孩子。
周玉凤生的孩子,与朱慈烜流着相同的血的弟弟,居然敢当着一城百姓的面,污蔑她与父皇的关系?
「好。很好。」
——既然如此,她如何能轻饶?
朱嫩宁右手猛地擡起,五指成爪向前一挥。
数道藤蔓粗如儿臂,在半空中扭曲成狰狞弧线,直朝朱慈炯席卷而去。
朱慈炯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些坚韧的枝条拦腰缠住,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朱嫩宁手腕一翻,将他狠狠甩向旁边的屋檐。
朱慈炯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明面上未服种窍丸,从未修炼。
这一记若是落实,虽不至於致命,但断几根骨头是免不了的。
运气不好撞到要害,重伤也不是没可能。
「呐呐!」
一坏女儿不许打我夥伴!
黄帽尖叫弹起,沿藤蔓向朱嫩宁冲去。
可它刚跑出一半,数根更细的柳叶条从朱嫩宁另一只袖中飞出,将它也牢牢缠住。
显然,朱嫩宁研究过黄帽的特点,早早练就特定攻势。
便在此时,朱慈炯心底深处,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五弟。」
朱慈烜温柔,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道:「还不让我帮你麽?」
朱慈炯哪怕被藤蔓勒得生疼,眼泪已经出来,还是本能地摇头。
这些时日,朱慈炯打听到不少关於二哥的传闻,对其【魔】祖身份越发相信。
朱慈炯不知,二哥的魂魄为何会在自己体内。
能确定的是:
身体交给二哥,绝对会发生坏事。
朱慈炯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朱慈恒不仅没有再劝,还颇为愉悦地趴在潭水岸边。
傻弟弟。你若遭受重创、失去神智,无需允准,我亦能重现世间。
朱嫩宁啊朱宁啊,你这辈子总算对二哥做了件好事。
遗憾的是。
还没等朱慈炯落地,脚下便裂开洞口,一道白色身影跃出。
青光乍现,木剑破空,粗壮藤蔓如朽索般寸寸断裂。
朱慈炯失重坠落,被吕洞宾稳稳接在怀中。
接着又是一剑,缠住黄帽的柳叶条也被斩断。
「啊啊啊—嗯?师父,你来救我了!」
吕洞宾单臂抱着朱慈炯,木剑斜指地面,立在百姓与漫天藤屑之间,面容冷肃如霜。
「公主。」
「过了。」
吕洞宾。
蓬莱八仙之首,巅峰【伶】修,大哥麾下最强者,也是胎息境内排名前三的存在。
一此处靠近酆都,他怎会恰好冒头?
朱嫩宁视线低垂,不经意地瞥过被吕洞宾身躯遮蔽的地洞。
「我道是谁,原来是假模假样的吕仙师。」
朱嫩宁慢条斯理地收回残余的藤蔓,盯紧吕洞宾所持木剑,微笑道:「哦?区区戏子,也配对我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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