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楼望和离开熔洞后唯一的感觉。
他走得不慢,甚至比秦九真还快半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从脚底一路烧到脑门。右手被布条草草裹着,血已经渗出来,染得布条黑红一片,像块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老咸菜。
沈清鸢走在他旁边,好几次想伸手扶他,又硬生生忍住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你扶他,他会说你小看他;你不扶,他真能一头栽进山沟里也不吭一声。
楼和应在前面开路,一路用断了一截的玉杖拨开丛生的石笋。他的背挺得笔直,可楼望和看得出,父亲握着玉杖的指节已经发白。
玉麒麟走在最前头,足下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这头上古玉兽出奇地安静,不时回头望一眼,像在确认身后的人没有掉队。
“还有多远?”秦九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左臂的伤被衣带勒紧,血止住了,但那只手已经肿得像个紫馒头。
玉麒麟低吼一声,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它说快了。”楼望和翻译。
秦九真一愣:“你能听懂它说话?”
“听不懂。”楼望和喘了口气,“但我看它那表情,就像在说‘快了’。”
秦九真翻了个白眼:“都伤成这样了还胡说八道。”
“正因为伤成这样,才更得胡说八道。”楼望和扯了扯嘴角,“不然太疼了。”
沈清鸢忽然道:“到了。”
前方,玉麒麟停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石壁上爬满了枯藤,像一道被遗忘的屏风。玉麒麟抬起前蹄,在石壁上轻轻一按。
“轰隆”一声,石壁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两人并行。缝内透出一股清凉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玉香,闻一下,连肺里的灼痛都减轻了几分。
众人鱼贯而入。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的热浪彻底隔绝。
洞内别有洞天。
不,简直不是洞。这是一座被掏空的小山腹,穹顶极高,顶上嵌着无数细碎的月光石,洒下柔和的白光,将整座空间照得如月下庭院。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玉砖,光洁如镜。中央有一方清泉,泉水从一尊古旧的玉麒麟口中汩汩流出,落入池中,叮咚作响。
“这是……”沈清鸢轻吸一口气。
楼望和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泉池旁的一株玉树上。那树约莫半人高,通体透白,枝干如冰,叶如薄玉,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好地方。”楼和应沉声道,“这地方不错。”
玉麒麟走到泉池边,低头啜了一口水,然后冲众人晃了晃脑袋。
“它说这泉水可以疗伤。”楼望和一本正经地道。
这次连沈清鸢都忍不住看他一眼:“你真的能听懂?”
“当然。”楼望和眨了眨眼,瞳中金光一闪,“玉麒麟的思维波动,跟人差不多。”
他走到泉池边,用左手舀起一捧水,犹豫了一下。那水在掌心微微发亮,像液态的月光。
“喝吧,没毒。”他仰头一饮而尽。
水入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灼痛感像被春雨浇灭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右手伤口的撕裂感也在缓解,虽然皮肉一时长不回来,但至少那股钻心的痛楚淡了七八分。
“真的有用!”秦九真大喜,扑到泉边连灌数口,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
楼和应也蹲下来,不紧不慢地饮了几口。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沈清鸢没有急着喝。她坐在池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仙姑玉镯。那镯子上的裂纹在泉水映照下格外清晰,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楼望和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玉砖上,交叠在一起。
“还在想玉镯的事?”
沈清鸢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已不足三成。若再经历一次像刚才那样的战斗……”
她没说完,但楼望和听得懂。
“三玉共鸣,缺一不可。”他低声道,“夜沧澜就是赌这一点,所以他撤得那么干脆。”
“嗯。”
“可他不知道一件事。”楼望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看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傻笑,“他说我们凑不齐,我们就偏要凑齐给他看。”
沈清鸢怔怔地望了他半晌,忽然别开脸去。她的侧脸在月光石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你总是这么逞强。”她轻声道。
“不是逞强。”楼望和把左手的泉水一点点滴在右手的布条上,看着它慢慢浸湿,“是觉得吧,人活着,总得有点脾气。夜沧澜凭什么决定我们能走到哪一步?他又不是老天爷。”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湖面上被风撩起的一线波光,转瞬即逝。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来,走向那株玉树,“既然玉麒麟带我们来这里,一定有它的用意。”
玉麒麟正趴在泉池边打盹,听到“玉麒麟”三个字,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楼望和走过去,蹲在玉树前,用透玉瞳仔细打量。他看得越久,神色越凝重。这株玉树并非装饰,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地底,与整座山腹的玉脉相连。更惊人的是,树的中心竟有一颗珠子,只有拇指大小,却蕴藏着极为纯净的玉能。
“这不是普通的玉树。”他沉声道,“它和龙渊玉母有关。”
沈清鸢闻言走近,弥勒玉佛在她颈间微微发亮,与玉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它是玉母的伴生玉树。”她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上古玉族常以伴生玉树温养玉器,修复损毁的古玉。仙姑玉镯……或许可以借助它恢复力量。”
楼望和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可这棵树只有一棵。如果用来修复玉镯,它会不会枯死?”
玉麒麟忽然站起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楼望和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它说,树不会死,只要留根,百年后还能再长。但现在,玉镯若碎,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将仙姑玉镯缓缓取下,托在掌心。玉镯上的裂纹在玉树的光芒照射下,竟有缓缓愈合的迹象。
“怎么修复?”楼望和问。
“将玉镯置于玉树之上,以透玉瞳之力为引,让树中的玉能灌入镯中。”沈清鸢看着楼望和,“但需要你的配合。”
楼望和伸出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苦笑道:“我只有一只手能用,够不够?”
“足够。”沈清鸢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但会很疼。”
楼望和笑了:“你看我像是怕疼的人吗?”
“像。”秦九真在-后-面-插了一嘴,“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楼望和抄起一块碎石扔过去,被秦九真灵巧地躲开。
“滚去养你的伤。”楼望和笑骂。
秦九真嘿嘿一笑,拉着楼和应去了一旁。楼和应走前拍了拍楼望和的肩:“我给你们守着外面,有事就喊。”
“谢谢父亲。”
楼和应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泉池边只剩下楼望和和沈清鸢,以及一株玉树。月光石的白光从头顶洒下,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
沈清鸢将仙姑玉镯轻轻放在玉树的枝干间。玉镯一接触树枝,立刻发出轻轻的嗡鸣,像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扑进了母亲的怀抱。树中的那颗珠子也亮了起来,柔光流转向玉镯汇聚。
“把手给我。”沈清鸢向楼望和伸出手。
楼望和将左手递过去。沈清鸢握住他的手,放在仙姑玉镯上。她的掌心微凉,却传递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现在,用透玉瞳将玉树的能量引到玉镯上。”她的声音近在耳畔,“我会用弥勒玉佛护住你的心脉,防止玉能反噬。”
楼望和点头,缓缓闭眼。透玉瞳在黑暗中亮起,像两盏不灭的金灯。他集中全部精神,将视线投在玉树上,用瞳力捕捉那流动的玉能。
剧痛袭来。
那是一种极其凌厉的痛,像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瞳孔。楼望和浑身一震,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玉镯抓得更紧。
“楼望和!”沈清鸢惊呼。
“别停。”他低吼,“继续!”
沈清鸢咬牙,催动弥勒玉佛。玉佛射出柔和的绿光,笼罩在楼望和身上。绿光与金光交织,像一条金色的河与一条碧色的溪,在玉镯之上交汇。
仙姑玉镯发出清脆的鸣响,如凤鸣九霄。玉树中的能量如决堤之潮般涌入镯中,裂纹一条条愈合,光芒一寸寸恢复。玉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获新生。
可楼望和付出的代价也极大。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角再次渗出血来,这次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地往下掉。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够了!”沈清鸢大声道,“楼望和,已经够了!”
“还没够。”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再撑一会……就一会……”
玉镯突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将两人同时震退。楼望和仰面摔在地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泉池边,脑袋枕在一件叠好的外衣上。沈清鸢坐在旁边,双手抱膝,望着池水出神。月光石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可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楼望和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他勉强挤出声音:“水……”
沈清鸢猛地回头,眼睛红肿。她扑到泉边,用双手捧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她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楼望和就着她的手把水喝下,觉得嗓子好受了些。他艰难地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怎么了?挺好的啊。”
“你刚才差点瞎了!”沈清鸢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夺眶而出,“透玉瞳的能量几乎枯竭!若是再晚半分,你这一身鉴玉的本事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抬起左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沈清鸢想躲,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这不是没瞎嘛。”他说,声音很轻,“而且,你哭的样子比秦九真好看多了。”
沈清鸢气得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却轻轻落在他胸口,像在确认他的心跳。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乱来?”
“看情况。”楼望和笑得没心没肺,“要是你也在场,我尽量忍着点。”
沈清鸢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只修复好的仙姑玉镯递到他面前。
“看,你的伤,没白受。”
玉镯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通体白润如初雪,曾经密布的裂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金纹,仿佛在宣告它经历过的生死考验。
楼望和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玉镯。他能感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像一头沉睡的巨龙,只等一声呼唤。
“现在,三玉共鸣有几分把握?”他问。
沈清鸢沉默了一下:“七分。”
“那另外三分呢?”
“看天意。”她轻声道。
楼望和慢慢坐起身来。他眼前还有些发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但他知道,自己还能看见,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天意最靠不住。”他扶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我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天意。”
沈清鸢也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这次她没有再犹豫。
“靠的是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忽然认真地看她一眼:“靠的是,我们谁都没先走。”
沈清鸢身形微顿。
火光从远处的石缝里透进来,和月光石的光芒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玉壁上。那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在风里相互支撑的树。
秦九真从洞口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喂,你们聊完了没有?楼叔抓了只山鸡,正烤着呢,你们再不来,鸡腿可就没了。”
楼望和笑着冲他挥挥手:“给我留只鸡翅膀!”
“做梦!鸡翅膀是我的!”秦九真缩回脑袋,脚步声欢快地远去了。
楼望和转头看着沈清鸢:“走,吃鸡去。”
沈清鸢点了点头,扶着他慢慢往洞外走。走到一半,她忽然轻声道:“楼望和。”
“嗯?”
“谢谢你。”
楼望和一愣,随即咧嘴笑道:“谢我什么?谢我气你,还是谢我差点瞎了?”
“谢你还在。”她说。
楼望和脚下顿了一下。月光石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只被沈清鸢扶着的手,慢慢往回抽了抽。不是要松开,而是换了换角度,让她的手指能更轻松地扣住他的臂弯。
两人并肩走出洞去。
外头,暮色苍茫。昆仑玉墟的夜空高远深邃,星子像碎玉一般洒满了天幕。山风穿过石隙,带来远山雪顶的寒意,也带来烤鸡的焦香。
玉麒麟站在洞口,昂首望着星空。它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绿光,像两盏守了千年的灯。
楼望和走到它身边,低声道:“老兄,多谢了。”
玉麒麟侧过头,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受伤的右手。火玉髓的残余能量与玉树的力量在伤口处交融,竟生出一层薄薄的玉膜,护住了外露的骨肉。
“它很喜欢你。”沈清鸢道。
“那可不。”楼望和挺了挺胸,“我这人,对玉有亲和力。”
沈清鸢轻哼一声:“对玉有亲和力,对鸡有没有?”
楼望和大笑,笑声惊起了林间一片鸟影。
秦九真从火堆旁跳起来,挥舞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鸡腿:“楼望和!你再不来,我连鸡骨头都不给你留!”
楼望和加快脚步,却被沈清鸢拉了一下。
“慢点走。”她的声音很轻,“夜还长,路还远。”
楼望和回头看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浸了月色的秋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破旧玉谱的残页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玉有灵,能通人心。心有玉,便是最好的日子。”
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好。”他轻声道,“慢点走。”
火堆旁,楼和应靠着一块大石,半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秦九真正拼命把鸡翅膀往自己这边挪,像个护食的孩子。玉麒麟悠闲地卧在火堆边,尾巴轻轻拍打地面。
沈清鸢挨着楼望和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火焰在夜风中跳着古老的舞,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夜还长。
但他们不急。
路还远。
但他们都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