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户,一千九百四十二人,名单都在这里。”
索科洛夫将军帽夹在腋下,厚厚一摞名册落到桌面,边角让人翻得起了毛。
李山河问道:“军饷欠多少?”
“军官三个月,士兵四个月,退役安置费一卢布没给,部队番号撤了,营房却叫我们自己腾。”
“你们靠啥吃到今天?”
“油田工人分过粮,安德烈从铁路仓库拉来两车土豆,最后一袋面粉昨天已经下锅。”
彪子往宿舍区瞅了一眼。
几个孩子端着铁饭盒守在路边,棉鞋前头露着脚趾,见到罐头车便不肯挪步。
“二叔,俺也去先把锅支上吧,这帮孩子瞅着比咱屯子灾年还瘦。”
“炊事车开进去,罐头先发孩子,面包和热汤按户领,谁敢抢就排到最后。”
索科洛夫问道:“你不要求我们交枪?”
“枪是你们吃饭的家伙,俺也去拿走了,你们拿啥守家?”
“莫斯科来的人都要求先缴械。”
“俺也去来买油田,也想让油田开工,没工夫收一群饿肚子的敌人。”
铁门打开,三辆物资车驶进宿舍区。
炊事兵将行军锅架到空地,牛肉罐头倒进锅里,土豆和洋葱跟着下水。
孩子围到警戒绳外,饭盒碰得当当作响。
彪子拎着勺子站在锅边。
“都排队,俺也去这锅有肉,后边那锅也有,挤啥挤,谁再拿勺戳俺也去,俺也去就给他多盛半勺。”
赵刚听完扭头问道:“你这是罚人还是奖人?”
“孩子瘦成这样,再罚就剩骨头了。”
索科洛夫站在饭锅旁,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我们守过发射井,执行过战备值班,部队撤编只来了一张纸。”
“俺也去看过那种纸,写得再好,也不能熬汤。”
李山河打开装现金的铁箱。
“军饷按你们撤编前的标准折成美元,先发三个月,差额等财务核完再补。”
索科洛夫没有伸手。
“钱发给谁?”
“名单写谁,信封就交谁,军官别代领,家属也能现场核数。”
“你想收买这支部队?”
“俺也去花钱买生产安全,油井开着,你们有活干,俺也去才有油卖。”
“若我们不愿为商人看门呢?”
“会修雷达的进设备组,会开重卡的进运输队,懂导弹测控的去中国做技术顾问,谁想种地,俺也去给他分油田农场的活。”
索科洛夫盯着桌上的现金箱。
“六百户全安排?”
“先登记技能,再做体检,俺也去不养闲汉,可谁有本事,俺也去就给谁饭吃。”
安德烈拿来油田欠薪表。
“工人委员会也要求现场发钱,管理层以前领走工资,只发到班组长手里,下面的人连票根都没见过。”
“跟军饷一块发,赵刚带人看秤,宋子文派财务过来记账。”
赵刚打开第一只信封,照着名单念出名字。
“伊万诺夫,谢尔盖,少尉,欠饷一千二百美元。”
队伍里走出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男人。
“我的妻子也在名单里,她是军医。”
“军医单独领,谁的工资都不并户。”
一个接一个的信封发下去,领钱人签名,按手印,再由家属核对数额。
索科洛夫排在最后,拿到信封后没有拆。
“上校的工资也照发,别摆清高,家里人也得吃饭。”
“我妻子去年病死了,儿子在车臣服役,家中只有我。”
“那你更得拿着,往后油田出事,俺也去还指望你带人守泵站。”
索科洛夫将信封塞进大衣内袋。
“李先生,你买下油田以后,会裁掉多少人?”
“你听谁说俺也去要裁员?”
“别列佐夫斯基接手的另外两座油田,三个月裁掉一半工人,医院停药,学校交给地方,宿舍开始收租。”
工人队伍往桌边围了几步。
安德烈摊开一份文件。
“这也是我们扣住维克托的原因,他准备裁掉四千七百人,拆掉两所学校,再把油田医院卖给私人诊所。”
李山河翻过文件,裁员名单已经盖了董事章。
“名单作废。”
索科洛夫问道:“一句话不够,我们要写进合同。”
“你说条件。”
“核心工人三年内不得裁撤,工人委员会保留否决权,住房,医院和学校不能卖,费用从油田利润里列支。”
宋子文刚从临时财务室出来,听完便把账本放到桌边。
“李总,油田现有职工一万三千人,核心生产岗七千六百,三年不裁问题不大,工人委员会否决权会卡住管理。”
索科洛夫接话道:“我们只否决裁员,欠薪和变卖公共资产,不插手生产调度。”
“如果工人偷油,旷工,拿设备换酒呢?”
“按制度处理,证据交委员会复核,七天内给答复。”
李山河抽出钢笔。
“俺也去加一条,井口产量,设备采购和原油销售每月公开,工人代表能看账,商业价格不能往外传。”
安德烈说道:“油田以前从不让工人看销售账。”
“所以一万四千吨进管线,剩下七千吨能让人塞进裤兜。”
索科洛夫伸出手。
“三年不裁核心工人,军属优先进入运输和保卫岗位,学校与医院继续运行。”
“再加六百户住房免租五年,供暖费由油田承担,孩子上学不收杂费。”
索科洛夫握住李山河的手。
“泵站从现在起接受联合管理,退役导弹团负责外围警戒。”
彪子端着空锅走过来。
“二叔,肉汤全没了,锅底都让孩子拿馒头擦干净了,下一顿咋整?”
“再开十车物资,走安德烈的铁路关系,三天内送到。”
安德烈拍了拍旧大衣口袋。
“铁路如今按卢布结算,十车罐头的运费可能一天一个价。”
“俺也去按美元付,你找车皮,别列佐夫斯基敢卡调度,俺也去就从他的油田分红里扣。”
泵站门外传来汽车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铁门前,先前离开的法律顾问重新下车,手里多了一份红皮文件。
“别列佐夫斯基先生的最后通牒。”
安德烈抬手拦住守卫。
“让他念。”
顾问展开文件。
“午夜以前释放维克托,交还中央泵站,恢复原油输送,任何损失由占领者承担。”
李山河看了眼墙钟。
“还有一个半钟头。”
“若拒绝执行,北方石油联合公司将冻结全部账户,终止铁路调度,并申请内务部处理武装叛乱。”
索科洛夫拿起军帽扣到头上。
“内务部来多少人?”
顾问往后退了一步。
“上校,你的部队已经撤编,继续持枪会被视为非法武装。”
索科洛夫转身朝旧部喊道:“一连守东门,二连去泵站,雷达组恢复警戒,谁敢碰输油阀门,先扣下再问!”
几百名退役军人分开行动,步枪背上肩,牵引车也堵住通往泵站的公路。
顾问钻回轿车,车轮卷起泥水离开铁门。
宋子文走到李山河身旁。
“账户真让他们冻了,工人工资和原油销售款都划不进来。”
“山河国际先垫,六千万本票暂缓兑付。”
“出口管线也在别列佐夫斯基手里,他关掉乌拉尔节点,咱们守着井也卖不出油。”
安德烈听见这句话,转身跑进旧调度室。
柜门拉开,几本落满煤灰的铁路时刻册被他抱到桌上。
“谁说只有一条管线?”
李山河按住最上面的旧册子。
“你还藏着啥?”
安德烈翻到一张发黄的军用调度图,铅笔沿秋明北部向东划去,穿过退役导弹团驻地,终点落在一座废弃装车站。
“这条支线原先给战略部队供燃料,地下管道接着新区,铁路能直通西伯利亚干线。”
“废了多少年?”
“账面废了九年,阀门和泵房每年都有人保养。”
索科洛夫走到地图旁。
“保养人就是我们,管线能用,军用装车台也没拆。”
宋子文盯住铁路终点。
“这条线若重新开,原油可以绕过别列佐夫斯基控制的出口节点。”
安德烈将调度旧册推给李山河。
“再往东三百公里,还有一座没人登记的地下储油库,满仓能装两百万吨。”
桌上的军用电话恰在此刻响起。
索科洛夫接听两句,抬手捂住话筒。
“废弃装车站刚亮灯,有人在启动油泵,挂的是英国北海资本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