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接管什么油田,他是要把这四亿吨的原油,直接打包卖给美国人。”
安德烈蹲在泵站地沟旁,手里的油泥顺着铁盒边沿往下淌,落进积水里,漾开一圈圈黑纹。
伊万诺夫抹了把脸上的脏水,伸手接过地质图。
“四亿吨,十七号区真有这么多?”
“最终复核资料在这儿,钻井编号也对得上。”安德烈翻开铁盒底部的夹层,“格里申封的不是废井,是一座还没被人搬走的金山。”
宋子文拿过图纸,扫了两眼,立刻把文件夹合上。
“李总,董事会明早开会,格里申的人肯定知道这份资料已经落到咱们手里。”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李山河蹲下来,把地质图从宋子文手里抽走,“十七号区还在油田名下,泵站也在咱们手里,工人工资是咱们发的,铁路车皮是咱们调的。”
安德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董事会有六名成员,格里申占两票,美国能源信托扶着三票,剩下那一票在老厂长手里。”
“老厂长叫什么?”
“米哈伊尔·索科夫,退休前管勘探,手里只有百分之四的股份。”安德烈顿了顿,“他不喜欢格里申,也不愿意把油田卖给美国人。”
“把人请来。”
“他住在北边的旧公寓,门口有人盯着。”
赵刚将枪套往腰间压了压。
“我带两个人去。”
“带四个,顺便把他的家人接到泵站。”李山河收起地质图,“告诉他,明天他可以坐在董事会里,也可以坐在格里申旁边的车里。”
安德烈赶紧问:“要是他不愿意呢?”
“把选择摆到他面前,愿意不愿意是他的事。”
赵刚带人离开后,李山河让宋子文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三个月维修款的流向。”
宋子文打开文件夹,一张张银行汇款凭证铺在泵站维修台上。
“第一笔一百七十万美元,以更换主泵底座的名义转进格里申亲信的公司,第二笔三百二十万美元,流向乌拉尔一家废旧设备厂,第三笔是八百四十万美元,收款人写着美国能源信托的项目代理。”
安德烈盯着凭证,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这些钱原本是修泵站和买配件的。”
“还有两笔。”宋子文抽出最后的汇款单,“一笔给董事会秘书,一笔给铁路局的中间人。”
李山河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明早带上原件,复印件发给检方,工会和维修厂各送一份。”
安德烈问:“要直接掀桌子?”
“桌子早让他们锯了腿,明早只是把账摆出来。”
第二天清晨,北方石油临时董事会设在旧办公楼三层。
走廊里站满了工人,维修班的人穿着沾油的棉衣,退役导弹团的老兵守住两边楼梯,索科洛夫靠在窗边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没低头。
格里申的代表谢尔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七名股东代表。
“谁让这些人进来的?”
索科洛夫吐掉烟头。
“他们来听账。”
“这里是董事会。”
“他们的工资从油田出,泵站也是他们修,凭啥不能听?”
谢尔盖抬手指向楼梯口。
“保安,把闲杂人等请出去。”
两名保安刚走近,楼梯下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
咔嚓。
赵刚站在台阶下,身后四名退伍兵已经把枪口抬起。
“今天谁都能走,谁也别想着带走一份文件。”
谢尔盖的手停在半空。
李山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材料。
“人到齐了?”
安德烈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只木箱。
“六名董事,五名股东代表,格里申本人缺席,美国能源信托派了两个人。”
“那就开会。”
谢尔盖冷笑。
“李先生,你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股份,没资格主持董事会。”
“我有没有资格,等你们看完这箱东西再说。”
李山河把木箱放到桌上,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美元,也没有枪,只有十几本账册和成摞的汇款凭证。
“从去年秋天开始,北方石油维修基金一共拨款两千四百六十万美元,泵站修复只花了四百一十万,剩下的钱去了三家空壳公司。”
谢尔盖伸手去拿文件。
赵刚跨前半步,枪口落在桌边。
“坐回去。”
谢尔盖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掌在桌面按住。
李山河抽出一张汇款凭证。
“这一笔,收款人是乌拉尔设备公司,董事会记录写的是购买新泵,实际到账三天后,乌拉尔设备公司把钱转给了美国能源信托的项目账户。”
美国代表站了起来。
“这是商业合作,和油田经营没有关系。”
宋子文将一份银行认证文件推到他面前。
“收款账户的授权人就是你们公司的代表,签字样本和护照复印件都在这里。”
美国代表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份材料来源不合法。”
“材料来自银行和检方备案,合法不合法,交给检察官判断。”宋子文回道,“你要是想带走,可以先签收。”
李山河翻到最后一页。
“这笔八百四十万美元,名义是十七号勘探区的前期服务费,董事会没有批准,油田也没有收到设备。”
安德烈抱起另一摞文件。
“这里还有格里申签字的转让意向书,十七号区准备以每桶两美元的价格卖给美国能源信托,期限二十年。”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骂声。
窗外的工人开始拍门。
“把账说清楚!”
“我们的工资去哪儿了?”
“谁卖油田,谁滚出去!”
谢尔盖抬高声音。
“这都是伪造材料,董事会不会承认。”
李山河把地质图摊在桌面。
“那这张图呢?”
红色圈线压在十七号勘探区上,旁边写着四亿吨。
索科夫被赵刚带进会议室,他穿着旧军大衣,胸前别着一枚退色的勘探徽章。
“图是真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
索科夫走到桌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十七号区在三年前完成最终复核,储量接近四亿吨,格里申的人把原始报告从档案室拿走了。”
谢尔盖拍桌起身。
“你已经退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我有百分之四的股份。”索科夫把一份股权证明放到桌上,“也有当年参与复核的签字。”
李山河看着在场众人。
“现在谈经营权。”
美国代表冷声说道:“北方石油的董事会不会接受武力胁迫。”
“你们拿走维修款的时候,问过工人吗?”
李山河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今天有两条路,第一,董事会承认山河能源的临时经营权,配合调查,股东按市价出售股份,钱当天到账。”
谢尔盖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股份按清算价转让,董事会成员交出护照,等检方调查。”
“你想强买强卖?”
“油田撑到今天,靠的是我带来的现金,设备和铁路。”
李山河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工人已经把大门围住,索科洛夫的老兵站在台阶两侧,谁也没有上前驱赶。
“你们拿着股份,却让泵站漏水,工人断粮,维修厂停工,还想拿四亿吨储量去给美国人换钱。”
他回头看向谢尔盖。
“你们配谈价格吗?”
谢尔盖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赵刚抬枪指向电话机。
“放下。”
屋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安德烈从窗边看了一眼。
“格里申到了,带了两车人。”
索科洛夫将烟头摁进烟灰缸。
“他来得倒快。”
李山河拿起董事会文件。
“让他进来。”
大门推开,格里申穿着长款皮衣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持枪保镖。
“李山河,你拿着几本账就想接管北方石油?”
“账在桌上,储量在图上,工人在门外。”李山河坐回主位,“你带枪进来,是想证明自己心虚?”
格里申扫过屋里的老兵。
“你以为几个退伍兵能吓住我?”
索科洛夫抬手,窗外立刻响起一阵整齐的枪栓声。
咔嚓,咔嚓,咔嚓。
格里申身后的保镖纷纷停步。
李山河拿起钢笔。
“现在投票,是否解除原董事会经营权,是否由山河能源接管北方石油。”
索科夫第一个举手。
“同意。”
其余三名小股东代表看着桌上的账册,陆续举手。
谢尔盖咬着牙。
“我不同意。”
“记一票。”
美国代表没有举手。
“我们保留异议。”
“异议写进记录。”
格里申死死盯着李山河。
“你敢动我的股份?”
“股份还在你名下,钱也会给你。”
李山河将新的转让协议推过去。
“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按每股零点三美元结算,总价四百八十万美元,签字,收钱。”
格里申扫了一眼协议。
“这和市场价差了三倍。”
“你先把挪走的钱还上,价格可以再谈。”
格里申抬手掀翻文件。
啪!
纸张散了一地。
李山河没有动,赵刚已经走到格里申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回椅子。
“别碰他。”
格里申咬牙。
“李山河,你会后悔。”
“后悔的人排队呢。”
李山河朝宋子文抬了抬下巴。
“按照清算价格重新计算,格里申的股份从四百八十万降到三百二十万,挪用款项直接抵扣。”
宋子文点头。
“还剩百分之二十三,转让价三百二十万美元。”
格里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董事会刚通过经营权决议,检方也收到了材料。”
李山河将转让协议递到他面前。
“签,拿钱走人。”
屋外工人又开始喊。
“李先生接管油田!”
“修泵站!”
“发工资!”
格里申看着门外的人群,又看向窗边的索科洛夫。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停了几息,终于签下名字。
随后,五名小股东代表陆续转让股份。
美国能源信托的代表拒绝签字,宋子文立刻取出一份冻结通知。
“你们的三百二十万美元保证金来自涉案账户,今天起暂时扣留。”
对方脸色发沉。
“你们会遭到国际仲裁。”
李山河将北方石油的新股权表推到桌上。
“带着仲裁去排队。”
下午四点,新的股权文件送到油田登记处。
山河能源百分之三十五的原始股份,加上收购的百分之三十五,合计百分之七十。
李山河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
“从今天起,北方石油的经营权,结算权,出口权,全部归山河能源。”
安德烈抱着文件跑进来。
“李先生,检方已经封存格里申的三处仓库,工会要求您担任油田总负责人。”
李山河收起钢笔。
“先把泵站修好。”
伊万诺夫从门外探进头。
“李先生,三号泵底座已经换上,十七号区的钻井队也找到了,不过他们说,十七号区下面还有一层旧井网。”
李山河抬头。
“什么旧井网?”
伊万诺夫把一张发黄的井位图放到桌上。
“苏联解体前,军方秘密打过一口深井,钻到四千八百米,后来突然封了。”
李山河拿起井位图,红线尽头落在十七号区最深处。
安德烈的脸色变了。
“这口井没有登记。”
李山河将图纸折好。
“把钻井队留下。”
“您要重新开井?”
“先查封井原因。”
窗外,主泵站传来沉重的运转声,油管里的水压逐渐恢复。
李山河看向远处的油田烟柱。
“百分之七十只是开始,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埋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