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价的人是哪几家,报价涨了多少?”李山河将电话夹在肩头,翻开宋子文传真来的采购表。
“日本商社先涨了两成,纽约一家贸易公司给乌法报的价格翻了近一倍,还说现货要排到半年后。”宋子文停了停,“顾明远查到,那家贸易公司替大陆工业基金做过资产调查。”
“特种钢的牌号和交货地对不上,先别认他们的报价,叫采购员把原厂证书送来。”
“我核过证书编号,两个批次都是真的,可报出的余量不够三家厂用。对方已经给两家老客户打了招呼,谁把货卖给咱们,谁就得重新谈信用额度。”
李山河把一张工艺单推到老总工面前,“航空支架的钢材有替代牌号吗?”
老总工戴上眼镜,沿着材料参数逐项看,“强度接近,热处理差别大,必须先做小样,现有库存还能顶半个月。”
刘长顺在门边等着,“我把工人排好了,材料要是断,刚回来的那批人又得回家。”
“先做手里有料的工序,剩下的拿图纸继续备料,工资按排班发,不许让工人空等消息。”
宋子文在电话里说,“他们盯的就是这个,压一压钢材,再放话说咱们拿不出货,俄方订单会转回德国。”
“那就让彼得罗夫自己看生产进度,别替对手传话。”
“还有一批现货,乌拉尔两家钢厂愿意卖,不过代理商开价很高,要求现款,还要先给美国基金的人留一部分。”
“把两家厂的库存、炉次和债权查清,能直接签合同就直接签,别从贸易商手里绕。”
电话挂断,安德烈的电报送进办公室,纸上写着两家钢厂名称,一家在乌拉尔北段,一家靠近叶卡捷琳堡,合计有一年份的合金钢产能。
李山河把电报交给宋子文,“远东发展银行在莫斯科的贷款额度还有多少?”
“账面可用九千二百万美元,三家国营厂的第一期拨款已经扣掉,铁路授信还没全用。”
“拿出六千万,按年度产能签采购合同,分三次付款,钢材进厂后再放款。”
宋子文没有立刻落笔,“两家钢厂的设备和债权都在不同机构手里,直接买产能,合同得让厂方和地方金融管理部门同时签字。”
“安德烈办这个比我们熟,让他带技术组去看炉子,银行的款分批进监管账户,货权归远东发展银行,交付给哈尔滨和乌法时再转给项目公司。”
“若他们收了预付款却把货卖给别人?”
“先查抵押关系,不能交付的产能不算进合同,违约金写足,厂房和设备做担保。”
下午,安德烈从莫斯科打来电话,背景里有人用俄语争吵,他等对面说完才接话。
“李先生,两家厂都缺现金,钢材库存被抵押过一次,债权人正在催款。厂长愿意签产能合同,但要求把结算直接打进他们账户。”
“债权人是谁?”
“莫斯科工业银行和一家地方基金,基金背后有人替美国能源信托做事。”
“把银行债权买下来,地方基金的部分先核账,不接受重复抵押。”
安德烈的声音提了些,“这得多花一笔钱,债权折价不低。”
“买断的是一年产能,不是替厂长还旧账,欠款与采购分开谈。”
“如果他们不肯分开?”
“告诉他们,远东发展银行能救工厂,也能把设备抵押权接走,厂长自己选。”
“我去谈,今晚先把债权名单拿到手。”
宋子文把采购表翻到背页,“六千万美元买一年产能,钢材还没运出来,账上现金会紧,港岛那边码头的维修款也在等。”
“码头维修款照计划走,银行这笔钱有抵押,外贸制造项目拿到钢材,订单才能兑现。”
“大陆工业基金很可能继续推价格,他们手里有几个大买家,真要抢货,我们需要付出更高成本。”
“他们愿意高价买,让他们买。”李山河把采购表合上,“咱们拿到的是炉次、交期和后续供货权,不跟他们抢柜台上的几吨料。”
隔天,北辰实业的顾问带着一名日本商社代表到了哈尔滨厂区,提出愿意向山河合资项目出售一批特种钢,条件是暂停与乌拉尔钢厂签约。
李山河没有请他们进会议室,带人去了检验台,“先把材料证明拿出来,钢号、炉次、热处理记录都得对上。”
日本代表递来一份报价,“贵方若肯接受这批材料,价格可以按当前行情谈,交货期比乌拉尔短。”
高桥将材料证明翻到第三页,“这份证书的复印件没有检验员签字,交货地也写着大阪仓库,货到了之后,清关和海运还要算时间。”
“高桥先生曾在日本企业工作,应该清楚我们提供的文件格式。”代表看向他,“厂里急着开工,何必为了几处手续耽搁生产?”
“我以前就在松菱干过,知道完整证书长什么样。”高桥将纸推回去,“把原件带来,材料可以复验,手续不齐不收。”
顾问接过话,“李先生,我们愿意替你们解决供应问题,条件只有一个,暂停从俄方采购,免得以后出现质量纠纷。”
“你们先把货证送齐,再谈以后。”李山河转身叫检验员收起样品,“现在带来的材料不进厂。”
两人离开后,赵刚从值班室拿来一张来访记录,“这名日本代表和北辰顾问上个月去过总厂,拍过旧二车间的设备照片,门卫记得他问过主轴和量具。”
“把来访记录和照片交顾明远,别把普通询价当成罪证,人员行程按规矩查。”
电话那端传来安德烈的消息,两家钢厂的炉次已经复核,产能合同也谈到最后一步,唯一的麻烦是地方基金想把一处停产车间塞进抵押范围。
“那间车间值多少?”李山河问。
“厂方说三百万美元,设备处说只值七十万,里头几台轧机拆过,缺主电机。”
“按七十万估,要求恢复运行前由卖方补齐配件,或者从总价里扣除。”
安德烈笑了,“厂长听见七十万,拍桌子骂人,说他过去给莫斯科送过多少钢。”
“他送过钢,不等于那间车间现在值三百万,按实物谈。”
“明白,我把评估组叫进来。”
两天后,莫斯科的签约文件送到港岛,远东发展银行以五千八百万美元买下两座钢厂一年产能,并取得对应批次的优先提货权。
宋子文盯着银行回单,“第一笔两千万已经进监管账户,剩下的钱按交付和抵押登记分批支付,对方不能再拿这笔交易去填旧债。”
“让哈尔滨和乌法各派验货组,炉次抽检合格再放行,铁路车皮排进合同。”
“纽约的贸易公司已经撤掉半年交货的说法,转头把现货价压回去了。”
“他们等的是我们停产。”李山河把回单递给顾明远,“现在把合同和交货计划发给彼得罗夫。”
乌法回电很快,彼得罗夫确认航空附件厂继续执行订单,并追加一批检修件。
厂门外,刘长顺听完魏向前报来的消息,拿起新排班表,“钢材有了,明天恢复夜班,三班怎么排,得先把人叫齐。”
“老工人每班留两个带徒弟,检验员不跟着赶产量,谁缺人就从培训组补。”魏向前把名单递给他,“计件价今天重新核,航空件按工序分开算。”
年轻工人从门口探进头,“师傅,工资表上说新料到厂后计件另算,咱们这批学徒能不能进夜班?”
“能进,先跟着我把夹具调顺,干坏了算我的,做合格了才算你们的。”
李山河走进车间时,工人已经围在材料库门口,库管员逐卷核对钢材编号,俄方技术员站在一旁签收。
“别急着把料全开出来,先做验证件,尺寸和热处理合格后再排批量。”
刘长顺接过领料单,“我先开十件,检验通过后,二班接着上,夜里把首批航空支架做完。”
李山河正要去看试制件,赵刚送来一封从朝阳沟转来的信,信封上写着娜塔莎的字。
信里只有一行话:你身边的人,我会自己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