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桌上的烛台上，小半截低矮的蜡烛在燃烧跳动着。
床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在墙上，好似两个巨人。
男巨人躺着，女巨人骑着。
女谋士身上披着的被子就像一面披风，可冉红素却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境地中，一时之间浑身僵住，有点傻了。
这与她设想中的情况截然不同，但似乎是一个好消息，可问题在於，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如何收场？
天知道，她为了方才的举动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其实若单纯比较二人地位，冉红素承认自己是有点「高攀」的。
但若是被强迫，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
她张了张嘴，突然注意到李明夷耐人寻味的眼神，於是惊呼一声，赶紧死命将身上的被子裹紧。
可这是单人被，本就不够大，手忙脚乱时顿时便有些顾头不顾腚……
李明夷忙道：「别动！」
「啊……」
冉红素一惊，慌了神，赶忙尝试站起来，可因为动作太猛，床榻又矮，又「咚」的一下撞了头，整个人刚坐起来，又坐了回去……
李明夷差点骂人，心说：这女人怎麽没轻没重的？
他叹了口气，双臂一个猴子捞月。
冉红素一阵眼花，然後便仰面躺了下来，看到了李明夷俯身看向他的面孔，被子变成了褥子，褥子变成了被子，给後者披着。
「没想到冉首席竟有这个想法，倒是我不解风情了，」李明夷坏笑道，「早知如此，直接说便是，不过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说着，便是一副霸王上弓，顺水推舟的架势。
「别！」冉红素大惊，赶忙双手撑起他的胸膛，试图挣扎，「我不是，我没有……」
李明夷笑道：「莫要装了，来都来了……」
「我不是……我误会了……」冉红素发现无力挣脱，语气哀求，眼孔中有泪花闪动。
可她也明白，这种情况下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肉，绝望下闭上了眼睛，眼角泪珠滚落。
然而，预想中的贯穿伤害却迟迟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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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李明夷满脸促狭笑意，仿佛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他翻身而起，披着褥子落在地上，然後将被子也丢给她，转过身去，笑着说：
「现在知道半夜钻人家房间多吓人了吧？」
他在……吓我？
冉红素呆了呆，这才後知後觉反应过来，赶忙坐起身，抱住被褥，掩住春光，这才稍稍冷静下来，顿时玉面绯红，羞愧无地自容。
李明夷身上本就有着内衣，这会走到桌边拽开椅子坐下，转回身看向她，笑吟吟地说：
「不过我倒是很好，你究竟是怎麽想到这的？我没有暗示什麽吧？」
冉红素垂着头，躲避他的目光，发丝散乱地垂下，竟显我见犹怜，幽怨地道：
「你吃饭後，曾解开腰带……」
「……」李明夷无语。
我那是吃撑了好吧？
他叹了口气，挠头道：
「可就算……你如何认为，这样就能确保你不会叛变？难道睡一晚，你就会死心塌地爱上我？忠贞不渝？『毒士』传人总不至於这麽幼稚。」
冉红素被讽刺了，却是垂眸不语，沉默了会，才说：「我以为，你要用子嗣捆绑我。」
这回轮到李明夷愣神了。
眼神顿时有些惊叹起来。
所以，女谋士甚至做好了被人关起来，一直到怀孕生子，然後再外出行动的准备？
这联想能力未免太过出。怪不会犹豫一整天。
不过，这也让李明夷对她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他本以为，冉红素这种人不会被这些约束，可从她的挣扎来看，却不然。
「这是你的弱点，」李明夷沉默了会，认真道，「一个做大事，尤其是做地下谍战工作的人，如果看不破这些，一旦被抓，会很危险。」
冉红素并没有反驳，只是苦笑。
然後，她抬起头看向他时，苦笑又转为了一丝冷笑：「我的确没你们男人心狠。」
诶不是，你咋还打拳呢？
李明夷不乐意了，不过他自然能听的出，冉红素这句话更多的是赌气的成分，故意在挑衅他。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有弱点的冉红素其实对故园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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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绝对理智冷血，断情绝性的人，李明夷也难以委以重任。
……
「行了，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就聊聊正事吧，时间也不早了。」李明夷说道。
冉红素幽幽地抱着被子：「你就打算这麽聊麽？」
李明夷一拍脑袋，站起身，走出西屋，反手关门。
等了一会，重新推门进来的时候，冉红素已经从地上捡起红裙子穿好了，虽依旧披头散发，但至少不用裹着被子见人。
她同样收拾好了心情，坐在桌旁，取出一支新的蜡烛，更换烛台，这才定了定神，语气不见异常地道：
「我答应加入你们，为你们做事，去奉宁府为你们组建情报网，但我需要知道谁是我的上司，以及，我的权力有多少。」
李明夷赞叹一声，这就是他欣赏冉红素的地方。
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哪里能调整好情绪，与他谈工作？
「没有人是你的上司，」李明夷坐下来，微笑道，「至少在奉宁府没有，你将会前往奉宁府组建故园分舵，我会给你调拨一些人手，包括一名穿廊境的异人保护你的安全，前面开拓期，若觉艰难，我还可以请景平陛下开口，让裴寂去帮你一段时日。」
他口中提到的穿廊异人，指的是「丹朱」，裴寂手下那个修行狂魔，浑身塞满了符籙的少女。
在他记忆中，历史上丹朱就是在奉宁府成长强大起来的。
同时，丹朱也会成为监督冉红素的一张牌，她若有异心，也好处置。
冉红素怔住了，不确定地问：
「你是你的承诺，还是景平陛下的承诺？」
她没想到，故园竟会如此信赖自己。这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蠢女人……你问的就是个蠢问题……李明夷腹诽，面露微笑：
「今晚我可全权代表陛下，与你交谈，我的许诺，便是陛下的承诺。」
冉红素一时失神，却并未因被「器重」而欣喜，反而警惕道：
「你别告诉我，你们故园还没设立过分舵，我是第一个……」
她觉里头有坑。
李明夷笑了。
……
若是几个月前，他来招揽女谋士时，或许还没底气，可如今却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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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他微微一笑，侃侃而谈：
「正要与你说说我故园如今的形势，嗯，京城这里，由我负责，还有哪些大人物……不便告知你，但想来你也能猜到了几个，柳景山，文允和……只是一部分。」
「至於分舵，如今有六个。」
接着，李明夷便将前不久才收到的「奏摺」中所述，挑着不敏感地说了说，并告知了她每个分舵的总负责人。
以令她生出信心。
不出预料，当冉红素知「五君子」如今已开枝散叶，在各地建立其分舵，人数多达上千人时，心中已是震惊至极。
而在听到裴寂手下的数千暗卫，以及殷良玉正在飞快壮大的红袖军後，心中的震撼更是令她久久难以平静。
「非但如此，我们还与胤国人达成了盟友，可以从胤国获一定的支持，而吴家如今也与赵晟极矛盾间隙横生……」
「顶级强者上，斋宫的国师自不必说，可保我故园总舵不失，而景平陛下的未婚妻的师父，也就是胤国大宗师春江夫人亦帮助我故园平息了上一轮的事。」
李明夷微笑着做出总结：
「以上，只是能与你透露的部分，余下的人和势力，我便没法与你透露了。除非等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忠诚和能力，有朝一日到景平陛下接见封赏，才可知晓。」
冉红素沉默。
她在竭力消化这些信息。
她谨慎地并没有贸然相信，猜测李明夷必然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与夸大，真实的故园肯定没这麽强大，但就算打个折来听，考虑到南周败亡速度之迅速，也足够令人惊叹了。
「我曾听闻，景平陛下并非有才能之人，」冉红素斟酌着开口，表达疑惑，「为何……」
李明夷哈哈一笑，眼神意味深长：
「冉先生，那你也该知道，先帝病重这几年，宫中西太后强势且偏心，而宫外赵晟极、吴佩等人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景平陛下如何敢锋芒毕露？」
冉红素心中一动，恍然明悟。
藏拙？
那位景平小皇帝一直在藏拙？这倒的确是一个过去的解释，虽然仍觉怪怪的，但事实胜於雄辩。
故园这一年的成绩有目共睹，若景平是个庸人，是断然没法做到的。
「真龙不可貌相，」冉红素赞叹一声，「可惜无缘能见到陛下，真好他是何等样伟岸的天子。」
李明夷心说，你不光看到了，还摸到了，差点还睡到了。
身为一个入乡随俗，内心庸俗的穿越者，李明夷当然并不抵触和冉红素发生点什麽。
若真有了感情，自然比纯粹的威胁加入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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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在於，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强迫，一来这不符合他的为人，二来，也会结下仇怨，反而不美。
因此，饶是浑身难受，但他也只能委屈一下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冉红素想了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那我可以接下这个任务。」
她忽然一笑：「而且，你们的确找对人了。我当初投靠赵家大公子时，在奉宁府可呆了不短的时间，方方面面，了解的都不少。
如今虽过去了些时日，但想来那边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尤其，陈龙甲那人性格跋扈，军阀气浓郁，只要做些挑拨，想要让奉宁府乱起来也不是太难。」
李明夷微笑。
这也是他想到冉红素的一个重要原因。
「什麽时候要我动身？」冉红素问。
「看你何时方便。」李明夷说。
冉红素无奈地笑笑：「我孑然一身，这院子里也没什麽可收拾的，随时可以。」
「那就今晚吧。」李明夷笑着说，「反正你今晚应该也睡不着了。」
冉红素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麽快，但一想到对方过来必然早安排好了，便也不吃惊了。
她欣然颔首，并主动要求受「锁心咒」。
李明夷对此毫不含糊，认认真真下完了咒，感受到自己可以操控的人又多了一个，不禁轻轻一笑，说：
「这锁心咒还有一个妙用，在一定的距离内，我可以与你隔空传讯，乃至召集多人议事。」
冉红素感受着点点光斑浸入肌肤，胸口一个树状近乎锁链的符号缓缓隐没，消失不见，也是心情复杂。
知道自此以後，自己命运便落於他人之手了。
而听到这话後，这才意识到什麽：「怪不，你们一直没有被朝廷抓到，竟是用这种隐秘手段联络！」
李明夷起身，笑着说：「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供你之後使用的密码本一类的东西，之後会让你交给你，收拾下，我们就动身吧。」
冉红素做了决定，便也不再犹豫，反正逃犯的身份也没比反贼强多少。
当即去收拾了贴身衣物、银两，她这段时日重新凭藉记忆抄录下来的一本「毒士」传给她的心书籍。
整理成一个小包袱，又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棉衣，简单收拾了院子，营造出一种离开的表象，这才跟着李明夷走出了院子。
……
……
二人锁了门，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行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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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黑漆漆的，北风呜呜地刮，冉红素扭回头，只看到风吹断了屋檐下纸鸢的麻绳，那只纸鸢飘飘荡荡，飞向夜空，不知去往何处了。
她扭回头，跟在李明夷身後，来到一条巷子里，便看到数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静静地等在这里。
「冉先生今後也是我们的一员，不日会北上奉宁府，」李明夷看向伫立在巷子里的温染，「你带她先去你的住处，将我准备的东西给她。」
「是。」温染机器般没有波动的声音传出。
引冉红素一阵好打量。
「画师，你明日带冉先生出城，然後按照我制定好的计划，带着分配给奉宁分舵的人手，护送她北上，路上与丹朱汇合。」李明夷又看向书生模样的画师。
「是。」书生恭敬点头，而这时候，附近埋伏的一名名江湖暗卫也无声汇聚而来。
只看冉红素微微心惊，下意识地朝李明夷靠近了一些，似乎在寻求安全感。
不过很快的，她便调整好心情，大大方方朝众人一笑，心下却想着，谁能猜到曾经的东宫首席，如今也成了反贼一员呢？
众人应声，自行退去。
温染走过来，牵起冉红素的手，然後面纱下的眸子视线忽然朝李明夷双腿看了眼。
女护卫望着少年天子略微躬身，顶着北风往远处走的背景，似乎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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