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拉的夜已经深了。
阿卡其公司的宿舍区一片寂静，远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疲倦的野兽，在夜色里时断时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热带草原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陈锋睡得不沉。这些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脑子里像装着一团乱麻，合眼不久，便被一阵悦耳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摸索着从枕头旁抓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都晚上十一点了。
这个时候来电话，肯定有重要事情。
等看清屏幕上跳动的“林晚”二字，陈锋心头莫名一动，不敢怠慢，赶紧接通。
“怎么还不睡？”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电话那端传来林晚清脆的笑声，满是兴奋：“这边是白天，好不好？”
陈锋这才反应过来。
卡萨拉与国内有时差，自己这边夜深人静，林晚那边正是日头高悬。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顺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笑道：“忙什么呢，这么高兴？”
林晚的语气像连珠炮似的：“我把你所说的各个项目整理了一番。集团公司能做的，比如房地产、修建公路、码头建设、改造机场，这些基建项目都不在话下。报上去，哪个领导都会高兴。其他的，比如农用机械、运输卡车、种子、化肥、农药，这些我们也都有合作厂家，都有过业务往来。他们非常希望和我们再次合作，给他们增加出口量。”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翻看手里的资料：“还是那句话，寰宇公司不是什么都能干的。比如军用服装——对了，我得再问一下，那边不采购武器吗？”
陈锋靠在床头，黑暗中嘴角微微扬起：“肯定采购啊，而且量还很大。我知道这些寰宇公司是不能做的，也就没有跟你说。”
林晚“嗯”了一声，语气认真起来：“这得需要军方出面，包括服装等军需物资。”
她稍微沉吟，继续说道，“你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渠道，我可以帮你联系联系。毕竟我父亲也是一名退伍老兵，以他的社会关系和地位，或许能够联系上。”
话虽说得自然，陈锋却不知道，林晚这么说其实有点言不由衷。
她本身就是国土资源局的秘密特工，完全可以直接向上峰请示，没必要再绕父亲林朝栋这道弯子。只是拿父亲在陈锋面前做个挡箭牌罢了。
她这么说也无可厚非，毕竟特工身份是保密的，她和陈锋之间彼此都没有挑明过，组织纪律不能违反。
陈锋也有他的小心思。有磐石这个顶头上司在，购买武器以及其他军需物资，直接提就行了，不需要林晚从中转手。这方面的钱寰宇公司挣不到，也没有进出口武器的资格。
“就不用麻烦林叔叔了。”陈锋说道，“武器毕竟是国家专营，我找部队首长想办法。其他方面呢？”
林晚也不勉强，顺着话头往下说：“药品以及医疗器械，这方面寰宇公司也曾经涉猎。以前都是一次性的购买，考虑到这次量比较大，而且是长久的持续供应——要知道这是一块肥肉。各大药厂、医疗器械厂得到消息之后，都会争相参与。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单纯的采购和供货都没有问题。如果是援建，一些专家会参与的。这些专家都有一定权威，他们的意见很重要，用哪个厂家的药、用哪个厂家的医疗设备，一言九鼎。可不是我们这种做贸易的企业能够轻易掺和进去的。所以，这事我觉得慎重些为好。”
林晚的担心不无道理。陈锋确实没想这么多，更没有把关系想那么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心里暗自感慨：看来还得继续学习呀。
“那药品和医疗器械就暂时缓一缓，以后再说。目前这边刚进了一批药品，还能用段时间。”
林晚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至于你说的语言教材出书的事，我联系了一家出版社，给我们最优惠价格，没问题。稿件到手，即可开印。前提是得把版权谈清楚。”
陈锋把从李明那里要来他母亲的电话告诉林晚：“你尽快安排人，找这个刘阿姨去谈版权。今天下午刚跟她通过话，刘阿姨说什么也不要钱。我们不给不合适，免得以后起纷争。何况又是跨国生意，这钱不挣白不挣。她实在是不想要，也必须签署一个授权协议。”
林晚笑道：“这位阿姨人品真不错。放心，这方面我在行。趁现在还没开班，我亲自跑一趟，争取说服她老人家要钱。”
她话锋一转，又说道：“稍后我再把这些项目调整一下，发给你。你以你的名义发给贾阳明，同时抄报王文海。毕竟贾阳明是你的直接上司，王文海是公司总经理。这么重大、这么重要的业务，这不能叫业务了，都是工程级别的，必须让他们尽快知道。我不能直接上报，那样我就越权了，但是我可以辅助你。他们接到邮件，肯定会联系你的。不，你发完邮件就给他们打电话，把主动权掌握在你的手里。同时可以有意无意地告诉他们，你和我沟通过了，他们就明白你什么意思了，我也好给你助攻。不要等明天，收到邮件马上转发。”
临挂电话之前，林晚又着重叮嘱：“矿产资源开发的事有了确切消息，尽快告诉我。”
陈锋敷衍道：“好的。我也在等消息。”
矿产资源合作开发一事，陈锋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告诉林晚。那是磐石再三叮嘱过的，务必保守秘密，现在还不是让林晚知道的时候。其实陈锋心里很纠结。现在他在国外，可以不说，可一旦回到国内，当着林晚的面，怎么向她解释呢？他现在还没有想到完美的说辞。
很快，手机传来提示音。林晚将修改完的邮件发过来了。
陈锋打开，先浏览了一番。
发现文案写得很专业，不是简单地罗列几条，而是一份很严谨完美的考察报告，并且是以他的名义写的。从项目背景到合作前景，从政策风险到市场预估，条理清晰，措辞得当，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一股暖意从心底传来。
林晚替他考虑得太周到了。顾不上感动和享受那难以言表的甜蜜，陈锋将邮件转发给了贾阳明和王文海。
按照林晚交代的，马上给贾阳明打了电话。
自从来到卡萨拉，陈锋和贾阳明通话次数非常有限。一次是解决丢失的无人机事件之后，一次是订购了第二批无人机，还有就是春节前发了一句“新春快乐”的祝福语。而贾阳明对他一次主动打电话都没有。
这是第三次通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贾阳明不咸不淡的声音：“陈主管，辛苦了。没什么事儿过完春节就回来吧，出去的时间也不短了。红木家具业务很忙，公司需要你回来主持工作。”
这也算是他对陈锋的关心了。从语气里可以听得出，陈锋在卡萨拉所经历的一切，贾阳明知之甚少，除了无人机业务。从他刚才说话的语气，陈锋也感觉到了他的虚情假意。
陈锋并不在意这些。
“贾总，我刚给你发了份邮件。我觉得可以拓展公司海外业务，涉及的方面很广，主要是基建和农机方面。同时我也抄报给了王总一份。林经理建议我及时向两位老总汇报。关于这个，希望贾总仔细看看邮件。这些业务如果公司能做，尽快回复意见。我也好答复卡萨拉这边。”
贾阳明闻言，立刻精神起来：“我现在就看邮件，有问题随时联系你。我肯定会找王总汇报的。陈主管，好好休息，好好旅游，玩够了再回来。差旅费公司全额报销。红木家具的事儿，你不用惦记，有我在。如果这些业务能谈成，你可是公司的大功臣啊，我一定给你请功。哈哈哈哈！”
贾阳明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给陈锋画过大饼之后，去看邮件了。
接下来，陈锋给王文海打了电话。
王文海并没有像贾阳明那样表现得过于兴奋，最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很沉着冷静，企业老总的架子还是端得住的。
“陈主管，辛苦了。对于你所提到的各方面的业务，公司会根据企业实力进行研判，能做的我们尽量争取。公司会尽快研究，等消息。听说那边不大太平，务必注意自身安全。合作意向书签订之后，尽快回国。红木家具创造了新业绩，给你的奖励还等你回来领呢。这次的业务要是谈成了，你又是大功一件。希望你安全归来。”
又一张大饼给陈锋画下了。
不过王文海这并没有乱画。红木家具海外展销成绩斐然，奖项已经落实，林晚曾经告诉过陈锋。但愿这一次王文海画的新饼也能如实落地。
闻言，陈锋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看来王文海和贾阳明一样，对卡萨拉共和国近一个月以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还以为这里依然军阀割据，战乱频仍，实际上已经经由陈锋之手顺利统一了。否则，哪来这么多基建工程？哪来这么多合作项目？
陈锋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卡萨拉的夜依旧安静，他知道，天亮之后，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会继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