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君彦一路小跑着把人送到了启梁山南关门外。
“徐师慢走!”
他踮着脚尖,挥手不断。
李王氏站在身后,眼神颇为忧虑地看向关外的远行队伍。
其实他们一行一共也没多少人,还是百户李盛带回来报信儿的一什跟班,无非就是多了屯将徐桓和保护他的几个亲信。
下山路上,李盛回头看了看徐桓,眼神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要说抚远千户李君彦过来送别,还只是师生之谊。
那李王氏的出现,就不免引人揣摩。
一个孤寡屯将,一个丧夫官妇。
别说,李盛觉得这一男一女还挺门当户对,难免不会看对了眼。
不过徐桓比他官大,还是顶头上司,李盛也就只敢心里调侃两句。
徐桓人老成精,看着一群人时不时回头看他,心里也能猜到个大概。
“老夫......”
“哎呀——!”
他张了张嘴,又只能长叹一声,急得直拍大腿,一脸苦闷。
别人又没问出口,你要是解释了,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事儿简直就是黄泥掉在裤裆里,有嘴也说不清。
徐桓也知道,要说李王氏对他没意思,也是自欺欺人。
可问题是......他还是清白身啊!
自己再好为人师,也不会跟李君彦的娘亲纠缠不清,他这张老脸怎么丢得起嘛?!
在他心里这关渡过去之前,怕是在官场同僚面前都不大抬得起头了。
......
私德是否有亏先往后搁一搁,正事总还是要做的。
甲板上,百户李盛指着南岸尸寨道。
“徐将军,就是这儿了。”
“这样啊......”
徐桓仰头看向寨墙上飘扬的东征旧旗,夕阳暗红,照映着旗面上的斑驳污点。
恍惚可见昔日旗下军伍。
徐桓下意识抿了抿嘴,言语不免哽咽。
他一直听别人说,东征尸军早已回到沈阳府外。
之前刘帅下葬他也去了,却总觉得没什么实感。
直到今日,才算亲眼得见。
忆往昔,三万大军东征誓师,仍是恍若昨日。
“回来了,”徐桓喃喃道,“能回来就好......”
尽管迁逃离乡的沈阳军民肯定是不希望它们回来祸害乡里。
但对于徐桓这样有故事的人而言,能看到这熟悉的东征旧旗依旧飘扬,便是莫大的抚慰。
李盛却是打断道。
“徐屯将,先别感慨了,寨子就在这儿,回头有的是时间看,还是先认人吧!”
“等会儿换值以后,再想等这支尸军领头的出来露面,那就得等明日清晨了!”
“哦,哦......”
徐桓尴尬笑了笑,视线从旗面上往下移了移。
目光正和寨墙上一位望着水面船只的尸鬼对上。
一人一尸,眼中皆含困惑。
徐桓第一眼想的是,这人脸皮都干巴得脱相了,鬼才认得出。
墙上后营总兵想的是,船上顺兵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领头老将呆呆得,像个傻子。
但是他挂顺旗,我也挂顺旗,打不起来啊!
然后它就转身去下一个哨位,安排身后甲尸换防去了。
“怎么样?”
李盛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徐屯将,认得出是哪位东征将校吗?”
徐桓先是摇头,迟疑片刻,还是不大肯定地说道。
“虽然样貌难辨,不过看身上形制,肯定不是校尉,我看得是总兵一级。”
营军校尉他是见过不少。
东路军校尉蔡福安、杨玄策,这俩人都还活生生的。
同在东路军效力,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们身上穿的用的,徐桓也是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得出。
总兵身上的甲衣还有盔戴,那就另有不同了。
校尉和总兵身上同样是明光铠,但总兵披膊的兽吞样式就不大一样。
总兵披膊的是虎吞,再往上的都督一级,用的就是豹吞。
出自‘大人虎变,君子豹变’之句。
校尉嘛,用熊吞多一些。
再往下到了屯将、百户一级,身上扎甲相对简陋,不需要考虑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配饰,更没有兽吞披膊。
徐桓左右看了一圈,问道,“尸寨里有没有别的旗号,看看字样或许就能够参照。”
有个姓氏什么的,辨别起来就方便得多。
同级又同姓的毕竟是少数。
“没有,”李盛摊了摊手,“当初有渔夫进去看过一眼,没有将旗,只有军旗。”
后营覆没,总兵仅以身免,报于帅帐。
它身边哪儿来的下属举将旗?
肯定是没有的。
就连这座寨子里的尸军,那都不是它活着时候的原班人马。
这寨子里的东征旧旗,还是一些甲尸自己扛着不松手,才顺路带进来的。
徐桓叹息道,“那就难以辨认了。”
“我只能肯定,刚刚那具尸将,定是西路刘帅帐下总兵官。”
“其实东征大军一共就只有七位总兵,排除掉我们东路的孙总兵,也就剩下西路军那六位。”
“除了先锋营总兵、后营总兵,有四位总兵官一般都会跟随中军,在刘帅身边听用。”
“既然是跟刘帅一起回来的尸军,大概率会是中军帐下。”
“行吧,”李盛无奈点头,“起码说得通。”
“哦对了,”徐桓突然道,“西路军光是将门李氏的总兵,好像就有两位,副总兵更多。”
“或许......可以让西路军逃回来的那些李氏族裔过来认一认,应该能缩小一下范围。”
“不过副总兵肩上不会挂虎吞,因为礼制不许,所以也可以提前排除。”
徐桓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全说了,剩下没想到的,那就没办法了。
东征高丽都已经是两年前的旧事儿了,还能记着西路军的几位总兵姓氏,就已经算他记性不错了。
“这样啊......”
李盛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那还得麻烦徐将军书信一封,卑职派快船连夜送回启梁山,请校尉大人知悉。”
徐桓自无不可。
“磨墨,备纸笔!”
......
李煜收到信,也不觉气馁。
四品总兵啊,放眼整个幽州几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辽东更是超不过十指之数。
放在当初猛士如云的东征大军里,也是仅在主帅刘安之下的位次。
在地方上,这就已经是很稀罕的大人物了。
君不见辽北诸卫那么多府县,到处搜找下来,现在最大的官也就一个四品太守张辅成还活着。
这沈阳府外小小尸寨,如今就藏了个总兵尸将,也称得上是卧虎藏龙。
只这一具尸将,说不定就能值回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