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看向她,笑容加深:“长公主说笑了。小弟只是喜好结交朋友,三教九流,皆有往来。至于外族首领……倒也见过几位,多是性情豪爽之辈,一起喝喝酒,打打猎罢了,谈不上深交。”
“喝酒打猎,也是交情。”上官拨弦微微一笑,“不知世子可曾听说过一种黄铜制成的哨子,上面刻着奇特的纹路,吹之无声,却能传递特定讯息?”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慕白。
李慕白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如常。
“哨子?无声的哨子?”他作思索状,随即摇头,“小弟未曾见过。长公主为何有此一问?”
“昨夜驿馆闹贼,贼人遗落一物,便是此哨。”上官拨弦淡淡道,“本官只是好奇,此物似乎并非中原所有,不知世子见多识广,可否辨认?”
李承运在一旁接口道:“竟有此事?那贼人着实可恶!长公主可将那哨子交给小王,小王立刻命人查访,看是哪个部族的邪门东西!”
“不必劳烦郡王了。”萧止焰冷声道,“此物既是证物,自有钦差卫队查办。郡王只需协助我等巡查边务即可。”
话不投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李承运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又询问起钦差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萧止焰便提出,要巡视几处重要关隘和边军营地,并召见当地驻军将领、边境部族头人问话。
李承运满口答应,表示立刻安排。
正事谈完,又闲话片刻,萧止焰和上官拨弦便起身告辞。
李承运亲自送出门外,又是一番殷切叮嘱。
待钦差仪仗远去,李承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阴沉地看向身边的儿子。
“昨夜之事,是你做的?”他声音压低,带着怒意。
“是又如何?”李慕白满不在乎,“可惜,没能成功。那个上官拨弦,比想象的还机警。”
“胡闹!”李承运低斥,“你以为他们是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京官?萧止焰是靖王,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上官拨弦不仅是长公主,更是特别稽查司司正,智谋手段,连玄蛇那样的组织都能掀翻!你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警惕又如何?”李慕白眼中闪过疯狂,“这里是陇西,是我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查不到什么的。父亲,你太小心了。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意外’死在边境,就说羌人作乱,朝廷也无可奈何!”
“闭嘴!”李承运厉声道,“你以为朝廷是傻子?萧止焰和上官拨弦若同时死在陇西,朝廷必定倾尽全力追查!到时候,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可能暴露!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当务之急,是稳住他们,应付巡查,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只要他们查不到实质证据,过段时间自然得回京复命。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李慕白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但也没再反驳。
“还有,”李承运盯着他,“收起你对那个上官拨弦的心思!那个女人,是祸水!你看萧止焰看她的眼神,那是动了真情的。你动她,就是与萧止焰不死不休!我们现在,还不到与朝廷全面对抗的时候!”
提到上官拨弦,李慕白眼神又变得炽热起来,喃喃道:“正是因为动了真情,才更有意思啊……父亲,你不懂,她越是拒绝,我越想要得到。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李承运看着儿子近乎偏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
这个儿子,聪明绝顶,却也疯狂偏执。
不知是福是祸。
他挥挥手,疲惫道:“你先下去吧。记住,最近安分点,不要再去招惹他们。”
“知道了。”李慕白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眼中却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光芒。
另一边,返回驿馆的马车上。
“李承运老奸巨猾,回答得滴水不漏。李慕白更是滑不留手。”萧止焰沉声道,“想从他们口中得到有用信息,难。”
“意料之中。”上官拨弦道,“不过,今日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
“李慕白听到铜哨时的反应,虽然极快掩饰,但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我的眼睛。”上官拨弦缓缓道,“他认得那哨子,或者说,知道那哨子的来历。而且,李承运急于将那哨子要过去,显然是想销毁或控制这个线索。”
“看来,那哨子确实是他们与外界联络的重要信物。”萧止焰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尽快破译那哨子的用法和含义。”
“我已经让阿箬尝试用蛊虫感知那哨子的震动频率,看能否模拟或解读。”上官拨弦道,“另外,我们明日的巡查,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怎么说?”
“李承运一定会安排我们去他想让我们去的地方,见他想让我们见的人。”上官拨弦分析,“那些地方和人,必然早已被打点好,问不出什么。我们不妨……声东击西。”
“你的意思是?”
“明面上,按照他们的安排,大张旗鼓地去巡查关隘、军营。暗地里,派精干人手,秘密调查李慕白在城中的产业、别院,尤其是他与外族商人往来的货栈、钱庄,以及……可能藏匿死士或物资的秘密据点。”
萧止焰眼睛一亮:“好主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还有,”上官拨弦补充,“让影守他们,暗中接触一些不得志的边军将领、被排挤的郡府属官,或者与李承运父子有旧怨的本地士绅、部落头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就这么办!”
计划迅速敲定。
次日,钦差队伍浩浩荡荡,在李承运派遣的向导陪同下,开始“正式”巡视。
第一站,是狄道城以北五十里的一处重要关隘——飞沙关。
关隘雄伟,守军看起来也还算齐整。
守关将领是个粗豪的汉子,对答虽不算流利,但态度恭敬。
问及边情、防务,回答与李承运所说大同小异。
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平静。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表面认真巡查,询问细节,暗中却已让影守带着几人,换上便装,悄然离队,返回狄道城,开始秘密调查。
同时,禁军中的侦察好手,也以“熟悉地形”、“探查敌情”为名,脱离大队,潜入关隘附近的山林村落,探查有无异常的人员或物资流动。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白天,钦差队伍在李承运安排的路线上一板一眼地巡查。
夜晚,各种秘密调查的信息,则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驿馆。
“查到了!”第三日晚,影守带回一个重要消息,“李慕白在城东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名叫‘听雪轩’,表面上是他的私宅,但实际上,那里进出的人员复杂,经常有操着外地口音、甚至异族打扮的人出入。而且,别院的护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核心区域。”
“听雪轩……”上官拨弦记下这个名字。
“另外,”影守继续道,“我们接触了一个原飞沙关的副将,因为顶撞过李慕白,被找了个由头贬去了后勤。他透露,近两年来,飞沙关乃至其他几处关隘的军械损耗和物资消耗,记录非常混乱,有些账目对不上。而且,他怀疑有部分军械,可能被私下倒卖给了羌人部落。”
军械倒卖!
这可是重罪!
“可有证据?”萧止焰急问。
“没有直接证据。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那位副将也只是怀疑。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去年秋天,有一批本该报废的旧弓弩,在运出关隘后,并未运往指定的销毁地点,而是半路消失了。押运的军官,后来莫名其妙死在了酒馆斗殴中。”
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性很强。
“还有,”另一名负责调查钱庄的影守汇报,“‘宝昌隆’钱庄在陇西各州县都有分号,资金流动异常频繁。尤其是狄道城的总号,近半年有数笔来自西域的大额汇款,兑换成金银后,又分散流入几家皮货行、药材行,最终去向成谜。我们怀疑,这些钱很可能用来采购军械、战马,或者……收买人手。”
资金、军械、秘密据点、外族往来……
一幅更加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
李承运父子,恐怕不仅仅是在陇西作威作福那么简单。
他们很可能在利用陇西地处边陲、朝廷管控相对薄弱的条件,暗中积蓄力量,勾结外族,图谋不轨!
甚至,可能在进行着某种叛乱的准备!
“必须拿到确凿证据!”萧止焰斩钉截铁道,“尤其是军械倒卖和与外族勾结的铁证!”
“听雪轩是关键。”上官拨弦道,“那里很可能藏着李慕白与外界联络的枢纽,甚至可能存放着重要账册、密信。”
“我亲自带人去探!”萧止焰起身。
“不行。”上官拨弦拦住他,“你是钦差,目标太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让影守带几个最顶尖的好手去。他们擅长潜伏暗探。”
萧止焰知道她说得对,但心中担忧。
“李慕白那别院护卫森严,硬闯风险太大。”
“不是硬闯。”上官拨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让他自己请我们进去。”
“嗯?”
“李慕白不是一直想‘亲近’我吗?”上官拨弦唇角微勾,“那就给他一个机会。明日,我以感谢他连日来‘殷勤接待’为由,回请他过府一叙。地点嘛……就定在驿馆未免太小气,不如,借他的‘听雪轩’一用,品茶赏景。他定然求之不得。”
“你想调虎离山?”萧止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趁他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影守他们趁机潜入别院探查?”
“不止。”上官拨弦道,“我也会带上阿箬。阿箬的蛊虫,或许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探查到一些密室或暗格。”
“太危险了!”萧止焰反对,“你独自面对李慕白,万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