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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8章 线头,凌晨三点,买家峻醒了

    凌晨三点,买家峻醒了。

    他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梦里他站在安置房工地上,那些没封顶的楼忽然一栋接一栋地塌了,声音像闷雷,震得脚底板发麻。他拼命跑,可脚下的泥地越陷越深,最后连膝盖都没了进去。醒来的时候,后背一片冷汗。

    他坐起来,没开灯。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淡薄的天光,像谁在外面偷偷看他。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三点零七分。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昨天那条匿名短信,十三个字,像十三根细小的针,不声不响地扎在眼睛里。

    “你的机会不多了。识相,大家都好过。”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想抽烟。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他想,说这话的人,一定正躲在哪个温暖的被窝里,搂着老婆孩子,睡得心安理得。这世道就有这么一种人,自己把水搅浑了,还怪站在岸上的人不肯下去。

    抽完烟,他再没睡着。就靠在床头,一点一点把脑子里的事捋。安置房项目的资金链,像一根被老鼠啃过的绳子,看着还连在一起,其实中间早就空了。解迎宾这个男人,他不止见过一次。这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那笑像一层包浆,把里面什么东西都给盖住了。可再怎么包,也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出来的腥味。

    天快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男人两鬓已经钻出不少白发,眼袋发青,但眼神还是硬的。他对自己说:买老三,你今天还有一天。

    七点四十分,买家峻到了办公室。秘书小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情有些异样。

    “什么事?”买家峻一边推门一边问。

    小郑跟进来,把门轻轻带上,压低声音道:“常部长十分钟前打来电话,说八点整过来,有重要情况向您通报。另外,门卫室昨晚又收到一封信,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意见箱的。我按您的吩咐没拆,放在您抽屉里了。”

    买家峻点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信封是廉价的白色信封,上面只写了“买家峻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也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解迎宾的钱,从云顶阁走。”

    买家峻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一会儿,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小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买家峻问。

    “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老板,昨天夜里打电话到值班室,想约您今天见一面。”小郑犹豫着,“听她的语气,挺急的。”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花絮倩这个人,他接触得不多。那次暗访云顶阁,她出现过一次,穿一身素色的旗袍,眉眼带笑,说话滴水不漏。那是一种在风月场上练出来的周到,每一句话都像提前称过斤两,不轻不重,刚好落进人心里。

    可昨天夜里,她急着打电话到值班室,这倒是头一回。

    “她留了联系方式吗?”他问。

    “留了。说是您方便的时候,拨她私人手机号,她随时有空。”

    买家峻没说话。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常军仁就要到了。

    “先不见。”他说,“等常部长来了再说。”

    小郑应声出去了。

    七点五十九分,常军仁到了。他没有带包,也没有拿本子,就空着一双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整个人有一种多年组织工作磨出来的沉静,像深山里的一面老潭,看不出深浅。

    “老常。”买家峻起身相迎。

    “买市长。”常军仁微微点头,和他握了手。那只手粗砺有力,掌心干燥而温热,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的人,倒像个长年握锄头的农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郑端来两杯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茶不错。”常军仁端起杯子看了一眼,“我这个人不太会品茶,但闻着就舒服。”

    “是老家那边带来的。”买家峻道。

    常军仁“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他没有兜圈子,开口便道:“买市长,昨天会后,我连夜让人把近三年市管干部考核档案里,凡是和新城安置房项目有过交集的,全部调了出来。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他顿了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有些发旧,展开来,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都在项目指挥部待过,前后时间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常军仁的手指落在第一个名字上,“他们在指挥部的任期,都和解迎宾的公司参与项目招投标的时间高度吻合。不是普通吻合,是严丝合缝。”

    买家峻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三个名字里,有两个他认识,一个叫郑万年,一个叫孙广渠。郑万年现在是市住建局副局长,孙广渠是新城开发公司的副总。还有一个叫卫东升,已经调去了外地,听说混得还不错。

    “这三个人,现在都在关键位置上。”常军仁道,“一个管审批,一个管资金,一个虽然人走了,但当年经手的很多账目还在。巧合的是,他们的考核档案里,都有来自解宝华秘书长的亲自批示,建议重点培养。”

    买家峻没有接话。他知道常军仁说这些的分量。一个组织部部长,亲自把干部档案的情况向外透露,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他们俩都清楚。可常军仁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早,像赶一场沉默的约会。

    “老常,这些材料,能给我一份吗?”买家峻问。

    “不能。”常军仁摇头,直截了当,“这是内部档案,我不能复印给你。但你可以通过纪委的正规渠道调取,我今天来,只是先给你交个底。买市长,我这个人做事,讲究个程序。没有程序的事,我不干。”

    买家峻看了他几秒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按程序来。我去调。”

    常军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在品味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知道云顶阁那个女老板,她是什么来头吗?”

    “听说过一些,不全面。”买家峻道。

    “她不是沪杭本地人。”常军仁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她来沪杭之前,在省城经营过一家会所,后来出了点事,关门了。那家会所的幕后股东,有解迎宾的影子。”

    买家峻瞳孔微微缩了缩。

    “所以,有些线,不是现在才牵上的。”常军仁缓缓道,“是一直都在,只是我们之前没往那个方向看。现在看过去,处处都是线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日子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抓不住,但总在发生。

    “老常,你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买家峻忽然问。

    常军仁想了想,说:“最要紧的,是不犯错。程序、证据、节奏,一样都不能错。他们不怕我们查,就怕我们查得无可挑剔。所以啊,我们要比他们更沉得住气。”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见的灰:“我先走了。省得待久了,外面的人又该猜了。我这个人,经得起查,但不想没事找事。”

    买家峻送他到门口。常军仁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买市长,以后你出门,最好带个人。昨晚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些事,防不胜防。”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常军仁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像一线不安分的魂。

    他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拿出手机,拨了花絮倩留下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买市长,早。”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慵懒,又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柔媚,像一片羽毛从电话线那头飘过来。

    “花老板,听说你找我。”买家峻尽量让声音公事公办。

    “是。有个东西想当面交给您。”花絮倩说,“关于云顶阁的一些……账目。不多,但应该有用。您要不要看看?”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哪里见面?”

    “北郊云湖公园东门。今天中午十二点半,人少。”她说完,停了一下,“买市长,您放心,我这个人虽然做的是热闹生意,但还分得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买家峻没有多说什么:“好,十二点半。”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坐了很久。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城市从一夜的沉睡里醒来,开始发出它日复一日的喧嚣。那些声音远远近近的,像潮水一样涌进办公室,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么多人,匆匆忙忙,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难处。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在泥里水里爬,爬得动的时候,总得往前挪一挪。

    中午十二点二十,买家峻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到了云湖公园东门。他没带小郑,只让司机把车停在附近一条巷子里等着。

    公园东门冷清得很。大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像个害了皮肤病的老兵。一个穿着淡青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低头看手机。她的身形很瘦,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后颈一道细腻的弧线。

    “花老板。”买家峻走过去。

    花絮倩转过身来。她今天没怎么化妆,脸上只擦了一层薄薄的润色霜,眉眼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三分看透世情的冷,和七分不动声色的暖。

    “买市长,您真准时。”她笑了一下,“走吧,里面那条小路安静,走几步再谈。”

    两人沿着公园的小径往里走。初冬的公园萧瑟而寂寥,树叶落了大半,只有几株常青的老樟树还撑着团团的深绿。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湿凉的水汽,钻进领口,让人一阵发紧。

    “我找您,是因为我怕了。”花絮倩开口,目光看着前方,“解迎宾最近在偷偷转移资产,我知道一些。杨树鹏的人也开始盘我的底,我要是再装傻,下一个从云顶阁消失的,就是我自己。”

    买家峻没接话,只是听她继续说。

    “云顶阁五楼的‘香樟厅’,表面上是个茶室,其实是他们的账房。所有从项目上弄出来的钱,都从那间房里走。账本平时不在店里,但每个月中旬,会有一个姓包的老会计来盘一次账,把东西带到香樟厅过一遍,再拿回去。”花絮倩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上个月我偷偷让人截下来的一小部分流水,不多,但有几笔账,和解迎宾海外的一个账户对得上。”

    买家峻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只捏着U盘的手,皮肤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这样一只手,在暗处拨弄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筹码,谁也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他问。

    花絮倩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想活着。如果运气好,我还想继续把云顶阁开下去,卖我的酒,做我的生意。”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U盘,揣进大衣内袋。

    “我会让人查证。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事,我会记着。”

    花絮倩没有说“谢谢”,只是仰起脸,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很高,高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她忽然道:“买市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人,不是天生想做坏事的。只是路走到一半,发现退不回去,也爬不上来,就只能在泥里待着。”

    买家峻的目光动了动。他想起昨晚那个漏雨的板房,想起老太太饭盒里的半块馒头。他慢慢道:“路都是自己走的。但什么时候回头,都不算太晚。”

    花絮倩低下头,没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公园的小湖边停了下来。湖面很静,风吹过,掀起一层细密的鳞波。远处的亭子里,一个老人正在拉二胡,曲声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一桩陈年旧事。

    “对了。”花絮倩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您身边的人,最好也留意一下。我不是说你那秘书,是……你司机。”

    买家峻眉头一皱。他的司机老赵,是市政府小车班安排的,来了快半年,平时话不多,看着本分。可这话从花絮倩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有依据吗?”他沉声道。

    花絮倩摇了摇头:“没依据。就是几次在云顶阁门口,好像看到他那辆车。我这个人记性不差,车牌号看一遍就忘不了。不过也许是我多心,这年头,看错了也不奇怪。”

    买家峻没再追问。但他的心已经悬了起来。如果身边的司机都可能被牵进来,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对方岂不了如指掌?昨晚的跟踪、今晚的信件、那些恰到好处的威胁,仿佛都有了解释。

    “回去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二胡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叹息。

    买家峻回到车上,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他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花絮倩消失在街角。她的背影又瘦又薄,被冷风一吹,显得格外孤单。

    “回市政府。”他说。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之中。买家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你司机。”

    他忽然觉得,有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拢。每一个线头都那么细小,可连起来,却足以把人牢牢捆住。

    但没关系。他想,线头既然露出来了,那就一根一根地扯,看看最后扯出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老赵。”他忽然睁开眼,对司机道,“今晚回宿舍,不从老路走了。换条路。”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好的,买市长。”

    那应声很平静,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买家峻又闭上了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窥视的眼。

    夜,又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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