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丝把沪杭新城的天际线洗成灰蒙蒙一片。楼下大院里的香樟树被风刮得弯了腰,有辆黑色轿车从雨幕里驶进来,车顶溅起的水花打在门卫室的玻璃上,留下几道浑浊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二分。再过一小时,常委会开始。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每看一次,太阳穴还是忍不住发紧。这些纸页上每一个日期、每一笔金额,都像从一个人身上割下来的肉,沉甸甸的。
八点二十分,市委大楼的走廊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买家峻把信封锁回抽屉,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见他出来,笑着点头:“买主任,这么早。”
“你不更早。”买家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文件上停了一瞬,“今天的议题多不多?”
“老样子。”韦伯仁的笑容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不过今天解秘书长特意加了一个临时议题,关于规范干部夜间出行的。您也知道,昨晚那事儿,风声传得快。”
买家峻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是得好好议议。干部安全问题,马虎不得。”
韦伯仁的眼神闪了一下,没再接话,侧身让了让,两人一前一后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条会议桌被擦得发亮,每个座位前都摆着茶杯和文件夹,热茶的白气袅袅升起,把一张张面孔笼罩在若有若无的水雾里。解宝华坐在常任的位置上,正偏头和旁边的组织部长常军仁说着什么。常军仁脸色平淡,偶尔点一下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买家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的解迎宾居然也在,他是以企业家代表的身份列席的,坐在长桌末端,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见买家峻坐下,解迎宾抬了抬眼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只有买家峻看得懂。
会议开始,前面几个议题波澜不惊,无非是些常规的经济指标通报和项目进度调度。解宝华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和,条理分明,像是这会议室里最公允的那个人。可买家峻注意到一个细节,解宝华每次提到“稳定大局”这几个字时,目光都要从他脸上扫过,不轻不重,像一根针,扎一下就走。
终于,到了韦伯仁口中的“临时议题”。解宝华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各位,昨晚接到群众反映,说我们有些领导干部深夜在外逗留,还发生了车辆追尾的事故。虽说只是交通事故,但影响不好。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会说我们干部半夜三更不回家,在外面转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可不是我上纲上线,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一不留神就被拍了照传到网上,到时候被动的可是整个市委。”
他说完,目光落在买家峻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关切的微笑:“买主任,我听说昨晚那起追尾,涉事车辆就是你坐的?人没事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抬头迎上解宝华的目光:“谢谢解秘书长关心。人没事,就是车被撞坏了一个门。对方酒后驾驶,追了尾还跑了。我当时就奇怪,那条路平时车少得很,怎么偏偏就那么巧,让几个酒驾的人给撞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解宝华脸上停住:“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巧,是有人惦记我。惦记我深夜不回家,惦记我坐在哪辆车上,惦记我走哪条路。”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买主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撞你?这可是要讲证据的。不能因为出了个交通事故,就搞得人心惶惶。咱们是党委,不是拍电影。”
常军仁接过了话头。他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解秘书长说的是,没有证据不能乱讲。那我倒想问一句,昨晚东河路南段的监控,今天早上调出来没有?那条路上有三个摄像头,总有一个拍到了那辆越野车的牌照。”
解宝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常军仁会在这个时候提监控的事。他看了一眼韦伯仁,韦伯仁会意,连忙道:“监控的事,今天一早就让人去调了。不过东河路正在施工,有两个摄像头是坏的,还有一个角度偏了,可能没拍到。”
“可能没拍到。”常军仁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这个‘可能’,可真是时候。三个摄像头,两个坏一个偏,一到了出事的晚上就全不好使了。买主任,你昨晚该去买彩票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声,又迅速被压下去。解宝华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敲了敲桌子:“常部长,监控的事下来再查,今天议的是干部管理问题。我说这些,也是为了大家好。深夜不归,容易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买主任,你说是吧?”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解秘书长说得对,我完全同意。所以我提议,从今晚开始,市委安排专人巡查重点路段,尤其是那些摄像头‘恰好’坏了的路段。我第一个报名,今晚就去东河路转一圈。有谁愿意和我一起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连解宝华都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解宝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常军仁先开了口:“我报名。正好我今晚没什么安排,陪买主任走走。”
解宝华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他看向列席的解迎宾,解迎宾低着头,手指在面前的文件夹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像在看一出和他无关的戏。这让解宝华更加恼火。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题:“那这件事就先议到这里。巡查的事,由买主任和常部长自行安排。下面说说安置房项目的问题。”
重头戏来了。买家峻坐直了身体。
解宝华从文件里抽出一份报告,举了举:“安置房项目停工已经快一个月了,区里报上来的情况是资金链断裂,施工单位欠薪跑路。群众意见很大,网上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我们沪杭新城连老百姓的房子都盖不起来,还搞什么国家级新区。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他说完,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干部传阅。买家峻接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报告是区里送上来的,字里行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什么“企业自身经营不善”“市场环境变化”云云。只字不提解迎宾的公司从项目中抽走资金的事。
“这个项目,当初是谁负责招的商?”常军仁忽然问。
解宝华目光闪烁了一下:“招商局那边牵的线,具体情况让韦伯仁说说。”
韦伯仁连忙翻开手里的本子:“这个项目是前年引进的,投资方是迎宾集团。当时手续齐全,资质审查也都过了。后来项目推进到一半,迎宾集团说资金周转困难,申请了部分退地。再后来,就停工了。”
“部分退地。”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转向解迎宾,“解总,您这个‘部分’,具体是多少?退出来的地,如今在谁手里?”
解迎宾抬起头,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从容:“买主任,退地手续都是依法依规办的。退出来的地,政府收回后重新挂了牌。至于最后谁拿了,那是市场行为,我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买家峻笑了笑,“那我帮你回忆一下。那几块地,重新挂牌后,最终中标方是一家叫‘云顶置业’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花絮倩。而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花絮倩和迎宾集团之间,有过几笔不小的资金往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一紧。解宝华的眼皮跳了一下,韦伯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常军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更明显了。
解迎宾的脸色变了。他毕竟是个商人,再怎么老练,被当众点到痛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掩不住。但他很快稳住,干笑了一声:“买主任,您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可别听风就是雨。云顶置业是正规公司,花老板也是正经生意人。我和她之间的资金往来,都是正常的商业拆借。您要查,随时可以查。”
“我会查的。”买家峻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说的是安置房。老百姓花了钱,等着住房子。房子停了,钱去哪儿了?你迎宾集团抽走的资金,什么时候退回来?你退出来的地,中间赚了多少差价?这些问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解宝华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买主任,今天是常委会,不是专案组。这些问题可以下来再核实。当务之急是拿出一个方案,尽快让项目复工。至于其他问题,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调查清楚?”买家峻转头看向解宝华,“解秘书长,调查组成立快一个月了,查出了什么?除了收到几份语焉不详的汇报材料,连一个像样的结论都没有。我就想问一句,这个调查组,到底是在查问题,还是在拖时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解宝华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其他几个干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最后还是常军仁打破了沉默。他轻轻咳嗽一声,用不疾不徐的语气道:“调查组的工作确实进展缓慢。责任在谁,我不多说。但我建议,从下周开始,调查组每三天向常委会汇报一次进展。如果还是查不出东西,就换人查。查案不换脑筋,光换刀,没用。”
他说到“换刀”两个字时,目光从解宝华脸上滑过,落回自己的茶杯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解迎宾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各位领导,我公司那边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安置房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人对接,该退的钱,一分不少退回来。”
他说完,朝解宝华递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买家峻看到解宝华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咬后槽牙。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走出会议室时,常军仁和买家峻并肩而行。雨水顺着走廊外的房檐往下淌,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常军仁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捅了个马蜂窝。”
“早捅晚捅,都是一捅。”买家峻看着远处雨雾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只是没想到解迎宾这么沉不住气。”
“商人和官不一样。”常军仁说,“官人知道怎么等,商人只知道怎么跑。你点了他的死穴,他第一反应就是跑。他一跑,有些事自己就浮上来了。”
“你是说……”
常军仁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买家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还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次的内容长了很多:“解迎宾订了明晚九点的机票,飞香港。花絮倩今晚会在云顶阁见杨树鹏。你女儿的学校门口,这两天有陌生人在转悠。小心。”
他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整座沪杭新城被水汽包裹着,像一艘航行在雾海中的船,看不清前方的航道。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楼下走去。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仗已经从暗处的博弈,变成了明面上的厮杀。没有退路了,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忽然想起老镇长当年说过的另一句话。
“有些仗,你明知道会疼,还是得打。因为你要是不打,那些指望你的人,就全没了指望。”
他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可脑子里的念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今晚,他要去云顶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