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针锋相对之战场 > 第0656章 惊雷初响日暗桩浮动时

第0656章 惊雷初响日暗桩浮动时

    天刚蒙蒙亮,市委大楼三楼的灯光就刺破了晨雾。

    解宝华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手机。窗外是新建的市民广场,晨练的老人还没来,只有几盏路灯在雾气里泛着昏黄的光。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六个字:云顶阁被查了。

    发信人是解迎宾,凌晨三点发来的。

    解宝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放慢一部电影的速度。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银行卡和一份海外资产证明。这些东西他准备了半年,从没想过真会用上。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又响起来,他还是没接。第三次响起时,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宝华哥,是我。”解迎宾的声音沙哑,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说话,“听雨轩的东西全被搜走了。花絮倩那个**——她跑了。”

    解宝华没说话。

    “宝华哥,我这边还有一批货,今天必须出手。你那边——”

    “解迎宾。”解宝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联系我。我不知道你说的任何事,你也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宝华哥——”

    “你叫我一声哥,我就最后叫你一声老弟。”解宝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空,“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卡从卡槽里取出来,扔进桌上的茶杯里。茶水还冒着热气,那张小小的芯片沉入杯底,像一颗溺死的星星。他看着杯底那张芯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解迎宾第一次喝酒的场景。那时解迎宾还是个包工头,拎着两瓶二锅头来找他,说“哥,我想在新城干点事”。他说“行,你干”。然后就是二十年。

    他把茶杯端起来,走到洗手间,把茶水连同那张芯片一起倒进下水道。水流声很响,像一个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上午七点四十分,买家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小周已经把今天的会议材料放在桌上,厚厚的三摞,最上面一份是孟怀远让秘书连夜整理的《关于沪杭新城专项调查组工作情况的阶段性评估》。他翻开扫了一眼第一页——“调查组工作方向明确、力度适当”。翻到第二页,话锋就转了:“但在程序规范性和证据闭合性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他合上材料,没再往下看。

    桌上的绿萝昨晚被小周浇过水,枯叶剪掉了,剩下几片翠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凉的,硬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小刀。

    老郑的电话在七点五十分打了进来。

    “买主任,解迎宾的别墅那边有动静了。他的司机凌晨四点半把车开出来了,绕了半个城,最后停在了城郊的一个仓库。人没下车,车也没熄火。司机一个人在车里待了快三个小时。”

    “车呢?”

    “还在仓库门口。但我们查了那个仓库的产权,是杨树鹏名下一家物流公司的。”

    买家峻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雾。晨雾比昨天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在建工地的塔吊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只巨大的问号悬在半空。

    “老郑,那个仓库,先不要动。”他说,“盯住就行。杨树鹏这个人,可能还有后手。”

    “明白。另外——”老郑顿了一下,“花絮倩昨晚交出来的那段录像,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画面里解宝华亲口说的那句话——‘新城这块地,谁动谁死’——声音清晰,没有剪辑痕迹。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买家峻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按了一下。

    “录像备份了几份?”

    “三份。一份在局里证物室,一份在我手里,还有一份——”老郑顿了一下,“花絮倩自己留了一份。她说,这是她的命。”

    “她的命,也是我们的剑。”买家峻说,“把录像准备好,今天会议上用得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沓评估材料重新翻开。这一次他从第三页开始看,一字一句地看。孟怀远的秘书文笔很好,措辞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经过秤量——既不说调查组错了,也不说调查组全对。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写法,背后藏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上午八点整,市委小礼堂。

    专题会议比通知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买家峻赶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左边是常军仁、市纪委书记廖建平,右边是解宝华、韦伯仁和另外三个常委。孟怀远坐在主位正对面,面前摊着韦伯仁昨晚交给他的材料,那沓纸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白。

    买家峻在常军仁旁边坐下。廖建平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解迎宾的出境记录,昨晚十一点他买了一张去香港的机票,航班是今天下午三点。”

    “边防那边打招呼了吗?”

    “打了。一旦他出现在机场,直接扣。”

    买家峻点头,翻开面前的材料。孟怀远轻咳了一声,会议室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督导组建议召开的。主要议题是——沪杭新城专项调查工作的下一步安排。”他的目光在买家峻和解宝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先请解宝华同志发言。”

    解宝华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我完全拥护督导组的意见。沪杭新城的专项调查工作,是在市委统一领导下开展的,方向是对的,成绩是有的。但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买家峻,“任何工作都要讲究方式方法。我听到一些反映,调查组在取证过程中,存在‘先入为主’的倾向,个别同志在工作中表现得过于急躁,甚至有些‘个人英雄主义’的味道。”

    常军仁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解宝华继续说:“我举个具体的例子。云顶阁酒店,是沪杭新城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是新城的一张名片。调查组在没有充分沟通的情况下,昨晚突然对酒店进行搜查,不但影响了酒店的日常经营,更让在谈的几个招商项目望而却步。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些欠妥?”

    买家峻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解宝华。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这位秘书长时的场景——解宝华坐在**台上,笑容可掬地念着欢迎词,说“沪杭新城欢迎买家峻同志这样有魄力的干部”。那时的笑容,和现在的微笑,是同一副面孔。

    “解秘书长,”买家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您刚才说‘没有充分沟通’。我想请问——昨晚的搜查行动,是市公安局依法审批的,手续完备。督导组孟组长在行动前已经知悉。至于‘沟通’——我倒是想问一句,云顶阁酒店三楼的‘听雨轩’包房,长期被解迎宾和杨树鹏等人用来进行非法交易,这件事,市委办公厅是否知情?”

    解宝华的微笑僵了一瞬。

    韦伯仁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低着头,像在认真看面前的材料,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右脚在桌下轻轻抖了一下。

    孟怀远咳了一声:“买家峻同志,今天的议题是评估调查工作,不是——”

    “孟组长,”买家峻转向他,“您手头那份材料,第三页第二条,提到‘证据的闭合性有待提高’。我想请问,昨晚从云顶阁地下二层保险柜中起获的账册和转账凭证,算不算闭合证据?”

    孟怀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动材料的动作停了。

    “那些证据,我们正在核验。”孟怀远说。

    “核验需要多久?”买家峻追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有人拿起茶杯喝茶,有人低头翻本子。解宝华放下手中的笔,靠着椅背,眼神冷了下来。

    常军仁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组织部干部特有的那种四平八稳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

    “我补充一点。”常军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市委组织部在配合调查组核查涉案干部档案时,发现一个情况——解宝华同志分管的市委办公厅‘公务接待专户’,近三年来有十四笔款项流向解迎宾名下的房产公司。这些款项的审批手续,全部由解宝华同志本人签批。相关材料,今天早上已经移交督导组。”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直起身子,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韦伯仁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孟怀远翻开面前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名清晰可见。

    “这个——”解宝华终于找回了声音,“这个情况我需要说明。那些款项是正常的公务往来,是——”

    “解秘书长,”买家峻打断他,“‘公务接待专户’的资金,是用来接待上级部门和外地客商的。请问,解迎宾名下的房产公司,接待的是哪一级的‘公务’?而且——”他从面前的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解宝华、解迎宾和杨树鹏在听雨轩举杯的场景,玻璃转盘上摆着茅台和龙虾。“这张照片,是从云顶阁三楼消防通道的备用监控里恢复的。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解宝华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韦伯仁,但韦伯仁始终没有抬头。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刺耳地划破了寂静。

    孟怀远合上面前的材料,推了推眼镜。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相关情况,督导组会向省纪委作专题汇报。散会。”

    解宝华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大步走出会议室,脚步急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韦伯仁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常军仁收拾好材料,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买家峻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树冠上镀了一层金边。树影投在会议桌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网。

    廖建平走过来,低声说:“解迎宾那边有动静了。他的车刚从别墅开出来,往机场方向。”

    “跟上他。”买家峻站起身,“到了机场再扣。”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响了。是老郑。

    “买主任,花絮倩把那段录像交出来了。录像里,解宝华亲口说了一句话——‘新城这块地,谁动谁死’。”

    买家峻握着手机,脚步没停。

    “录像备份了几份?”

    “三份。一份在局里,一份在我手里,还有一份——”老郑顿了一下,“花絮倩自己留了一份。她说,这是她的命。”

    买家峻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是新建的市民广场,阳光铺满了整个广场,那些晨练的老人终于来了,三三两两地打着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面旗,想起第一天到任时的场景。那时他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沪杭新城”四个字,心里想着要干一番事业。现在他知道了——事业是干出来的,但有时候,干事业的人,得先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一刀下去,是黑是白,是生是死,都得认。

    他关上窗,转身往楼下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像战鼓,又像心跳。

    下午两点四十分,机场高速。

    解迎宾的黑色奔驰在车流中穿行,时速稳定在一百二十公里。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解迎宾闭着眼靠在真皮座椅上,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指节发白。

    “解总,还有二十分钟到机场。”

    解迎宾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公文包里装着三本护照、五张银行卡和一枚公司公章。这些是他最后的家当。他想起昨晚杨树鹏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走,我断后。”杨树鹏的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铁板,但语气里的狠劲还在。

    车下了高速,驶入机场出发层。解迎宾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他松了口气,伸手去拉车门。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轿车从两侧包抄过来,一前一后堵住了奔驰的去路。车门打开,八个穿便衣的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

    “解迎宾,我们是省纪委和市公安局联合专案组的。你涉嫌行贿、洗钱和非法转移资产,请配合调查。”

    解迎宾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推开车门,站直身子,甚至还笑了一下。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合法商人,这是要赶飞机去香港谈生意——”

    “解迎宾,”女人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拘留证。你走不了了。”

    解迎宾的笑容终于碎了。他攥紧公文包,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但最终,他松开了手。公文包被便衣接过去,他的手被另一双手铐住。

    下午三点整,买家峻的手机响了。廖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解迎宾在机场被扣了。公文包里搜出三本护照和五张银行卡,还有一枚公章。”

    “好。”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通知老郑,对杨树鹏的抓捕行动,今晚八点开始。”

    “杨树鹏那边——”

    “我知道他跑不远。”买家峻说,“花絮倩提供的那个仓库地址,加上昨晚云顶阁的账册,够他喝一壶的。”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把那两封威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封是三个月前的,一封是昨天的。他把两封信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刀,见血了。在第二封信的背面写了第二行字:第二刀,快了。

    他把两封信重新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那些在建的楼宇在暮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他想起花絮倩昨晚说的那句话——“这是你的命。”他当时没接。但此刻,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忽然在心里接上了下半句。

    命是用来拼的。不是用来认的。

    天快黑了。但沪杭新城的灯,快要亮起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