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半。
石门坞的公鸡刚叫第二遍,陆诚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持续震动。
震的桌面咚咚响。
陆诚睁开眼,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数十条消息提示。
冯锐发来的。
【陆律!舆情预警!如是书院联合京圈律师发声明了,全网都在骂咱们当事人!】
陆诚坐起身,点开链接。
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的眼睛疼。
置顶热搜第一条:【如是书院被敲诈五百万?父亲索要天价封口费】
第二条:【问题少年持刀威胁教员,监控曝光】
第三条:【京圈大状郑远怒斥:这种人不配当父亲】
三条热搜,挂的整整齐齐。
陆诚拇指往下划,点开如是书院的官方声明。
蓝底白字,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
声明开头诉苦,说书院多年教化问题少年,如今遭遇恶意抹黑与敲诈勒索,令全体教职工寒心。
接着,声明附上了一段两分三十七秒的电话录音。
陆诚点开外放。
民宿房间里响起孙伟的声音——
“赖院长,我也不为难你们。五百万,给我五百万封口费,这事儿我就不闹了。不然我找媒体,找律师,把你们书院搞臭!”
这句台词的语调有些粗重发狠。
陆诚的眼睛眯起来。
陆诚把录音拖回开头,又听了一遍。
这次听的仔细。
孙伟的音色对,语气也像,但呼吸频率不自然。
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过于均匀,高低音转换显得僵硬。
真人说话会有结巴,带点重复字眼,甚至由于紧张打乱呼吸的节奏。
这段录音找不到杂音。
反而显得假。
陆诚关掉录音,继续往下看。
声明第二部分,附上三段监控视频。
第一段:孙浩在教室里掀翻课桌,把书本撕的粉碎,冲着镜头竖中指。
第二段:孙浩在食堂抄起塑料凳子砸向其他学生,被两名教员制服。
第三段:孙浩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堵在宿舍门口,对着一名中年女教员叫骂。
三段视频,每一段都特意突出孙浩暴力砸物与叫骂的状态。
陆诚盯着屏幕,拇指在视频进度条上来回拖动。
第一段视频,画面右下角的时间码跳了两次。在第二段里,孙浩砸凳子的动作跟背景音对不上。最后那段,孙浩握刀的手腕位置有一帧画面出现了撕裂痕迹。
视频是剪辑拼凑出来的。
陆诚把手机扔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天刚亮,远处的山谷笼罩在雾气里。
民宿后院的土狗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陆诚站在窗前,两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盯着窗外灰色的山脊。
对方出招了。
下手极狠。
伪造录音诬陷孙伟敲诈,剪辑视频抹黑孙浩,配合京圈律师的道德审判,让网络风向彻底倒向他们那边。
陆诚现在要是跳出来反驳,网友只会觉得他是拿钱办事的黑心律师。
高。
陆诚嘴角扯了一下。
但也蠢。
如果赖如平和陶建军问心无愧,不需要搞这一出。
正常的书院,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公开监控录像,让事实说话就够了。
偏偏他们选择伪造证据,挑起舆论。
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诚转身回到桌边,拿起手机。
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三条相关话题的热度还在飙升。
陆诚点进第三条,看到了郑远的直播回放。
视频里,郑远坐在一间装修考究的书房里,身后书架上摆满法律典籍。
郑远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扣紧领口,领带打的笔直。
镜头拉近,郑远摘下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叹了口气。
“各位网友,我从业二十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但今天这个案子,让我真的感到心寒。”
郑远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
“一个父亲,把亲生儿子送进书院戒网瘾。书院尽心尽力教化,结果孩子不听管教,翻墙离家出走。父亲不反思自己的教育失败,反而倒打一耙,诬陷书院虐待学生,还狮子大开口索要五百万封口费!”
郑远的声音越来越高,拍了一下桌子。
“这是敲诈勒索!赤裸裸的敲诈勒索!这种人,不配为人父!”
弹幕密密麻麻刷屏。
【说得对!就是来讹钱的!】
【可怜书院被这种人渣缠上】
【建议直接报警抓了】
【这律师有良心,点赞】
陆诚看了三分钟,关掉视频。
陆诚打开【证据之眼】,扫描那段伪造录音。
视网膜上,冷蓝色的数据流快速刷满视野。
【音频文件:vOiCe_reCOrd_20241015.mp3】
【底层元数据异常】
【检测到AI语音合成痕迹】
【声纹拼接点:0:17秒/0:43秒/1:09秒/1:52秒/2:14秒】
【合成工具:某讯AI语音克隆平台】
【原始音源:孙伟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录音】
陆诚指尖顿住。
对方从派出所拿到了孙伟的询问录音,用AI工具提取声纹,然后合成了这段敲诈对话。
技术不算高明,但足够唬住普通网友。
陆诚关掉技能,拿起手机,给冯锐发消息。
【把郑远的直播视频、书院声明、三段监控录像全部下载存档。做哈希值取证,备用。】
冯锐秒回。
【收到。】
陆诚又发了一条。
【舆情继续监控。水军账号的IP全部扒出来,他们的雇主信息也挖出来。】
【明白。】
陆诚放下手机,推开房门。
走廊里,陈硕已经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肿。
陈硕一看见陆诚,立刻跑过来。
“陆律!网上全疯了!都在骂孙伟!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澄清?”
陆诚靠在门框上,摇头。
“不发。”
陈硕瞪大眼睛。
“不发?那舆论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孙伟会被骂死的!”
陆诚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竖起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他跳的越高,才会摔的越惨。”
陈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间了。
陆诚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孙伟的号码。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陆诚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法接通。
陆诚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孙伟昨天晚上还能接电话,今天早上突然关机?
陆诚立刻切换到微信,给孙伟发消息。
【孙先生,看到消息请立刻回复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但一直不显示已读。
陆诚盯着屏幕,拇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下颌绷紧,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陆诚转身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后台系统。
调出孙伟的手机定位记录。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孙伟的手机信号还在魔都杨浦区。
今天凌晨五点零三分,信号出现在沪杭高速服务区。
早上六点十八分,信号进入浙江境内。
六点三十一分,信号消失。
最后定位: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距离七盘仙谷景区十二公里。
陆诚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孙伟去新昌了。
而且是一个人去的。
陆诚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