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轮廓大约半米宽,纹路在组成轮廓之后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加深,像有重量从内部压下来,把凹陷压成了凸起。
凸起从地面上升起来,缓慢地拔高,从地面以下伸出来,形成一团暗灰色的、半透明的物质。
那团物质没有固定形状,它站起来之后像一个拉长的人形,但边缘一直在缓慢地流动。
它站在林野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高度跟他差不多。
念希在玉镯内部感应到了什么,她的气息从稳定变成了警觉。
“有人……来了。”那团东西发出了声音。
声音不像从某个位置发出来的,像从整个地下室四壁同时传出来的,闷闷的:“很久没有人下来过了。”
林野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面,那团暗灰色的半透明物质依旧在他面前浮动。
地下室里的温度又降了一些,林野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灰暗的光线里散开又聚拢。
那团东西忽然动了。
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极细的暗色气流,像一根伸出的手指,朝林野的额头探过来。
林野往后仰了一下,但他的后脑勺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那根气流轻轻碰在他额头的正中央,触感像冰水渗进皮肤,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无数个画面。
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扇门。
跟现在这扇锈蚀的铁门一模一样的门,但门板是新的,漆面完好,铁栓锃亮。
门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灰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疤痕。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地下室,是一条宽敞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温暖。
那个人在走廊里走,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几扇紧闭的门之后在一扇双开的铜门前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的一瞬间林野的意识像被人拽着后颈猛地往后扯,然后落入到那个明亮温暖的走廊里。
林野的意识被拽进那段记忆之后,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冷水里,猛地一沉,然后漂浮起来。
他睁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头顶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砖,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细线,光线从头顶四角垂下来的晶石里散出来,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布料厚实,袖口边缘缝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腰间的带子是灰白色的皮绳,绳结系得很紧。
林野想说话,但喉咙发出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线,更低一些,带一点闷。
“我这是……”
旁边有人接话:“你醒了?天,你趴在地上大睡,咱们差点以为你过去了。”
林野转头,旁边站着一个穿同样灰蓝长袍的男人,年纪看着三十出头,头发短而硬,脸颊上有一道淡色的疤,但表情松弛,带着一种没有防备的随意。
“你是……”林野开口。
“行了行了,你睡懵了吧,走吧,人都到齐了,就差你。”
那人一把拽住林野的胳膊往外拉。
林野被拽着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是磨得光滑的青砖,两侧的墙壁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排成两列。
他被拽着走过了那段走廊,穿过一扇双开的铜门,眼前是一个圆形的大厅。
大厅的穹顶很高,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纹路从边缘汇聚到穹顶正中央的一个圆孔里。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石桌,桌面上刻着同样的纹路,暗红色的细线在纹路里缓缓流动。
石桌周围坐着八个人。
有人裹着黑袍,有人穿着贴身的灰白色甲片,有人身材干瘪缩在椅子上,有人高大壮实撑得椅子吱嘎响。
林野被按进石桌旁边剩下的一个空位里,坐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人到齐了。”坐在林野对面的一个人开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表情里有一种黏稠的稳定感,像一张涂过太多层油的脸。
林野明明不认识那张脸,可就是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是谁呢……是谁?
“钟楼那边的情况我上次跟你们提过,”中年男人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敲了两下,“降临者还在上面。她坐镇的时间越长,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分到的东西就越少,她一个人占着整座城的气脉,我们只能在外圈捡她漏下来的残渣。”
“你想动她?”旁边那个裹黑袍的人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她是降临者,你比我清楚动她的代价。”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涂了油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绵长:“代价是必然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降临者沉睡了,钟楼的权限会不会重新分配?”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做?”
中年男人往后靠了靠,声音压低了半度:“我知道一个办法——把她的力量拆散。”
“降临者的力量集中在她体内几样核心的东西上,心肝脾肺肾,只要把这几样东西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她的力量就会散掉。”
“然后呢?”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桌边缘传过来。
林野顺着声音看过去,角落里的老诡身形瘦小,裹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袍子,背驼得很厉害,脊背拱起来顶出一个尖锐的弧度。
是拾荒老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就是……
林野眼神一凛,是……诡异游戏?!
“然后我们一人拿一样。”诡异游戏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各自保管一件,她醒不过来,力量就聚不回去。钟楼的气脉归我们平分。”
石桌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黑袍人先开了口:“你确定她不会在拆散之前把我们全杀干净?”
诡异游戏的嘴角弯了一下:“当然不确定,所以才要等时机。她每个月会有一天陷入力量波动,那一天她的鬼域会收缩到只剩钟楼顶层那一圈,我们可以在那一天靠近她。”
林野坐在石桌边沿,手指攥着长袍的布料。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他只是这段记忆里的一双眼睛,看着当时发生的一切。
“剥心的那个谁来?”诡异游戏问。
“我来拿心。”拾荒老人说。
“肝呢?”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我有工具。”
“肾。”
“我守肾。”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说。
他坐在石桌最边缘的位置,身体被一团灰白色的雾气裹着看不清轮廓,但声音闷沉。
“肺和脾呢?”诡异游戏又问。
这时,林野和另外一个老诡应声接了任务。
“好。”诡异游戏最后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为什么诡异游戏什么都没要?
心居然在拾荒老人手上?可拾荒老人手中的不应该是胃吗?
这场交流并没有涉及到胃的归属,但后来胃到了拾荒老人手上——这意味着在念希沉睡之后,这些老诡之间也发生了内斗。
“时间定在下个月力量波动的那一天。”
诡异游戏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到时候我们在钟楼北侧的地下通道集合,那里有一条旧管道直通钟楼底层的储藏室,从储藏室可以上到她的卧室正下方。”
“需要多久才能让她彻底睡过去?”黑袍人问。
“快的话一炷香,拆散之后她会在半个时辰之内进入深度沉睡,前提是我们在拆的过程中不能让她把鬼域完全展开。”
所有人站了起来,石桌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众人离座之后慢慢暗了下去。
林野跟着站起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些人往大厅外面走,经过铜门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从铜门表面锃亮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现在这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干净,眉眼平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一张看着很普通的脸。
林野认出了这张脸,是地下室那个东西的脸。
这个人,后来被拾荒老人关进地下室里的人。
所以,林野现在看到的是被关在地下室里那个人的记忆。
林野的身体跟着人群走过了走廊,在分岔口各自散了。
林野的身体拐进了左侧的通道,走了大约半刻钟之后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一张窄床,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
林野的身体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我后悔了。”
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野的心跳滞了一拍。
不是他想说的,但他控制不了。
他坐在那间窄房间的床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灰蓝色的长袍下摆垂在脚踝处,鞋底踩着冰凉的石砖。
窗外透进来的光昏黄,是晶石经过某种过滤之后散出来的暖色。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脸颊上有淡色疤痕的同伴。
“你后悔什么?”疤脸同伴问。
林野听到自己的身体说:“我不该答应的,剥脾那一下,会碰到她的鬼域边缘,她如果有半瞬清醒,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疤脸同伴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他伸手拍了拍林野的膝盖:“你现在去跟灯笼说你要退出?你信不信他今晚就能让你的尸体出现在北边的裂谷里。”
林野不知道“灯笼”是谁,但很快意识到这是诡异游戏在这群老诡之间的代号。
在会议桌上没人直接叫名字,全是代称。
那个中年男人被叫作灯笼,黑袍人叫“铁砧”,拾荒老人叫“骨头”,守肾的被称作“雾”。
而接管肺的是两个,一个叫“钩子”,一个叫“瓦罐”。
至于他自己,这段记忆的主人——他被叫作“线轴”。
脾被默认为是他和疤脸共有的。
至此,八个人也就是后来的八个老诡,齐全了。
“我没有退路。”线轴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扇铜门关上之后,所有答应的事情都会锁定。”
“我试过,我昨晚走到铜门前面,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它不让我再进去了,我能站在门口和它对视,但要转身离开,整个走廊的重量都会压在我后背上。”
疤脸同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分了气脉,或许你就能换一间更大的屋子。”
线轴没有再说话。
林野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情绪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灰雾,后悔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但最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像细针扎在肉里,隐隐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而时间也在林野的感知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
他被线轴的身体带着走过了那间窄房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暗了一度,晶石的暖黄变成了一种更沉的金色,像有层薄灰蒙在了灯罩上。
疤脸同伴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穿过通道的时候偶尔跟迎面走来的人点头。
那些人有的裹着灰布袍,有的穿着贴身的暗色皮甲,有的干脆只是一团轮廓模糊的影子从墙角滑过去。
每经过一个,线轴的身体就会微微侧一下让出半条路,像这具身体对这栋建筑的布局已经熟悉到本能反应的程度。
他们在一条较宽的走廊里并排走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每隔十步就有一扇拱形的窗洞,窗洞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能看到远处钟楼的尖顶。
钟楼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旧骨头,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暗色纹路。
“线轴。”疤脸同伴忽然叫了一声。
林野感觉到自己的头转了过去。
“你刚才在会上注意没,灯笼提到力量波动那天,钟楼底层那间储藏室的锁会松开一刻钟楼,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铁砧的手指在桌下做了一个手势。”
说着,疤脸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曲了自己的五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