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坐着人——或者说是人的轮廓。
它们的身体裹在暗色布料的衣袍里,脸部模糊一片,只有五官的位置有深浅不一的凹陷,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皮面具。
灯笼站在街道中央,两边的桌边坐着的那些轮廓在它出现之后纷纷朝它的方向转动了头部。
一个声音从街道尽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旧铜器互相敲击的质感:“进了门就要玩,三局,赢过就放行,输了就不用走了。”
灯笼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它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桌面,在几排木桌之间缓慢地移动,像在判断某张桌子的布局跟别处有什么不同。
线轴站在队伍末尾,他踩在街道地面上的脚感是实的,空气里有股旧纸、油墨混着香灰的气味,不算浓,但一直萦绕不散。
禁区的可怕程度,只和钟楼里那位的实力有关系。
而鬼新娘能延伸出这样的禁区,可见她自身实力的恐怖。
他们想杀鬼新娘的举动,真的是可行的吗?
拿到鬼新娘的内脏,真的可以获得鬼新娘的力量吗?
甚至……变成和鬼新娘一样强大的诡异吗?
“三局。”铁砧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过来,压得很低,“玩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街道两侧的木桌上开始自行变化了。
桌面上原本散落的物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重新排列,骰子在桌面上滚动着排成几列。
牌九叠成两摞摆在了桌子中央,还有几张桌面上出现了圆形的托盘,盘面上划着密密的刻度。
三张桌子从街道两侧的不同位置移出来,在街面中央并排成一条横线,每张桌面上各自摆着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最左边那张桌面上放着一只深口的陶碗和三颗骰子。
骰子表面是暗色的骨质,面上的点数刻得很深,凹槽底部有一点微弱的暗红色。
中间那张桌面上摆着一排竹牌,牌面朝下,一共二十张,牌背面的纹路是细密的竖线,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桌面上还搁着一只空木碗和一根细细的竹签。
最右边那张桌面上放着三只翻扣的铜碗,碗身是旧铜色的,表面有斑驳的铜绿。
碗底各压着一枚东西,看不到是什么。
声音又说:“第一桌掷骰,点数大者胜。第二桌翻牌,比点数。第三桌猜碗,铜碗底下三枚物件,猜中位置者胜。三局连胜,门开。”
“如果输了其中一局呢?”雾问。
“谁输谁死,连胜中断,则三局重开。”
线轴感觉到身边所有人的气息都收紧了一下。
谁输谁死……
也就是说,他们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灯笼抛弃的弃子。
灯笼站在街道中央的位置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它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第一局谁来?”
没有人立刻接话,这种时刻就是谁上谁死。
与其死在禁区,不如搏一搏,说不定还能从灯笼的手中逃出。
街面安静了几息,只有两侧木桌旁那些模糊轮廓的头部在轻微转动,发出旧皮在木头上摩擦的细响。
线轴往前走了半步。
“我来。”
林野感到有些意外,第一个上的居然是线轴。
如果他在地下室看到的人真的是线轴,那就说明线轴活着离开了禁区,第一局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疤脸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线轴的小臂,力道很大,不过被线轴推开了。
线轴走到最左边那张桌子前面,桌面上的陶碗口沿微微泛着暗光,三颗骰子在碗底紧挨着,排成一排。
他伸手把骰子捞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骰子表面是凉的,触感却异常的怪异。
桌对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
它的身体裹在深灰色的布料里,肩窄头小,脸部那团模糊的凹陷区域里没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一张横向的裂缝微微张着。
线轴把骰子放回碗里,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磕碰瓷的声响。
他握着碗边沿摇起来,三颗骰子在碗里碰撞滚动,速度越来越快,暗色的骰子在碗壁的阴影中翻转着。
他扣碗落桌,碗底跟桌面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碗揭开的时候三颗骰子的点数朝上:六点、六点、五点。十七点。
轮到对面。
桌对面那个轮廓伸出暗色的手来捞碗,它握着碗摇了几息,然后扣下,揭开。
骰子的点数朝上:六点、五点、四点。十五点。
线轴赢了第一局。
但他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陶碗底部的暗光在骰子露出点数之后猛地膨胀了一下。
那层暗光从碗底漫出来沿着桌面延伸,在线轴的手掌底下铺开,像一层极薄的油脂渗进他的皮肤里。
线轴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种细密的热从指腹向手腕蔓延,一路上行到肘弯,然后分散成无数条细线渗进血管里。
他的眼前暗了一瞬。
那个瞬间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站在枯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灰白色的布条,布条边缘被风吹得猎猎抖动。
线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疤,干净得像一截新削的木料,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什么,他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