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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8章 血染归途,孤雁南飞

    基隆港的雾,是咸腥的。

    1955年3月12日,凌晨四点,整座港口还沉在灰蓝色的薄雾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压抑的喘息。码头上几盏昏黄的航标灯穿透浓雾,光柱里漂浮着细碎的水汽,把停泊的货轮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顺昌号”货轮静静靠在第三号码头,这是一艘往来基隆与香港的老旧货船,甲板上堆满捆扎好的蔗糖麻袋与樟木箱。船主是地下组织多年经营的线人,此行货单早已打点妥当,海关例行查验只会草草走过场。

    林默涵穿着一身灰蓝色码头搬运工粗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磨破边角的粗麻巾,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煤灰,压低了帽檐。他不再是那个西装笔挺、温文尔雅的墨海贸易行总经理沈墨,此刻他只是基隆港万千苦力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江一苇站在船尾的阴影里等他。这位军情局第三处的机要秘书,此刻脱去了笔挺的少校军装,换上一身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夹层里,装着“台风计划”最终修订方案——那是他赌上性命从魏正宏保险柜里抄录出来的绝密情报,微缩胶卷就封在蜡丸之中。

    “船凌晨五点起锚,你混在搬运工里上船,躲进底舱货仓。”江一苇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码头四周,“海关那边的王组长我已经打点好,他只会翻查前舱货物,不会往下走。只要船驶出基隆港十二海里,就算脱离台湾当局的领海警戒线。”

    林默涵点了点头,手掌轻轻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枚温热的玉佩。昨夜看守所天井里陈明月无声的口型,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活下去。

    他喉头微动,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江一苇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留在台北。魏处长这几日已经起疑,我若突然消失,整个地下网络都会暴露。我拖住他,给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太危险。”林默涵眉头紧锁,“魏正宏不是蠢人,他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总得有人留下。”江一苇抬眼望向漆黑的海面,声音轻却坚定,“我妻子和孩子在香港等着我,只要情报送出去,我这条命,换得值。”

    远处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几名码头巡警提着警棍慢悠悠走过,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堆叠的货物。两人同时噤声,各自隐入阴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江一苇才重新开口:“记住,情报一旦送达香港联络站,立刻转送大陆。‘台风计划’已经调整,敌军准备以金门为跳板发起突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默涵正要应答,江一苇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四点四十分。海关的人提前来了。”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码头入口处,两辆军用吉普车亮着刺眼的大灯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车门拉开,一队荷枪实弹的军情局特务跳下车,为首的男人一身笔挺军装,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魏正宏。

    “不好,暴露了!”江一苇一把抓住林默涵的手臂,“你立刻往底舱跑,不要管我!”

    林默涵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魏正宏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名特务押着,耷拉着脑袋,浑身湿透。是张启明。那个叛徒,再次出现了。

    张启明被带到魏正宏面前,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顺昌号”货轮的方向,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纵然隔着浓雾听不清话语,林默涵也猜得到他正在告密。

    “封锁码头!所有人原地蹲下,接受搜查!”魏正宏的吼声穿透浓雾,在码头来回震荡。

    特务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整艘货轮。枪栓拉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江一苇咬了咬牙,猛地将公文包塞进林默涵怀里:“拿着情报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林默涵伸手去拉他,可江一苇已经转身,大步朝着魏正宏的方向迎了上去。他刻意抬高声音,用军情局内部的语气高声喊道:“魏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卑职正在执行秘密巡查任务!”

    魏正宏冷冷盯着迎面走来的江一苇,目光如毒蛇一般锐利。他缓缓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举到江一苇眼前。照片上是江一苇深夜潜入档案室的背影,是潜伏在魏正宏身边许久的“影子”的铁证。

    “江秘书,跟了我三年,演得辛苦吧?”魏正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就察觉档案室有异动,故意放出半真半假的情报,就是在等你露出马脚。张启明认出了沈墨,我顺藤摸瓜,就查到了你的头上。”

    江一苇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他自以为布局天衣无缝,却不知从头到尾,都在魏正宏的算计之中。

    “魏处长,卑职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江一苇强撑着镇定。

    “听不懂?”魏正宏冷笑一声,抬手一挥,“给我搜他的身!”

    两名特务一拥而上,粗暴地按住江一苇。搜身特务很快从他长衫内袋搜出一本加密密码本,正是军情局最高级别的绝密物件。

    “人赃并获。”魏正宏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江一苇的眼睛,“说,沈墨藏在船上什么地方?”

    江一苇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带走!带回审讯室!”魏正宏不再废话,转身望向“顺昌号”货轮,厉声下令,“所有人登上货轮,逐层搜查!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走!”

    大批特务涌向舷梯,混乱瞬间爆发。

    底舱货仓里,林默涵紧紧攥着公文包,躲在成堆的樟木箱缝隙之间。外面传来特务粗暴的呵斥声、搬运工惊恐的求饶声,还有木板被砸碎的巨响。他透过木箱缝隙向外望去,看见江一苇被特务粗暴地推上吉普车,额头磕在车门上,渗出鲜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江一苇……”林默涵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能冲出去。他一旦现身,江一苇的牺牲就彻底白费,陈明月在牢里承受的酷刑也会付诸东流,那份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的“台风计划”情报,将永远无法抵达大陆。

    他只能藏下去,活下去,完成所有人的托付。

    “底舱还没有搜!”有特务高声汇报。

    “全部下去!仔细翻查每一只货箱!”魏正宏的声音从上层甲板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底舱。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迅速拆开公文包夹层,取出那枚蜡丸,塞进自己嘴里,仰头咽下。微缩胶卷入口微苦,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这是地下工作者最后的保险,情报存于体内,只要人还活着,情报就不会落入敌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名特务举着手电筒走下底舱,光柱胡乱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物。一人用刺刀狠狠捅向一只樟木箱,木屑飞溅。

    “魏处长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仔细搜!”

    林默涵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舱壁,心脏狂跳。他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袖珍勃朗宁手枪,子弹仅剩三发。若是被搜出来,他只能选择自尽,绝不能落入魏正宏手中。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藏身的木箱缝隙,距离他的脸不足半米。特务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似乎准备翻动眼前这堆货箱。

    千钧一发之际,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告处长!码头仓库起火了!”

    魏正宏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底舱入口:“怎么回事?”

    “不知道!火越烧越大,仓库里堆放着大量桐油!”

    魏正宏脸色一沉。基隆港仓库若发生大火,一旦引燃桐油,整片码头都会化为火海。他不敢耽搁,当即下令:“留两个人守住底舱出口,其余人全部去救火!”

    特务们慌忙调转方向冲向码头。底舱只剩下两名持枪守卫,守在舷梯口,不敢轻易深入漆黑幽暗的货仓。

    机会来了。

    林默涵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守卫没有靠近,才轻手轻脚从木箱后挪出。他贴着舱壁,借着货仓微弱的光线,一点点向舷梯移动。只要绕过两名守卫,就能跳下货轮,混入码头救火的人群之中。

    可就在他即将靠近舷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只空铁皮罐子。

    “谁在那里?!”守卫立刻警觉,手电筒光柱猛地扫过来。

    林默涵无处躲藏,只能猛地冲向舷梯。两名特务举枪射击,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金属舱壁上,迸出刺眼的火星。

    “有人逃跑!抓住他!”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基隆港。

    林默涵纵身跃下舷梯,双脚落在湿漉漉的码头地面,拔腿朝着浓烟滚滚的仓库方向狂奔。身后,魏正宏的怒吼响彻夜空:“封锁整个港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子弹不断从身后袭来,打在地面溅起一串水花。林默涵不敢回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把情报带出去。

    浓烟滚滚的仓库旁,无数码头工人、水手正提着水桶救火。林默涵一头扎进人群,扯下头上的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混在慌乱的人群里。他不敢停留,顺着人群向外围移动,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寻找逃离港口的出路。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辆运送伤员的军用卡车停在路边,司机正焦急地指挥众人搬运伤员。卡车车厢里堆满担架,还有几名受伤的水手。

    林默涵心中一动。他快步上前,假装搀扶一名受伤的搬运工,趁着混乱,悄悄爬上卡车车厢,钻进担架底下,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帆布盖住自己。

    卡车引擎轰鸣,缓缓驶出基隆港大门。

    车轮滚滚,驶离这片血与火的码头。林默涵躺在担架下,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感受着车辆颠簸,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闭上眼睛,陈明月站在牢房窗前、无声说出“活下去”的画面再次浮现。

    江一苇被捕,生死未卜;陈明月身陷囹圄,饱受酷刑;苏曼卿早已牺牲在台北车站;老渔夫、老赵……无数同志倒在隐蔽战线的暗夜里。

    他不能倒下。他是海燕,哪怕羽翼染血,也要飞越海峡,把风暴的消息送回大陆。

    卡车驶入基隆郊外的山路,雾气渐渐散去,东方天际透出一抹微弱的晨光。

    林默涵轻轻握住胸口的玉佩,在颠簸的车厢里,默默立下誓言。

    情报一定会送达。

    所有牺牲的同志,不会白白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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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第0779章《松山机场,终极对决》——林默涵几经辗转抵达台北松山机场,准备搭乘最后一班航班飞往香港。魏正宏布下天罗地网,一场猫鼠游戏在候机大厅上演。擦肩而过之时,身份濒临暴露,千钧一发之际,林默涵如何绝境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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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本章正式拉开逃亡决战的序幕,江一苇身份败露,基隆港血战惊心动魄。海燕的归途布满荆棘,每一次逃亡,都是用同志的鲜血铺就。后续剧情将直奔全书最高潮松山机场终极交锋,感谢大家持续追读,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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