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游客本来只是想走马观花地看一看的。
可听到巴荣说起来范四拿着县城买的布料跟灵儿显摆,结果被巴荣识别出来是棉葛混纺的布,范四遭人骗了的事儿,大家骨子里的八卦基因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个不自觉地聚集起来,把巴荣围在中间,看着巴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她是怎么认出来那是混纺布的。
又说起她给灵儿的料子多么好,是用多细的棉线织出来的,做了些什么衣裳和小物件儿。
一讲小半个小时,中间穿插着各种村里人的艳羡、调笑、打脸、得瑟的小故事,游客们简直听得停不下来。
一个劲儿地问:“后来呢?后来呢?”
“哈哈,真该把范五摔跤的样子拍下来。”
“范四也挺可怜的啊,她家里还骗她说买的是细棉布,结果是混纺的棉葛布,她居然就那么信了吗?也是有点傻。”
巴荣摇摇头:“也不怪她,咱们在村里,甚少穿棉布,大多时候都是葛布麻布,还有混了一点棉的粗布,细棉布,说真的,还真有好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呢。”
“不然怎么谁家生了小孩子,都要备些旧布旧衣裳?就是因为旧衣裳洗薄了,洗软和了,才能给小娃娃用。”
“要是给小娃娃用细棉布,那得费多少钱啊,只有员外富户家里才供得起呢!”
游客们听了,连连点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还没有纸尿裤,我妈说我一天要尿湿二三十片尿片,最多的时候,赶上天气不好或者忙,来不及洗,等洗好了,一晒出来,屋前屋后全都是尿片。”
“尿片就是旧衣服做的,我妈专门找我姥姥我姑姑我姨妈她们要的,我还用过我堂姐用过的尿片呢。”
巴荣的故事太引人入胜。
明知道这种展厅里的故事,应该都是专门编出来为了科普用的,但不少游客都还是觉得,巴荣讲得好像就是她家里真实发生的事一样。
就跟小时候,妈妈的好朋友来家里做客,小朋友在看电视,妈妈和阿姨一边织毛衣或者摘菜,一边拉家常的感觉一样。
听着就有种真切的朴实感和生活感,细节满满。
有游客称赞道:“这个科普背景故事编得不错,我就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两种布料的差别。”
“嘿嘿,可不止呢,连普通农户常穿的衣服布料我也记住了。”
尤其是巴荣一边讲着,一边还能拿出两块布料来,让游客上手摸摸。
“这块是粗棉布,这一块儿是细葛线和棉线混纺的布,你瞧瞧能摸出来不?”
有些游客感觉粗放一点:“哟,还真摸不出来!”
也有人观察仔细:“能摸出来,你看这里,棉线反而容易起毛,葛线还不容易呢,通过这个起毛的方向能看出来。”
“没错没错。”
看到游客们满脸兴奋,自发去展厅其他地方查看、触摸不同的布料,还有更加专注看隋阿奶和孙阿婆织布的样子……
巴荣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庄主说了,把织布的过程说清楚就行。
听不听得进去,感不感兴趣,都是游客的事。
但现在看来,游客应该是听进去了的。
好多游客都说呢——
“妈呀,我这是在织布机的展览馆吗?我还以为我在看小剧场呢!”
“我发现了,原来我不是不喜欢科普,是以前看的科普形式不对!像这样讲故事的形式我就喜欢。”
“比讲故事还带劲儿!好像网上的打脸贴,有点意思,嘿嘿。”
人一旦感兴趣了,追问的事儿就多了。
他们看着孙阿婆和隋阿奶织布,要将纺锤一上一下地穿过几十上百条的经纬线,也就给布料增加了一条丝线直径那么一丁点儿的长度,更是深感不易。
“照这种织法,得多久才能织出来一块布啊?”
隋阿奶刚来山庄没多久,还有些紧张。
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敢答话——毕竟这些游客看起来都身价不菲,身上穿着的衣裳颜色鲜艳,布料挺阔又光滑,还有各种闪闪亮亮的“珠宝”。
更重要的是,脸上就没有带着他们那种在压迫下,木讷又缩瑟的感觉。
他们神采飞扬,语调昂扬,并不担心明日的饭食,也不担心下一季的赋税……
隋阿奶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又着急,生怕“贵客”生气,更加紧张,手里织着的布都穿错好几处,只能拆出来重新织。
好在她身边还有“表演系”的孙阿婆。
孙阿婆来得早,已经习惯了跟游客互动。
见隋阿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孙阿婆便帮忙接话。
“回客官的话,织布可是个苦活儿,这东西不能见水,也不能沾污秽,还要防风沙,不然就卖不出去了。”
“故而我们都是在家里隔出一个小隔间,不带旁的东西进去,窗要有,但又不能开得太大,在里头一织就是一天,用不了几年,眼睛就要熬坏了。”
“再说回布来,咱们织一匹三丈的布,约莫要两三个月。若是十丈的大匹,说不得要耗费上一整年的时间。”
这样一匹布,也就卖个几百文。
在这之前,还要辛辛苦苦做好多年,才能攒下钱来买织布机。
不然,便连这个挣钱的路子都没有。
而日常生活里,不管是隋阿奶还是孙阿婆、巴荣她们,都不可能只做织布这一件事。
像前面说的采葛做葛线,都不算什么了。
家里的洗衣做饭带孩子,还有跳水砍柴种地,割猪草喂养牲口……大把的活计。
这些都干完了,才能得些空闲时间织布。
一年能织得一匹就算不错了。
在孙阿婆的带动下,隋阿奶也渐渐褪去了紧张,开始慢慢回答一些游客的问题。
来山庄的苦哈哈,都各有各的苦。
隋阿奶那个年代,成了亲,多年无子,婆家嫌她没用,娘家骂她丢人。
幸而隋老汉是个真男人,索性与两边都断绝关系,带着隋阿奶搬了地方住。
但搬去别的地方,也就头两年好些,时日多了,还是能叫别人看出来不对劲来。
他们便每隔几年换一处地方。
也因为这样,即便两个人都勤勤恳恳,也终究攒不下来什么家底儿。
直到搬到如今的住处,在山上捡到了阿风。
为了阿风,他们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