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感冒这件事,在陆时衍看来,属于典型的“苏砚式生病”——不病则已,一病就惊天动地。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厨房里跟酸辣粉较劲,第二天早上五点,陆时衍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嗓子,又像是风吹过漏雨的屋檐,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他睁开眼,旁边的被子掀开着,苏砚不在床上。循着声音找到客厅,发现她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沙发角上,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盒抽纸,鼻头红得像颗樱桃,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四个揉成团的纸巾,还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几点了?”她的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五点二十。”陆时衍走过去,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烫,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收回手,语气很平,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发烧。”
“没有。”苏砚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就是嗓子有点干。昨天辣椒面呛的。”
“你昨天呛的是鼻子,不是嗓子。”
“那你说是就是吧。”她把毯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但拒绝任何人靠近的猫。陆时衍站在沙发边上看了她十秒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烧了一壶水,然后从冰箱里翻出姜和葱。姜切片,葱留根,扔进锅里煮上。水开了之后转小火,咕嘟咕嘟地熬着。他从柜子里找出一罐红糖,是上次苏砚心血来潮想学做红糖糍粑时买的,用了半罐剩下的半罐。他舀了两勺红糖扔进姜汤里,搅了搅,盛进碗里。端到客厅时,苏砚还是那个姿势缩在沙发上,毯子底下露出半截脚踝,凉得发白。
“起来。”他蹲下来,把碗搁在茶几上。
“不喝。”
“姜汤。治感冒的。”
“我没感冒。”苏砚的声音从毯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是——昨天没睡好。”
陆时衍伸手把毯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脑袋像被红色滤镜过了一遍。她瞪着他,那眼神在平时是很有威慑力的,可现在配上红鼻头和哑嗓子,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
“苏砚。”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重,但很认真,“你发烧了。三十八度以上。你要是不想喝姜汤,我送你去医院。你选。”
苏砚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把毯子掀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陆时衍把碗递到她手心里,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滚过喉咙的时候烫得她皱眉头,可喝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那股热气往上走,把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化开了一些。她喝了大半碗,把碗递回来,重新缩回毯子里。
“几点了?”她又问。
“五点四十。”
“六点半有个视频会。”
“推了。”
“是林总那边的——全球供应链整合方案汇报——”
“我替你打。”陆时衍站起来,把碗收走,“你现在这个嗓子,说话都费劲。视频一开,对方以为我们公司换了个七十岁的董事长。”
苏砚想反驳,但嗓子一阵痒,她捂着嘴咳了一通,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之后她瘫在沙发上,闭着眼,声音又哑又轻:“陆时衍。”
“嗯。”
“别告诉方如海。”
“为什么?”
“他会笑我。”
陆时衍没答应也没拒绝,端着空碗回了厨房。他把碗洗了,又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给方如海发了条信息,说苏砚今天身体不适,会议改期。方如海秒回了一个问号。陆时衍没理,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到客厅。
苏砚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一条胳膊耷拉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松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陆时衍轻轻把毯子给她拉上去,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湿毛巾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他坐在茶几旁边,翻开手机处理邮件。苏砚公司的几个部门负责人陆续发来消息问会议的事,他统一回复“改期,具体时间待通知”。处理到一半,手机震了——苏砚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他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挂,等铃声响完。过了两分钟,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苏总,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这边有消息了。方便回电。”
陆时衍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他知道“那件事”是什么——最近苏砚在暗中调查一个数据安全漏洞,牵扯到公司内部可能有内鬼。她跟他提过一嘴,说“在挖一个东西,挖出来之前不方便说太多”。他没追问,只是告诉她注意安全。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快到八点的时候,苏砚醒了。她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摸额头——湿毛巾已经温了,她把它扯下来,看了看上面的水渍,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陆时衍。“你一直在这儿?”
“没有。我替你开了三个会,签了两份合同,还顺便把午饭做了。”
“饭呢?”
“在锅里。”
苏砚坐起来,头还是沉,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果然有一口小锅,锅盖盖着,旁边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她掀开锅盖——白粥。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上面撒了几粒葱花。电饭煲里还有一盘蒸蛋,蛋面上淋了生抽和香油,撒了虾皮。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陆时衍走过来,从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把锅盖重新盖上,“先洗脸刷牙。粥凉了不好吃。”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锅粥。粥在锅里安安稳稳地待着,米汤浓白,葱花翠绿,热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缕。她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画面——她小时候生病,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熬一锅这样的白粥,上面卧一个荷包蛋。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忙,她再生病就是自己爬起来烧水吃药,最多泡一碗方便面。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生病的时候,有人把粥熬好放在灶台上等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显然是起得太早了。他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米汤的痕迹,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口,大概是切葱花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你手怎么了?”
“没事。切葱的时候走了个神。”
“走什么神?”
“在想你那个供应链方案的问题——第三页那个数据模型,我觉得逻辑上有瑕疵。”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伸手拿过他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刀口。不深,但有点红。她把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拿纸巾按干。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时,发现他的手很热。不烫,热得很稳。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我说谢谢。”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早没了早上那股倔劲儿,软塌塌的,像被粥的热气熏过一样。“粥,还有蒸蛋。还有——那个会。”
陆时衍收回手,插进口袋里,靠在灶台上看着她。“苏砚,你早上说‘别告诉方如海’——其实你不是怕他笑你。”
“那是什么?”
“你是怕别人知道你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撑不住就撑不住。生病而已。你又不是代码,不需要每一行都跑通。”
苏砚没接话。她转过身,从碗柜里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上。粥很烫,她吹了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绵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她又舀了一勺,吃了一口蒸蛋。蛋很嫩,生抽的咸和香油的香混在一起,虾皮咬起来有嚼劲。她低头吃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陆时衍盛了一碗粥给自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格一格的,像日历。苏砚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勺子,抬起头。
“陆时衍。”
“嗯。”
“你以后生病了,我也给你熬粥。”
“你会吗?”
“可以学。”
“那你的粥,大概是醋多辣少,花生米糊了的那种。”
苏砚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瞪着他。陆时衍笑着低头喝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碗里的粥照得亮晶晶的。苏砚看着他的笑,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她忽然想,其实生病也没那么糟。
上午十一点,苏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起来,是助理小周打来的,说下午有一个内部安全会议,问苏砚能不能参加。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后者正靠在沙发上看书,一副“你自己决定”的表情。她想了想,对着电话说:“改成线上。我参加。”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往书房走。经过陆时衍身边时,她停了一下。陆时衍抬起头,她把手里那碗没喝完的粥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在他脸上很快地贴了一下。很轻,很烫,带着粥和汗的温度。然后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关上门。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那笑容像法庭上对方律师突然撤诉一样,出乎意料又酣畅淋漓。他拿起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粥,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粥已经温了,但还是很稠,米香很浓。
下午两点,苏砚在书房里开视频会。陆时衍在客厅处理邮件。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能听到她在里面说话——嗓子还是哑,但语速很快,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中间她咳了两次,每次都静音了才咳。陆时衍听着,起身去厨房又煮了一壶姜汤,灌进保温杯里。他推开书房门,把保温杯放在她桌角。苏砚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头也不抬地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完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保温杯,又看了看门口。陆时衍已经出去了,门带上了。
她继续开会。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屏幕那头的林总正在说“苏总,第三季度的数据看着不错”,苏砚点着头,脑子里却飘着一个念头——晚上要不要再试试酸辣粉。这次让陆时衍在旁边盯着,放多少醋他说了算。
下午五点,会开完了。苏砚从书房出来,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看,上面是陆时衍的字:
“去买菜。粥在锅里,蒸蛋在冰箱。六点回来。碗底的事,晚上再说。”
苏砚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更潦草,像是出门前匆匆补上去的: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仅限今日。”
她把便利贴折好,夹进手机壳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果然还有粥,温温的,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的光穿过叶缝落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片碎金。
她吃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衍的冰箱里永远有姜和葱。她搬进来之前,他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现在冰箱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他的,右边是她的。他的那半永远有姜有葱有鸡蛋,她的那半永远有速冻食品和功能饮料。可今天早上她发烧的时候,他从冰箱里翻出姜和葱,煮了姜汤。中午又用鸡蛋蒸了蛋。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冰箱里的,可能是她加班到深夜的某个晚上,他一个人去超市买的。
她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信息:“明天酸辣粉再战。醋你说了算。”
他秒回:“收到。花生米我来炒。你负责煮粉。”
她又发了一条:“为什么?”
“因为花生米炒糊了还能吃。粉煮烂了只能倒掉。”
苏砚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哑的,跟砂纸磨过似的,可她自己听着,觉得还挺好听。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搓着碗沿的米渍,手背上还残留着早上陆时衍手上的温度。
她想,原来生病也没那么可怕。原来有人知道你在生病,会放下手头的事赶回来,会熬一锅粥放在灶台上等着你,会在你开视频会的时候往桌角放一杯姜汤,会在便利贴背面写一句“仅限今日”的赦免令。她以前总觉得,依赖一个人是危险的。因为依赖就意味着有一天对方撤走的时候,你会摔得很惨。可现在她站在洗碗池前,听着客厅里手机偶尔震动的嗡嗡声,觉得那个想法好像也没那么绝对。也许依赖一个人,跟信任一个人一样,不用把所有的门都打开。只要开一条缝,让光进来就行。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窗外天色暗下来,银杏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她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手机壳里的便利贴硌着手指,她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仅限今日。”
她翻到正面。“去买菜。粥在锅里,蒸蛋在冰箱。六点回来。碗底的事,晚上再说。”
她想了想,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便利贴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轻——
“明日续签。”
然后把便利贴重新塞回手机壳里,闭上眼睛。厨房的方向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陆时衍回来了,手里拎着菜。他走进客厅,看见她窝在沙发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换了鞋,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不烫了。
“粥喝完了?”他问。
“喝完了。”
“蒸蛋呢?”
“也吃完了。”
“那晚上——”
“晚上做酸辣粉。”苏砚睁开眼,看着他,“你说过,花生米你炒。”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她窝在毯子里,鼻头还有点红,可眼睛已经亮了。他笑了一下,把菜递到她面前让她看。“买了花生米。还有红薯粉。醋的话——我买了两瓶。一瓶三年陈的,一瓶普通陈醋。你挑。”
苏砚坐起来,接过袋子翻了翻。袋子里还有一包干辣椒、一罐红糖、一把香菜。她把那瓶三年陈醋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酸味直冲鼻子,呛得她打了个喷嚏。陆时衍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
她擦着鼻子,忽然说:“陆时衍,你说我是不是太要强了。”
“是。”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你问的嘛。”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要强没什么不好。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那么要强。生病了就说生病了,累了就说累了。我又不是你的对手——你在我面前不用赢。”
苏砚把醋瓶放下,偏过头看着他。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罩在他侧脸上。他正低着头剥花生,手指灵活地捻开壳,把花生米扔进碗里。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病、粥、姜汤、便利贴,所有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她以前不敢想,现在却像碗底的纸条一样,被压得实实在在的。
她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很轻,很自然。陆时衍顿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然后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总,你发烧还没好透,别靠太近。传染。”
“传染就传染。”
“那明天的酸辣粉谁做?”
“你做。”
“我不会。”
“学。”
陆时衍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塞进她手心。她攥着那几颗花生米,掌心温温热热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厨房里那口锅安安静静地蹲在灶台上,冰箱分两半,一半是速冻食品,一半是姜葱鸡蛋。
她想,这就是日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碗粥,几颗花生米,一张便利贴。可这些细碎的东西堆在一起,居然就堆出了一个家的模样。她攥着花生米,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又想睡了。临睡前她嘟囔了一句:“陆时衍,明天的酸辣粉,醋你倒。我只负责吃。”
陆时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闭上眼了,呼吸慢慢匀了。他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如海回了那条被晾了一整天的信息,只写了四个字:
“她好多了。”
方如海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老这样,我这单身狗受不了。”
陆时衍没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落地灯的光和窗外银杏树的影子。他抱着怀里这个睡着了还皱着眉头的女人,忽然觉得——赢了全世界算什么。在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能给她熬一锅粥,比打赢一百场官司都实在。
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发上还残留着姜汤的味道,暖暖的,辣辣的。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