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被两个长老带下去之后，走廊里剩下韩铮和沈清弦两个人。沈清弦站在通道出口外侧，看着郑玄被带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韩铮。“你刚才那一杆打裂了他的左手，力道控制得很准。如果他全力抵抗，你会继续打下去？”
“会。”
沈清弦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句话。她转身朝内殿正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来看了韩铮一眼。“明天上午来内殿，我把神墟教在仙宫内部的渗透情况做一次完整梳理，需要你在场。”
韩铮看着她走远，转身朝客舍方向走去。回廊里的灯已经点了一段时间了，暗黄色的光从廊柱之间的灯盏中透出来，把石板地面照出一层暖色。他走到客舍门口推门进去，萧玄正坐在桌边，用炭笔在薄册子上描着什么。独孤寒靠在窗边的墙上，剑横在膝头。侧室角落里的周平还绑着，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韩铮在桌边坐下，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萧玄放下炭笔看了一眼长杆，又看了一眼韩铮的脸色。“郑玄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萧玄把册子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侧室门口看了一眼周平，确认他还绑着，然后走回来。“我刚才在整理仙宫外门执事处的物资登记记录。周平在过去六年里经手过的物资进出记录有一条不太明显但持续的规律。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前后，外门执事处都会有一小批物资的登记条目出现时间错位，入库时间和出库时间对不上，差额不大，但每次都集中在同一类物资上。”
“什么物资？”
“传讯阵法的耗材。晶石、刻录阵纹用的特殊笔料、还有几块用于补充阵法能量的备用晶核。”萧玄把册子翻开，指着上面几行用炭笔标注过的记录，“这批物资的进出差额不大，每次只差一点点，六年下来累积的数目也有限。但它的时间规律和郑玄的传讯时间重合。周平在帮郑玄从外门调取阵法耗材，差额部分就是被郑玄用在传讯阵法上了。”
韩铮看完那几行记录，把册子合上。“明天交给沈清弦。”
第二天上午，韩铮走进内殿的时候，沈清弦已经坐在石台后面了。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了三枚玉简，桌角还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她看到韩铮进来，从石台后面走出来，在桌边站定。“昨天晚上郑玄交代了一部分内容。他说神墟教在仙宫内部的渗透者不止他和周平，还有一个在长老会层级的人，但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个人的传讯代号不在阵法记录里，他也不知道具体身份。”
韩铮在桌边坐下。“长老会层级的人，会是谁？”
“仙宫长老会一共有六位长老，其中三位是常驻长老，另外三位是外派长老。常驻长老里，大长老和二长老都是混沌仙九转，实力很强，但年龄偏大，近十年已经很少过问仙宫日常事务。三长老是我师兄，他和我一起管仙宫事务，如果是他的话，我不可能发现不了。”沈清弦把一枚玉简推到桌面前端，“外派长老里，有一位在两个月前刚被调派到中域外围的据点驻守。那个据点的位置，正好在郑玄的接收节点和仙宫之间。”
韩铮拿起那枚玉简翻看了一遍。玉简里记录了那位外派长老的调派时间和驻守区域。调派时间是在两个月前，驻守区域和郑玄的接收节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天的脚程。他把玉简放下，看着沈清弦。“你怀疑那个外派长老？”
“不确定。但他的调派时间和郑玄在阵法记录中出现的异常时间有重合。郑玄的传讯频率在两个月前有一次不明显的调整，从原本的每两个月一次变成了每个月两次。频率增加的时间点刚好和那位外派长老调派的时间重合。”
韩铮把玉简收进怀里。“他在哪个据点？”
“中域外围西北方向，一座叫‘落星镇’的旧驿站。规模不大，但位置很关键，三条补给路线在那里交汇。”沈清弦从桌角拿起那只扁平的木匣，打开盖子在桌面上摊开。木匣里放着一枚暗色的令牌和一张折叠的薄纸。令牌上刻着一个“巡”字，薄纸上写着一行简短的注记，大意是凭此令可以在中域外围的仙宫据点调取物资和人员。她把令牌推到韩铮面前。“这是仙宫外围巡查令。你如果去落星镇，拿着这个可以调取当地的驻守记录。”
韩铮拿起令牌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空白。他把令牌和薄纸一起收进怀里，站起来。沈清弦在他转身之前补充了一句：“落星镇的那位外派长老，修为是混沌仙九转初期。你如果确认了他和神墟教有关系，先传信回来。我会派长老会的人过去处理。”
韩铮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内殿正门。外面的光线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庭院里弟子们正在走动，几个内门弟子从回廊对面走过来，看到韩铮之后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朝他点了一下头。韩铮没有回应那个点头，沿着回廊朝客舍方向走去。
消息在仙宫内部传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回到客舍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外门弟子，看到他走过来纷纷让开了路。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韩铮听清了几个字——“就是他，昨天晚上把郑殿主抓住了”。他把门推开，萧玄和独孤寒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萧玄把薄册子收进背囊，独孤寒把剑挂在腰侧。周平还被绑在侧室角落里，韩铮看了他一眼，对萧玄说：“把他交给沈清弦的人，然后我们走。”
萧玄点头，把周平从侧室里扶起来，带出了客舍。韩铮站在客舍门口等了一会儿，庭院里的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过来，把回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长杆，杆身贴着衣料，温度稳定。他把长杆握在右手里，杆尾贴着地面，迈步朝仙宫出口的方向走去。
……
韩铮走出九霄仙宫大门的时候，天光正好。谷地里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湿土的气味。他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北走，萧玄和独孤寒跟在身后。周平已经被交给了沈清弦的人，带下去关押了。韩铮走了一段之后把沈清弦给的那枚巡查令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边缘处有些磨损，像是被用过很多次。他把令牌收好，从怀中取出那枚记录情报的玉简，翻到落星镇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路线。
落星镇在中域外围的西北方向，从仙宫出发大约五天的脚程。前两天的路和之前走过的路线重合，都是荒原和碎石地带交替的平缓地形。到了第三天，地貌开始变化，地面的颜色从灰黄色过渡成一种更深的灰褐色，植被从稀疏的矮草变成贴地生长的灌木，灌木的叶子细而硬，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蜡质层。空气也比前两天的更干燥，风里带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砂纸在摩擦。
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韩铮停下来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休息。他靠着岩石坐下来，把长杆横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息。萧玄在旁边翻着薄册子，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仙宫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郑玄被捕的事传到中域其他地方不会太快，但仙宫内部这几天一直在处理，消息迟早会扩散出去。”
韩铮睁开眼。“扩散出去之后，神墟教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郑玄是他们埋在仙宫里的最高级别的人。他暴露了，意味着神墟教在仙宫的渗透网络已经断了一条主脉。剩下的渗透者要么会加快活动频率试图补上缺口，要么会暂时蛰伏起来等风头过去。”萧玄把册子合上，“也有可能两种反应同时进行。不同层级的人做不同的选择。”
韩铮没有接话。他把长杆重新插回腰侧，靠着岩石继续调息。夜色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灰褐色的荒原慢慢涂成了一片深色。独孤寒在另一侧靠着树干站着，剑横抱在胸前，目光朝着来时的方向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后半夜没有异常，风一直持续着，吹得灌木丛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第四天早上，韩铮继续往西北方向走。走到午时前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烟柱。烟柱不粗，从远处升起，颜色偏暗，没有扩散的迹象，像是从固定的位置持续升上来的。韩铮放慢脚步，朝烟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他要去落星镇的路线大致重合，但偏了大约两天的脚程。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改变方向，继续沿着原定路线往落星镇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他在一处低矮的土坡背面遇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穿着深色的短打，面容疲惫，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他们看到韩铮的时候明显紧张了一下，手按在腰侧的武器上，但在看清韩铮的修为之后，手上的动作松了一些。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从南面过来的？”
“嗯。”
“别再往西北走了。”那人抬起胳膊朝烟柱的方向指了一下，“落星镇两天前被一伙人围了。围镇的人穿着暗色的甲，人数不少，至少有上百。落星镇的外围据点已经被破了，驻守的人退到镇子里面的石堡里，现在被围着出不来。”
韩铮看着他。“围镇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用的武器和打法不像是中域本地势力的。”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如果是从仙宫方向来的，赶紧回去报信。落星镇的驻守长老是仙宫的人，被围了两天了，石堡里的物资撑不了太久。”
韩铮没有回应他的话，侧过头朝烟柱的方向看了一眼。烟柱还在升，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他把巡查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对那人说了一句：“落星镇的具体位置，从这边过去还有多远？”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韩铮手里的令牌，又看了一眼韩铮的脸，张了张嘴。“你一个人去？”
韩铮没有回答。他把令牌收回怀里，迈步朝烟柱的方向走去。萧玄和独孤寒跟上来，三人从土坡背面绕出去，沿着烟柱指引的方向加速前进。脚下的地面从硬土变成了更松散的沙土，踩上去的声响比之前更闷。远处的烟柱在视野中持续升高，颜色越来越深，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群的边界。
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的地面上开始出现痕迹。地面上有几道被快速踩踏后留下的脚印，方向杂乱，深浅不一。再往前走了一段，他在一处低洼的边缘看到了几具倒伏的身体，穿着仙宫外围据点的制式短甲，身上的伤口整齐，边缘有暗色的灼痕。他没有停下来查看那些尸体，继续朝烟柱的方向走。
前方的地形在接近落星镇的位置开始收窄，两侧出现了低矮的石墙残段，像是外围防御工事被打碎后留下的残余。石墙的断口处有新鲜的碎屑，没有被风沙覆盖。韩铮穿过那段残破的石墙，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对面是一座石堡，石堡的墙体由大块的暗色石料砌成，墙面上有多处凹陷和裂纹。石堡外围有一圈穿着暗色甲衣的人，大约五六十个，排列成松散的包围圈，正在朝石堡方向施压。包围圈中有人在靠近石堡墙根的位置，手里握着短矛，矛尖上亮着暗色的涂层。
韩铮在那片空地边缘停下来，目光扫过那圈包围者的站位分布。他没有急着冲过去，先侧过头朝萧玄的方向看了一眼。萧玄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包围圈的阵型是三层，外层是普通士兵，中层是精锐，核心位置有一个混沌仙九转的指挥者。那个指挥者的位置在石堡正门的对面，站在一块半埋的石台上。”
韩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石堡正门对面的石台上，确实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中等，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腰侧挂着一柄短刃。他的目光正对着石堡正门的方向，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出来。韩铮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右手里，杆尾贴着地面。他没有压低身形，直接走出了那片空地边缘，朝包围圈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