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神墟教中域据点的坐标记录。”江鹤说，“我留了两年，本来打算等他们告诉我父亲的下落之后用来自保。现在给你，你放我走。”
韩铮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晶石，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江鹤。“你父亲？”
“屠苏找上我的时候，手里有我父亲的遗物。他说我父亲在神墟教手里，让我帮他们做事，做完就放人。”江鹤的嘴角旧疤动了一下，“我做了两年，他们一直拖着。郑玄那边暴露之后，屠苏来落星镇不是为了接应我，他是来灭口的。他怕我把据点坐标泄露出去。”
韩铮把长杆从平推收回横握，杆尾贴着地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捡起脚边那枚晶石，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内容是一组坐标和几个简短的注记。他把晶石收进怀里，重新看向江鹤。“你替他们做了两年。两年里你传出去的情报，害死过仙宫的人没有？”
江鹤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韩铮脸上移开，落在石堡门框旁边的地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去年秋天，仙宫有一支物资押运队在经过落星镇外围的时候被伏击，死了五个人。那次伏击的位置和路线是我传出去的。”
韩铮的右拳握紧了。他看着江鹤的脸，江鹤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抬着头看着韩铮，嘴角的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韩铮的右拳从腰侧推了出去，落点在江鹤的胸口正中，力道控制得很准，刚好让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但不致命。江鹤的后背撞在石堡门框上，门框的石料碎裂了一块，他的身体顺着门框滑落到台阶上，口中溢出一丝血，但呼吸还在。他靠在台阶上，低着头，右手按在胸口被拳劲击中的位置，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
韩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晶石里的坐标我会核实。如果对得上，你还有机会活着进仙宫的牢房。”
江鹤没有抬头，只是点了一下头。韩铮转过身，朝石堡外围走去。萧玄和独孤寒已经在空地边缘等着了。萧玄看到韩铮走过来，把手里的薄册子合上收进背囊。“刚才那枚晶石，我远远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符号排列方式和之前那块金属板上的编码是同一套系统。如果坐标是真的，应该能直接对应到中域几个关键位置。”
韩铮把晶石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萧玄。“你核对一下坐标。我去石堡里确认江鹤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
萧玄接过晶石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韩铮转身走回石堡门口，从江鹤身边走过，进入石堡内部。石堡不大，内部空间只有两间石室，一间是驻守长老的居所，一间是物资储备室。居所的墙面上挂着一幅中域外围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处位置，韩铮把那几处位置和晶石上的坐标比对了一下，确认其中三处能够对应上。物资储备室里堆着几箱未开箱的补给和几件闲置的武器，他没有多动，确认了没有更多关于神墟教的信息之后退出了石堡。
走出石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韩铮在石堡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长杆横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息。石堡外围那些被屠苏的队伍遗弃的杂物散落在空地上，有几根短矛插在沙土里，有几片碎裂的甲片半埋在土中。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把空地边缘那些碎屑轻轻推动着在地面上滚动。他坐在台阶上，听着风穿过石堡外墙的缝隙时发出的低微声响，等萧玄核对完坐标。
……
萧玄核对坐标用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蹲在石堡外围的一块平整石板上，把晶石里的符号和册子上描出来的图案逐条比对，比对完之后把册子合上，走到韩铮面前。“晶石里的坐标有三组和中域外围的地形对得上。一组在落星镇东北方向，一组在中域和万古战场交界处，第三组在太元剑宗山门以东大约三十里的位置。”
韩铮睁开眼。“太元剑宗以东？”
“对。第三组坐标的标注方式和其他两组不一样，符号排列更密，旁边还多了几个附加标记。那些附加标记的写法和我之前在仙宫情报里看到的‘神墟教据点’标注格式一致。”萧玄把册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这一组坐标的精确度比另外两组都高，像是特意修正过的。如果江鹤替神墟教做了两年，他手里的坐标记录应该会持续更新。第三组被修正过，说明那个位置近期有过变动。”
韩铮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描图，把册子还给萧玄，站起来。“先去太元剑宗。”
萧玄把册子收进背囊，没有多问。独孤寒从石堡外围走回来，剑挂在腰侧，目光在韩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东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三人从落星镇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但韩铮没有停，沿着晶石坐标指引的方向走了一整夜。夜路比白天难走，地面上的碎石和凹陷被夜色抹平了轮廓，每一步都需要更多注意力去确认落脚点。走到后半夜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脊线，山脊的轮廓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青色。
天亮之后，前方的地形从荒原过渡成丘陵带。丘陵的坡度缓，但数量密集，彼此之间距离很近，把视野压缩得很短。穿过丘陵带之后，地势重新开阔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由浅色石料砌成的建筑群轮廓。建筑群依山而立，最高的塔楼顶部有一层微光，像是被某种能量涂层覆盖着。山门建在两座矮峰之间的垭口处，门楣由一块巨大的浅色石料凿成，表面刻着三个字——太元剑宗。字迹的笔画粗犷，收笔处带着明显的顿势，像是用剑尖直接刻进石料里的。
韩铮走到山门前方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下。山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守卫，穿着浅灰色的制式短甲，腰侧挂着长剑。他们的修为在混沌仙三转到四转之间。其中一个守卫看到韩铮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按在剑柄上。
“站住。太元剑宗山门重地，来访者需先通报身份和来意。”
韩铮看着他。“我找你们宗主。”
“宗主不在山门内。你如果有正式拜帖或者宗门介绍信，我可以替你转交外事长老。”
“没有拜帖。”
守卫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拜帖不能入内。你请回吧。”
韩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侧过头朝山门门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守卫。“你替我把话传进去就行。就说九霄仙宫内门客卿来访，有要事需要面见宗主。”
守卫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朝韩铮腰侧的长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韩铮的修为，犹豫了片刻。“你等一下。”他转身朝山门内侧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守卫进去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韩铮站在山门外等着，身后的丘陵方向有风持续吹来，带着干草和碎叶的气味。萧玄站在他侧后方，低头翻着薄册子，独孤寒靠着山门旁边的石壁站着，剑横抱在胸前。山门内侧有几道视线在朝外看，像是门后有几个弟子在围观。
守卫出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浅金色的长袍，面容方正，眉骨高耸，眼神比守卫沉稳得多。他的目光在韩铮身上扫了一圈，在腰侧的长杆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铮脸上。“你说你是九霄仙宫内门客卿？内门客卿令在不在身上？”
韩铮把沈清弦给他的那枚银色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拿在手里。那人走近两步看了一眼令牌正面的塔楼图案，确认之后点了点头。“令牌是真的。但你修为才二转，内门客卿令不会发给这个修为的外人。你这令牌是怎么来的？”
“沈清弦给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他朝身后那两个守卫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退开，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叫周衡，太元剑宗外事执事。你找宗主有什么事？”
“和神墟教有关。”
周衡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朝山门内侧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
“仙宫那边查出来的。落星镇驻守长老江鹤已经招了，他的坐标记录里有一组指向太元剑宗以东三十里的位置。我来确认那个位置的情况。”
周衡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身，把山门让开了一半。“你跟我来。”
韩铮迈步走进山门。山门内侧是一条由浅色石板铺成的长道，两侧种着低矮的剑形灌木，叶尖细而硬，表面有灰白色的蜡质层。长道的尽头是一处庭院，庭院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剑形石碑，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周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经过一处回廊转角都会朝两侧扫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穿过庭院之后，周衡在一处侧殿前停下脚步。“宗主现在在闭关，不见外人。但你们说的那个位置我知道。”他转身看着韩铮，“太元剑宗以东三十里，是一片废弃的剑冢。剑宗早期的弟子在那边练剑，后来剑冢废弃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些半埋的石台和碎剑残片。半年前有人在那片区域活动，剑宗的巡逻队去查过一次，回来报告说没发现异常。但那次巡逻之后没过多久，剑冢方向的能量波动就变了，变得比之前频繁。”
韩铮看着他。“谁去的巡逻？”
“副宗主带队。”周衡说，“副宗主姓赵，叫赵无极，管着剑宗的外围防御和巡逻事务。那次巡逻是他亲自去的，回来之后报告上写的是‘一切正常’。”
韩铮和萧玄对视了一眼。周衡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赵副宗主今天上午刚带人出宗门，说是去外围巡查。他带走了大约三十个弟子，走的正是剑冢方向。”
韩铮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右手里，杆尾贴着地面。他转身朝山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看着周衡。“剑冢的具体方向，从这边出去往东走怎么走？”
周衡看着他手里的长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路线说了出来。“出山门往东，走大约二十里之后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溪谷。沿着溪谷往北走，走到尽头就是剑冢。那片区域没有明显的边界，但地面上散落着很多碎剑残片，踩上去声音很脆，容易辨认。”
韩铮点头，迈步朝山门方向走去。独孤寒跟上来，剑已经从鞘里滑出了半寸，剑身表面的霜白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萧玄把册子收进背囊，快步跟上。三人走出山门之后，韩铮朝东面看了一眼。远处的丘陵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偏暗的青色，和山门后方那片建筑群的颜色完全不同。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
韩铮走出太元剑宗山门之后，沿着周衡说的路线往东走。脚下的石板路从山门内侧延伸到山门外大约百步之后就断了，剩下的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蜿蜒向东穿过丘陵之间的低洼地带。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像是经过训练的弟子列队行进时发出的声响。
韩铮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一队人正在快速接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比其他人高出一截，身形偏瘦但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处有银灰色的剑纹绣边。他的步伐比身后那些弟子大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像是走惯了这种路面的人。他身后跟着大约十来个弟子，穿着浅灰色的制式短甲，腰侧挂着长剑，步伐整齐，像是在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节奏走。
韩铮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近。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在距离韩铮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了，他身后的弟子也跟着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