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後,房间内恢复相对正常的灵气浓度,孙辰口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随即睁开双眼,下意识地抚摸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
然後他才看到身前的秦怀明、旁边的古游和杨文清。
「两位师叔……杨师第……」孙辰试图起身行礼,却被秦怀明轻轻按住肩膀。
「莫动,凝神调息,引导残存灵气归於正轨。」秦怀明语气严肃,「你方才吸纳过急,五阳之气炼化不及,险些酿成大祸,此刻需稳守灵清理残留五阳之气,否则後天的大比你就别想了。」
孙辰依言闭目,重新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依旧有些紊乱的灵气。
秦怀明和古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杨文清,古游拍了拍手中的灰布囊,咧嘴道:「幸亏你小子发现得早,再晚上片刻,这小子根基受损都是轻的。」
他语气里带着庆幸,也有一丝後怕。
秦怀明也说道:「文清,做得不错。」
杨文清心念电转,略一斟酌答道:「弟子方才也在温养五脏,对周遭五阳之气忽然有躁动不稳之象,加之蓝颖感知到赤影的焦急,弟子便觉不妥,斗胆破门查看。」
秦怀明点头,目光又落回正在调息的孙辰身上。
这时,李平显然也要进来,他脸色白得可怕,额角已经见汗,并张口欲言。
秦怀明擡手制止他,低声道:「已控制住了,李主事,孙师侄需要静养,你且在门外守候,莫让旁人打扰。」
他说话间对古游和杨文清示意,随後三人轻轻退出房间回到走廊。
李平如蒙大赦,抹了把额头的汗,立起倒下的木门,将房门虚掩,又仔细确认门扉,这才转过身对着走廊里的秦怀明三人,脸上满是後怕与自责。
然後他压低声音解释道:「秦处、古游前辈、杨局,实在是我疏忽,孙队他自小便与旁人不同,尚未修行之时,周遭天地灵气便会自主滋养他的肉身,宛如灵兽受天道垂青,此等天赋万里无一,却也带来诸多不便。」
他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细汗,继续道:「自从孙队正式踏入修行,每日只需修行三两个小时,气海便已充盈甚至过载,余下大半天光景都是用来梳理经脉。」
「这些年来他自己已极有分寸,时刻注意着吸纳的度,总局内为他准备的静室也都有特殊的抑制阵法辅助,却不想回到师门,往日的修行习惯竞差点酿成大祸!」
李平越说越是惶恐,腰弯得更低:「是我失职,潜局将孙队托付於我,千叮万嘱要小心看顾,我却以为到了自家师门驻地,又有二位师长在侧,便放松了警惕,未在门外彻夜值守,险些误了大事,我……」看他一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秦怀明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安抚道:「李主事不必过於自责,如今既已化险为夷,你此刻守在门外便是尽责。」
「况且孙师侄根基深厚,此番经历对他未必是坏事,若能妥善引导,反能助他更深刻体悟自身与天地灵气之关系,你且安心在此照料,有何需要随时唤人便是。」
古游点头说道:「你别自己吓自己。」
李平惶恐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一些,连声称是,对着三人又是一揖,这才退回门边挺直腰板,眼神时不时担忧地瞟向门缝。
秦怀明听完李平的解释,特意多看了杨文清一眼,因为孙辰这天赋,要是和杨文清结合起来简直事半功倍。
但他也只是想想,随即和古游结伴离开,杨文清则独自返回自己的厢房。
关上房门,蓝颖扑棱着翅膀飞落到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灵海里传来她带着几分惊奇和感叹的意念:
「清清,你那位孙师兄,他的根骨好像天生就和灵感世界的灵性特别合拍,灵气自己就会往他身体里钻,就像是我们灵兽一样。」
「要是清清你也能有这样的根骨就好啦,你炼化灵气的速度那麽快,再配上这种体质简直完美,说不定用不了几年,你就能超过师父他们啦。」
杨文清闻言不由失笑,伸手轻轻抚摸着蓝颖光滑的羽毛。
这念头仅仅是在他脑海中如星火般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深的理性与认知所湮灭。
根骨天定,他杨文清能有今日,靠的早已不是那平平的初始根骨,更何况根骨之利主要显现在入境之刖。
一旦成功突破那玄关,根骨优势便会逐渐淡化,真正的通天大道,看的从来不只是起点的高低,更是心性的坚韧和道心的澄明。
「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杨文清在灵海里回应蓝颖,「孙师兄有他的得天独厚,我亦有我的道路与际遇,修行之路漫长,比的不是一时快慢,而是谁能走得更远。」
他重新在云床上盘膝坐下,心境已恢复古井无波。
不多时,他将心神沉入体内,专注的引导着五阳之气,继续那水滴石穿般的温养与交融。
这一晚再无其他波澜,杨文清在次日清晨七点准时从入定中醒来。
他起身,先习惯性的给自己和还在打盹的蓝颖施展一个「清尘术』,随後推开静的室门,蓝颖立刻迷迷糊的跟上。
走廊里孙辰厢房外,昨夜被震坏的门栓处,已有两位侍奉的练气士在轻手轻脚地进行修补,他们见杨文清出来立刻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点头致意。
杨文清颔首回应,带着蓝颖缓步下楼。
空旷的大厅里,孙辰端坐在昨日那张茶几旁,面前的茶杯里茶水半满,热气袅袅,李平则半跪在茶几另一侧,神情专注地照看着一个小炭炉上的水壶,控制着火候,安静的履行着他煮茶的职责。两人之间并无交谈,只有水沸的细微「咕嘟」声和偶尔杯盏轻碰的脆响。
孙辰听见脚步声擡起眼望来,看到杨文清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着杨文清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
「昨夜多谢杨师弟援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份道谢却说得格外清晰和认真,显然是心中另有计较。
「孙师兄言重,同门之间理当如此。」
杨文清连忙还礼。
孙辰擡手示意茶几对面的空位:「杨师弟,请坐,一起饮茶。」
杨文清依言落座,李平立刻奉上一杯新沏的香茗,脸上挂着笑容,却识趣地没有插话。
蓝颖和蹲在孙辰脚边的赤影对上了眼,两个小家夥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後默契地溜到大厅角落,很快又玩闹在一起,给这过分安静的空间添上几分鲜活的生气。
茶几旁却又陷入沉默。
孙辰履行完道谢和邀请的礼节後,似乎便完成必要的社交程序,重新恢复了近乎自闭的沉静。杨文清并非不善言辞,但面对孙辰这种油盐不进的安静,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强行攀谈只会显得尴尬,他索性也端起茶杯,学着孙辰的样子,静静品味这玉磬岛特产的云茶。
这种微妙的有些尴尬的静谧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然後秦怀明和古游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文清,孙师侄。」秦怀明开口,「准备一下,师侄来到这师门传承之地,理应要先去拜谒祖师。」古游接口道:「正好其他两派的人估计也会去,等拜完祖师肯定要凑一起,把这次大比的章程最後敲定一下,你们这些小辈也见见面,认认人。」
这显然是正事,杨文清和孙辰立刻起身应下,孙辰对李平低声吩咐了一句,李平躬身领命,自去安排後续,两只玩得正欢的灵宠也被各自的主人召回。
一行人离开楼阁,沿着之前杨文清走过的青石阶梯,向岛屿中央的山巅行去,很快便再次踏上那处宏伟的山巅平,走进那座巍峨肃穆的祖师正殿。
巨大的香炉中香菸依旧袅袅,在秦怀明的带领下,杨文清与孙辰依次上前,恭敬地点燃线香,对着镇海道人及三派祖师的雕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们这边礼毕,还未退出殿门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是北玄与云笈两派的人到了。
北玄派以雷岳为首,身後跟着吴箐、石铮,以及那位明显是来见世面的陈元,云笈派则是葛云海打头,林溪云与冷芷紧随其後。
三方人马在正殿门口相遇,几位长辈互相颔首致意,虽谈不上多麽热络,但基本的礼数周全。因为其他两派还没有开始祭拜祖师爷,所以只是致意,杨文清一行人在门口等着他们。
片刻後两派人先後走出来,长辈们很自然聚在一起,年轻一辈自然也上前打招呼。
吴箐看向杨文清道:「杨师弟,一别数年,你修为愈发精进了。」
「吴师姐过奖。」
杨文清拱手回礼,他随即侧身,向众人介绍身旁沉静的青年:「这是我孙辰师兄。」
孙辰闻言向前半步,依礼向吴箐等人拱手:「玄岳孙辰,虚度三十七载,蒙恩师收录门下二十八年,见过诸位。」
吴箐笑着回礼:「北玄吴箐,痴长你一岁,入门二十九年,早听闻孙师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林溪云脸上带着浅笑,上前一步先对孙辰拱手:「云笈林溪云,三十有六,入门二十四年,孙师兄,久仰。」他接着看向杨文清,笑意更深:「杨师弟别来无恙,看你修为似乎已然超过我。」
杨文清笑着回应道:「林师兄过分谦虚了。」
「是杨师弟过谦,你入门不过四年便有如此气象,羡煞旁人。」林溪云笑着摇头,随即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吴箐侧後方的石铮,「石师兄?」
石铮上前抱拳一礼,言简意赅:「北玄石铮,三十八岁,入门三十年。」他气质沉稳如石,肩头有只五彩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歪头,然後警惕的看着蓝颖。
接着是冷芷,她只微微颔首,声音也如其人:「云笈冷芷,三十九岁,入门三十二年。」
最後是最年轻的陈元,拱手道:「我去年刚入门,给诸位师姐师兄拜礼。」
如此一番简单的序齿,几人之间的长幼关系便清晰起来,冷芷入门最久,为众人的师姐,石铮次之,其次是孙辰,然後是吴箐以及林溪云,杨文清在林溪云之後,小师弟则是陈元。
吴箐常年行走在外,很擅长这种场合,在众人自我介绍後笑着将话题引开:「此次大比还请诸位多多指教,尤其是孙师兄和冷师姐,到时还请多多手下留情。」
林溪云含笑接道:「切磋较技,共证大道,实乃幸事,只是不知此次章程如何,我等也好稍作准备。」石铮默然点头,冷芷依旧清冷,目光也在众人身上扫过,带着评估。
孙辰只是静静听着,并无接话的意思,仿佛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杨文清则笑着应和两句,冷芷性子虽然冷,却和吴箐聊得开,显然两人早就认识。
年轻弟子们在低声交谈,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竞争与好奇,而另一边的秦怀明、古游、雷岳、葛云海几位长辈也在快速商议着什麽。
他们显然是老相识,雷岳身形高大,气势沉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是真正意义上的分量,可以震得人耳膜发痒,葛云海笑容可掬,说话圆滑周到,秦怀明沉稳持重,古游很是随意,在气氛不对劲的时候开个小玩笑。
他们谈话公事公办的语气居多,偶尔可能有争议的规则时,语气虽依旧平和,却隐隐能感到一种互不相让的谨慎与权衡。
杨文清看着他们,又不由得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同辈师姐和师兄,许久之前长辈们也必定如他们今天这般谈笑和竞争,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三派的间隙让他们的友谊出现了变化。
所以他们此刻在一起才显得那麽的怪异,彼此间看起来都很熟悉,可又仿若隔着什麽,让他们谈话充满刻板和公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