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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各自的道

    疗伤中的吴箐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一个,她服下丹药後气息已平复大半,此刻目光追随着杨文清的身影。三年前。

    她与这位初入玄岳不久的师弟切磋,还能稳稳压制住对方。

    但三年後的今天,这位师弟爆发出来的实力,让她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而且刚才她清晰地感应到这位师弟爆发的实力已干扰现实,这是洗髓三转大圆满的修为。

    可她得到的情报,是这位师弟不过是洗髓二转的修为。

    吴箐想起自己三十二岁时的修为,心里多少有那麽些不服气,其他年轻一辈也或多或少拥有同她一样的感觉。

    她就这麽静静看着杨文清走到玄岳席位,那只蓝羽夜枭欢快的扑进他怀里,孙辰难得主动上前说了一句什麽,古游更是大笑着拍他肩膀。

    另一边的林溪云已经收好他的万象璇玑盘,正检查着罗盘边缘一处极浅的划痕,那是方才第二十五道剑光擦过时留下的痕迹。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划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个月前他得到的情报是,这位师弟是洗髓二转後期,主修御剑术,他信了。

    方才他说「速战速决」不是客套,是真心话,他想给这位杨师弟留足体面,然而最终狼狈认输的是他自己。

    他收起罗盘,擡眼望向玄岳席位那边。

    杨文清正侧头听古游说着什麽,肩头的蓝羽夜枭得意地蹭着他的脸颊,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後才会有的欣然。

    「输得不冤。」

    他低声说。

    石铮依然沉默的擦拭着他的宽刃短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文清,那双沉稳如岩石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那只五彩雀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微澜,轻轻叫唤一声,歪头蹭了蹭他的耳廓,石铮擡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抚过雀鸟的背羽,动作与擦拭刀锋时如出一辙。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像在回应灵鸟,又像在回应自己。

    陈元悄悄看了看自家两位师兄师姐的神色,又把目光移向那位正被蓝颖蹭着脸颊的杨文清。冷芷没有看林溪云,也没有看杨文清,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丝极淡的波澜压回眼底最深处。三十二岁,第四转。

    她三十九岁,入门三十二年,也不过是第四转後期。

    不是嫉妒。

    只是…

    「师姐。」

    林溪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如常,仿佛方才狼狈认输的不是他,他已将罗盘收好,神色恢复了那副惯有的从容。

    冷芷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溪云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下一场,是你对石铮师兄吧?」

    冷芷轻轻点了点头。

    「石铮师兄……」林溪云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师姐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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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芷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应道:「知道。」

    林溪云笑了笑,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擂,那里秦怀明已经走上前,宣布道:「第三场,云笈冷芷对阵北玄石铮,双方入场。」

    冷芷站起身,步伐依旧平稳,神色依旧清冷。

    石铮也站起来,他将那柄无鞘的宽刃短刀握在手中,对雷岳微微颔首,然後迈步走向擂。两人在擂中央相隔十丈站定。

    空气里方才那场激战残留的灵气余韵还未散尽,冷芷擡眼,对面是石铮那张如岩石般沉默的面孔。「请冷师姐指教。」

    「请。」

    声音落下,第三场比斗开始。

    石铮双手持刀,刀锋斜指地面,沉腰坐马,周身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沉凝气象,让他看起来像一块紮根千尺的礁石,任凭惊涛拍岸,我自巍然不动。

    冷芷她左手剑诀一引,腰间剑匣轻震,一道碧色剑光如流云出岫,无声无息地盘旋而起。

    这剑光分出两道虚影,一道青碧如春水,一道苍翠若古木,正是水木二气交织流转,并在半空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带,这便是冷芷的流云分光剑,不以锋锐破敌,而以绵密缠困层层渗透见长。石铮依然没有动。

    随後,他左腕一翻,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悬於身前,镜面古朴无华,边缘镌刻着云雷纹,此镜名止戈,镜光展开,化作一层浑厚的淡金屏障,如倒扣的金钟,将他周身三丈护得密不透风。

    此刻冷芷剑光已至。

    碧色剑光轻触那层金障,竟如水流遇石般无声滑开,但剑光并未消散,它顺着屏障表面流转,试图寻找缝隙渗透。

    石铮面色不变,他右手握刀,依旧保持蓄势的姿态,左手却隔空虚按,那层金障表面顿时泛起涟漪,将试图渗透的剑光尽数弹开。

    冷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的流云分光剑以分光为名,最擅分化,此刻剑光骤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须臾间,十六道碧色剑光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石铮,有的正面突刺,有的斜掠侧击,有的竞贴着地面无声游走直取下盘。

    这每一道剑光轨迹都飘忽不定,真假难辨,正是流云分光的精髓,以繁取胜,以变乱敌。

    石铮依然不动。

    十六道剑光撞在金障之上,激起密集的涟漪,却无一突破,他仿佛一块顽石,任凭水流千变万化,我自岿然。

    但冷芷的目的本就不是一击破防。

    那些被弹开的剑光非但没有消散,还化作更细碎的灵丝,附着在金障表面,水木之气特有的浸润特性如同春雨渗入冻土,试图瓦解这层坚固的防御。

    石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止戈镜的防御固然坚固,却需要他持续以灵气维持,而对方这种浸润式的渗透虽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如同钝刀割肉,消耗远比正面强攻更大。

    随後,就看他右臂肌肉骤然绷紧,宽刃短刀发出一声低沉如虎啸的嗡鸣。

    蓄势已足,然後就看石铮出刀。

    没有花哨的剑诀,没有复杂的法印,甚至没有淩空飞斩,他只是踏前一步,握刀的手臂如拉满的弓弦猛然释放,将那柄无鞘的宽刃短刀如同投矛般狠狠掷出!

    刀锋离手的瞬间,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那柄短刀并非飞剑,不以灵动见长,它的全部意义,就是极致的速度,极致的沉重,极致的不讲道理。刀光所过之处,青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迸溅,那附着在金障表面的十六道剑光残影,被这股蛮横无匹的冲击力生生震散,刀锋裹挟着足以劈开铁甲的狂暴威势直取冷芷!

    这就是北玄石铮。

    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裂地,一击必杀。

    典型的军队作风。

    冷芷瞳孔骤缩,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不住这一刀。

    不能挡。

    那就…不挡。

    冷芷脚下灵光骤闪,身法全力施展,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疾风吹散的云絮,以毫厘之差向侧方飘开。刀锋擦着她的残影掠过,狠狠钉在她身後三丈处的青石地面上,石板轰然碎裂,以刀锋落点为中心,蔓延开数道手臂粗的裂痕,狂暴的灵气余波如风暴席卷,吹得冷芷衣袂猎猎作响,几缕发丝被锋锐气劲削断,在空中缓缓飘落。

    好险。

    只差一瞬。

    冷芷稳住身形,呼吸微乱,看向石铮,这一击耗尽他积攒多时的刀势,那柄短刀此刻正插在远处碎石之中,刀身犹自嗡鸣震颤,而他身前的止戈镜因分心进攻,金障的光芒已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的刀,很强。

    强到足以一击定胜负,但这一刀太正,正到轨迹清晰可辨,正到蓄势时有迹可循,正到一旦落空便再无余力。

    这是为千军万马冲阵而生的刀法,沙场之上你无需藏锋,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刀挥出必有斩获,可这里是擂,对面只有一人。

    他太适合战场,也太不适合擂。

    此刻的冷芷已经知道该怎麽打了,然後她的身形骤然变得飘忽不定,在擂上急速游走,十六道剑光重新分化,这次却是三十二道,如漫天飞絮从各个刁钻角度向石铮缠去。

    却绝不硬撼止戈镜的金障,而是沾之即走,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石铮眉头紧锁。

    他的防御依然坚固,冷芷的剑光依然无法突破,但对方根本不求突破,她只是在消耗。

    每一道剑光撞击金障,都带走一丝止戈镜的灵气,每一次渗透试探,都逼得他必须分神维持防御,他甚至来不及拽回自己的短刀。

    吴箐在下看得目不转睛,她忽然明白,方才自己对阵孙辰时那最後一搏,为何会让雷岳说胡闹,因为那不是战术,那是赌命,而此刻冷芷所展示的才是真正的战斗智慧。

    不知不觉间石铮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的灵气储备远胜冷芷,他的刀依然能一击致命,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第二刀,止戈镜的防御依然稳固,却在连绵不绝的消耗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的打法,从来都是先立於不败之地,然後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冷芷根本没有给他「必杀」的机会。

    她就像一团抓不住的云,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而他是一块礁石,任凭风浪,却终究无法移动半步去追逐那团云。

    这场比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不是修为的不公,而是「道」的不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石铮的止戈镜终於发出最後一声哀鸣,金障如破碎的琉璃般片片消散时,他没有再试图召回那柄始终无法归位的短刀。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对面那柄悬停於冷芷身前的碧色飞剑,剑尖距他的咽喉不过三尺,剑身流转的水木光华温润如玉。

    「我输了。」

    石铮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冷芷当即收剑,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未曾移动过一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不甘或沮丧,只有一种认帐的平静。

    他认这笔帐。

    他的刀,他的阵,他的道,都是为战场而生,今日败在擂不是他不够强,而是他选的路,本就不是为了这一时一地的胜负。

    「师弟的刀…」冷芷忽然开口:「若在沙场我挡不住。」

    石铮擡眼看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

    然後他转身,走向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短刀。

    冷芷收剑入匣。

    擂上,纵横交错的剑痕与那道被刀锋犁出的深壑静默地对峙着。

    秦怀明与雷岳对视一眼,雷岳微微颔首。

    「第三场…」

    秦怀明的声音平稳的传开,「云笈冷芷,胜。」

    冷芷走下擂时脚步依旧平稳,神色依旧清冷,林溪云迎上来,递上一方素帕,笑道:「师姐辛苦了。」

    冷芷接过帕子,拭去额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汗迹,没有说话。

    石铮回到北玄席位时,那柄短刀已重新握在手中,刀锋上沾了些许石屑,他取出自己的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吴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她从不觉得石铮弱,甚至在她心里,这位师兄才是北玄此行真正最强的人。

    可今日他输了。

    「师兄…」

    她轻声唤道。

    石铮没有擡头,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刀锋。

    「嗯。」

    他应了一声。

    吴箐忽然觉得,或许不需要她说任何话。

    石铮擦完最後一寸刀锋,将短刀横置於膝上,擡眼望向擂,

    短暂的安静後,秦怀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擂,「第四场…」他目光扫过玄岳与北玄席位,「玄岳杨文清对阵北玄吴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双方均已完成一轮比斗,此战延後,在下午一点半於本演武场继续进行。」这便是三派大比的规矩,不刻意偏袒,也不刻意苛求,胜者需要恢复,败者亦需疗伤,一张一弛各凭本事。

    吴箐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她没有说话,然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阖上双眼,丹药的药力仍在经脉中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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