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後,启元五年六月初三,宜婚嫁。
灵珊县,杨家坊。
天还没亮透,整个坊市就已经醒过来。
青石板路被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屋檐下挂满红绸灯笼,从坊门一直延伸到杨家主宅门前,那些灯笼是半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一共九百九十九盏,取长长久久之意。
坊里的老老少少今天都换上乾净衣裳,站在自家门口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来,过一会儿又溜走。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壮小伙擡着整扇的猪肉从巷子里挤出来,後面跟着拎鸡鸭的、抱酒坛的、端喜饼的,这些都是杨家置办的流水席用度,从三天前就开始往主宅那边送。
主宅门口,几个穿着统一青布短衫的民兵正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他们是杨家坊自己的民兵队,今日的差事是守门迎客和疏导车马。
今天是杨文坚与省府王家王雨霏成婚的大喜之日。
坊门口从一大早就陆续有宾客到。
有推着独轮车的老农,车上装着两筐自家种的蔬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手里拎着红纸包着的喜礼;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被儿孙搀扶着慢慢往里走。
也有飞梭从县城方向过来,下来的是灵珊县几家商号的掌柜,他们与杨家有些生意往来,今日备了厚礼,被迎进去安置在偏厅。
但也就这样了。
政务系统的人,一个都没来。
城防系统的人,除了杨文清自己那两个副手,也一个都没来。
这就是杨文清的意思,今日是杨文坚和王雨霏的大婚,不是他杨局长的大婚。
他不想让这场婚礼变成什麽场面,杨文清站在主宅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半阖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两年她个头没长多少,羽毛却愈发鲜亮,隐隐泛着一层灵光。
「清清…」她在灵海里嘟囔,「下面好吵。」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今天人多,你要是嫌吵,就去後院待着。」
蓝颖歪了歪头,「不去,我要看新娘子。」
杨文清脸上闪过一丝浅笑,这时他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他的妹妹杨文宁,她在旁边站定,看了眼蓝颖,随即问道:「哥,你什麽时候给我也找一个俊郎君。」
「这些年家里没少给你说亲,是你自己看不上。」
「都是修神术的,可我都已经练气成功,嫁给他们,我得守好几十年的活寡。」
杨文宁满脸的嫌弃。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这个世界男性练气士很容易娶妻,可女性练气士就不那麽容易嫁人了,因为谁也说不清楚她们未来能修到什麽地步。
「今天怎麽忽然着急了,往日可不见这麽想嫁出去吗?」
杨文清好奇的问。
杨文宁撇撇嘴,像伸手逗弄蓝颖,却被蓝颖躲过,然後说道:「就是忽然有些羡慕新娘子。」杨文清正要说点什麽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譁,是迎亲的队伍快到了。
他立马招呼妹妹一声後转身下楼。
院子里已经站满人,都是杨家本家的亲戚,杨父杨母坐在正厅主位上,穿着新做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压不住的紧张,儿子娶媳妇,对他们来说是头一遭。
杨文清从侧门绕出来,站在人群後面。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今日他不是杨局长,只是杨家的大儿子,站在人群里等着看弟弟娶亲。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天空之上,一队飞梭正沿着今日特批的专用通道朝杨家坊驶来,打头的是两艘装饰着红绸的引导梭,後面是六艘,两侧还有四艘护送的飞梭。
这是王家的迎亲队伍。
从省府到灵珊县千里迢迢,王家用了最好的飞梭,最妥当的安排,把女儿风风光光的送过来。飞梭在坊门外降落後,杨文坚第一个从主梭上跳下来。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脚步却有些跟跄,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後面跟着的是王雨霏,她今日穿着繁复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侍女搀扶着走下飞梭。人群里在他们出来後响起一阵惊呼。
「新娘子好气派!」
「王家的闺女,那能差吗?」
杨文坚转过身伸出手。
王雨霏隔着盖头,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後她轻轻擡起手,搭在他掌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杨文坚脸上的笑容更深几分。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朝主宅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杨文清站在人群後面,看着弟弟牵着新娘子往里走,蓝颖从他肩头探出小脑袋,宝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火红的嫁衣,杨文宁挽着哥哥的手臂,同样看着新娘子。
看着那道慢慢走近的身影,杨文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千礁县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弟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一转眼都娶亲了。
仪式在正厅里举行。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杨父杨母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杨母的眼角有些湿,拿帕子按了按,杨父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我儿子娶媳妇了」的得意模样。
礼成之後便是流水席。
院子里、偏厅里、廊下,到处都摆满桌凳,厨子们早就备好食材,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宾客们纷纷落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杨文坚被簇拥着挨桌敬酒,王雨霏跟在他身侧,盖头已经掀开,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
杨文清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杨局。」
杨文清转头。
是孙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身边跟着他的夫人,两人都是满脸笑容,显然心情不错。
「孙主任。」
杨文清拱手。
孙铭摆摆手,「今日不是外人,叫我孙哥就行。」随即自顾自继续说道:「文清,你家文宁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杨文清看他一眼。
孙铭哈哈一笑,「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这才几年你们杨家就……」
他没有说下去。
他夫人站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孙铭摆摆手,示意她别管。
「文清,我说实话。」他看着杨文清,「我们孙家如今是赶不上你们,文宁的婚事,我们怕是插不上手杨文清看着他,「孙哥这话说的,孙杨两家什麽时候分过彼此?」
孙铭一愣,然後他笑起来,笑得很畅快,说道:「对对对,分什麽彼此,来,再喝一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然後,孙铭带着夫人往人群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杨文清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那个从千礁县出来的小警备,如今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而他最得意的,是当年让孙杨两家联姻,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婚宴持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有戏子,吸引不少县里其他社区的人过来,使得杨家坊内外都热闹的不行。
静海轩,杨家在城中经营的私人会所内此刻却很安静,会所深处,一间雅室里茶香袅袅。
秦怀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正与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的是市局副局长齐岳,他今日穿着便服,神态轻松,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威严模样。齐岳身边坐着的是王家家主王崇山,他是一身朴素的深色常服,神态从容,正端着茶杯慢慢品着。王雨霏的父母坐在王崇山下首,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
杨文清坐在这里陪了两杯酒,便起身告辞,
「师父,齐局,王家主,诸位慢用。」他拱手行礼,「我去那边看看。」
秦怀明点点头。
齐岳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今日你忙。」
王崇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杨文清转身出了雅室。
蓝颖从他肩头飞下来,然後快速朝着另一间雅室飞去。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笑声,显然气氛不错,杨文清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七八个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杨局!」
「文清来了!」
「快坐快坐!」
杨文清笑着拱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王仁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是他的夫人,他如今还是千礁县的副局长。
王建超坐在他旁边,他如今调到市局技术处,只等筑基成功,副处长的位置就跑不了。
肖亮坐在角落里,笑得有些拘谨,他的修为才练气第八炼,这辈子能到副局长都得靠贵人提携,今日能坐在这里全是因为杨文清还记得当年那份情谊。
王砚之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端着酒杯,神态轻松,他再过两年就要提市政务院的副主任,神术修行者,升官速度是他们这些练气士没法比的。
另外还有隔壁万彩县城防局长赵广,璇玑县城防局长钱峰,以及还有杨文清自己的两个副手褚云川和王海。
「文清,快来。」王砚之招手,「就等你。」
杨文清在他身边坐下,蓝颖从肩头飞下,落在椅背上,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屋里这些人。「刚才说到哪儿了?」王砚之笑着问。
「说到你升官的事。」赵广嗓门大,笑起来也响,「王主任,再过两年你的级别能与市局副局长一样了王砚之摆摆手,「都是干活的。」
「你这话说的,」钱峰难得开口,「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上呢。」
众人笑起来。
王砚之端起酒杯,敬一圈放下酒杯,看向王仁,「老王,你那局长的事,有眉目了没?」
王仁摇摇头,「还在熬,千礁县那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我现在就想着,先把修为提上去,等筑基说话才有分量。」
王建超在旁边插话,「你筑基还得几年?」
「十年左右吧。」王仁有些心虚的回答道:「急不得。」
王砚之笑道:「等你筑基,杨局怕是都快入境了吧。」
杨文清立刻笑骂道:「你这就是真正的吹牛了。」
肖亮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一直没有开口,他的修为在这里是最低的,背景也是最弱的,坐在这群人中间,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肖哥。」
杨文清忽然开口。
肖亮一愣,连忙擡头。
「这两年治安所那边怎麽样?」杨文清问。
肖亮回过神来,答道:「还……还好,去年破了几桩案子,上面表扬过。」
杨文清点点头,「好好干。」
肖亮心里一热,连声应道:「是,是。」
王砚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说道:「文清…说起来,我有个事想拜托你。」
杨文清看着他。
王砚之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我儿子今年已经七岁,前阵子找人看过,说是有中等根骨,能修行,我想让他拜你为师。」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杨文清,杨文清言道:「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还太早,至少等他修行到练气第五炼之後再说。」
王砚之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杨文清会推辞几句,或者说什麽「再考虑考虑」之类的话,没想到他直接答应了。
「王县长信得过我,我自然应下。」杨文清严肃的说道:「不过你们家的长辈能答应吧?」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先说好,要是他无法修行玉清秘法,我最多收他为记名弟子。」王砚之笑道:「我一直都想修行,可惜小时候无法自己做主,现在有孩子,又有根骨,总不能耽误了他,只要杨局有这句话,剩下的事情我来办,要是家里不同意,我就将他逐出王家。」
所有人都是一怔,王家是修行神术的世俗家族,他们能起来也因为是世俗家族,要是弄出一个长生修行者,还掌控这麽庞大的政务院系统,肯定会被内阁所不容,也会被其他派系的修行者所不容。所以杨文清刚才答应王砚之,对方才会这麽惊讶。
王砚之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赵广在旁边起哄,「王主任,你儿子拜了师,日後可就是杨局的人了,你舍得?」
王砚之哈哈大笑,「舍得舍得,我宁愿我儿子能长生,也不稀罕他当什麽官。」
众人又是一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