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两千度的高温等离子焊枪喷吐出刺目的蓝白色火舌,狠狠舔舐在厚达四米的残破精金装甲板上。
真空环境剥夺了声音的传播。
卡斯特(CaStOr)挂在“马库拉格之耀”号侧舷外侧的安全索上,只能通过紧贴舰体的动力靴底,感受到那种连绵不绝的、足以将凡人内脏震出血的沉闷金属敲击感。
他眼前的这块装甲板,是在冲破死灵高斯网格时被生生削去了一半的残骸。
为了填补这个足以让整层居住甲板暴露在宇宙辐射中的巨大豁口,远征军的损管机仆直接从一艘彻底报废的护卫舰上,用热熔光束强行切下了一块带着焦黑内饰的龙骨外壳,用庞大的牵引光束生拉硬拽地贴合在旗舰的伤口上。
卡斯特咬紧呼吸器的咬嘴,粗糙的隔热手套死死扣住焊枪的扳机。
汗水在密封的防辐射服内疯狂流淌,又被循环系统迅速抽干。在他周围的浩瀚深空中,悬浮着成千上万名像他一样的凡人修补工。他们就像是趴在一头重伤巨兽伤口上的食腐蚁,用最简陋的工具和自身的寿命,去强行缝合这台长达十几公里的宏大战争机器。
没有敌人冲杀,但死亡的阴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浓重。
咔嚓。
上方不远处,一条固定用的大腿粗细的钛合金缆绳因为金属疲劳而骤然崩断。
断裂的缆绳犹如一根狂怒的金属长鞭,带着千钧之势在真空中横扫而过。七名正在焊接作业的凡人奴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单薄的躯体便被拦腰抽断。
鲜血和被挤碎的脏器在真空中瞬间沸腾,随后在绝对零度的严寒下凝华成一片散发着暗红色的冰晶血雾。
带队的机械教神甫没有下令停止作业。
他只是用冰冷的电子眼扫描了一下受损区域,冷酷地下达了新的指令:
“三号悬臂组补充人力。把那截断掉的缆绳连同冻住的生物残渣一起焊死在装甲缝隙里。加快进度,冷却液的泄露率必须在两个标准时内降至安全线。”
卡斯特麻木地移动着焊枪。
在这片被大裂隙彻底遮蔽的帝国暗面深空,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耗材。只要能让这艘船的盖勒力场和等离子反应堆继续运转,就算把这一层甲板的活人全部填进炉膛里,最高统帅部也不会有丝毫迟疑。
远方,上万艘不屈远征军的战舰如同失去生命体征的钢铁浮尸,安静地停泊在黑暗中。
所有的主引擎都已经熄火,仅仅依靠辅助喷口维持着编队的引力平衡。在强行撞开那堵死亡之墙后,这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流干了最后一滴用于冲锋的血性,被迫陷入了这漫长且煎熬的停摆休整期。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沉闷的空气中,漂浮着高浓度防腐熏香与烧焦电子元件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厅中央的纯金战术桌已经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长达三十米的巨型全息沙盘。沙盘上没有任何代表友军支援的温暖蓝光,只有数以千计、正在以不同频率疯狂闪烁的血红色光斑。
那些,是来自帝国暗面各个被遗弃星区的求救信号。
罗伯特·基里曼。
帝国摄政王犹如一尊万载不化的深蓝色冰雕,伫立在沙盘前。
命运铠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与焦黑的腐蚀痕迹。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沙盘边缘,五根精金手指因为庞大的握力,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槽。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的纯粹冷血。
“大摄政。星语者穹顶在过去十个标准时内,截获了三千四百一十二条完整的明码求救电波。”
盖奇连长捧着一份厚重的数据板,大步跨上指挥台。老兵的面容憔悴不堪,一道刚刚缝合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红海盗战帮正在围攻塔伦(TalOn)星系,三颗农业星的地表已被彻底烧毁;基因窃取者教派在赫斯特(HeSt)巢都底舱发动暴乱,行星总督在发完最后一条讯息后引爆了总督府;还有……圣血天使的子团‘红泪’,他们在卡里昂星云遭遇了不明高维构造体的碾压,整个战团目前只剩下不到一个连的兵力……”
盖奇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斥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痛苦。
“大人,暗面正在崩塌。如果我们继续停泊在这里修补那些该死的侧舷装甲,每过一分钟,就有一整个世界被彻底抹除。”
“我们不能去救。”
基里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能把空气冻结。
“舰队的宏炮弹药储备已跌破百分之二十。刚才那次强行破障,耗尽了我们最后三枚旋风热熔炸弹,更是牺牲了奥萨斯连长和整整三百名原铸精锐。”
摄政王转过身,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厅内微弱的红色警报灯光。
“现在把这支弹尽粮绝、外壳漏风的舰队散出去救援,只会让这上万艘战舰变成混沌战帮和死灵眼中的免费补给包。”
“可是大摄政!”
一声饱含怒意的重甲碰撞声在侧方响起。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身披极光金重甲,大步逼近战术沙盘。他手中的守护者长矛重重地顿在精金甲板上,数万牛顿的下压力将防爆涂层直接凿穿。
“那些是神皇的子民!他们在黑暗中死守着对泰拉的信仰,期盼着远征军的降临。你手握两百万原铸大军的兵权,却选择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看着他们流血殆尽?!”
科尔昆的面容苍白且冷峻,双眼死死盯着基里曼。
“这是懦夫的止损,还是你那套机械算账法则的傲慢?”
面对禁军统领的逼问,大厅内所有的星际战士军官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基里曼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帝皇之剑。
庞大的原体转过身,那只渗着机油的机械左手一把抓起盖奇连长手中的数据板。
嘭!
基里曼将那份厚达半米的战损报告,狠狠地砸在科尔昆面前的沙盘上!沉重的撞击力直接将全息投影的发生器砸出了大片雪花干扰。
“睁开你那双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眼睛看看这上面的数字!”
基里曼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足以碾碎脊梁的恐怖威压。
“四万一千名原铸战士!一万六千台无畏机甲!这是我们在穿过静寂力场和亚空间风暴时,为了保住旗舰和导航网络填进去的人命!”
“我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扮演救世主。”
基里曼逼近科尔昆,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名高傲的禁军。
“大清洗时代的战争逻辑,只有两个字——生存。”
摄政王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上那几千个闪烁的红色求救信号上。
“这三千个世界,我已经把它们划进了死刑名单。”
“不管上面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怎么向黄金王座祈祷。我绝不会分出一艘护卫舰去拉他们一把。”
大厅内,死寂。
无论是卡尔加还是普通的战术参谋,都被摄政王这种冷血到毫无人性的宏观切割震撼得无法言语。
“你疯了……”科尔昆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基里曼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星图深处。
“大贤者考尔,汇报你的坐标解析。”
大厅阴影处,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的身躯缓缓滑出。几根残破的触手闪烁着修复时的电火花。
“大摄政。根据从死灵节点中夺取的数据,结合星语者拼死捕捉到的引力回波。”
考尔的电子眼将星图大面积缩小,最终在暗面深处,标记出了一个呈现出刺眼橙红色光芒的庞大星系。
“奥莱利亚(Orelia)重工业星区。这里拥有帝国在暗面保存最完整的六座巨型铸造世界,以及一条完好的泰坦生产线。目前,它们正遭到一支庞大混沌舰队的围攻。敌方火力压制了轨道,但地表防御仍在抵抗。”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
那是他曾用来划开无数次死局的利刃。
“当”的一声巨响。
短剑带着千钧之力,死死地钉在了“奥莱利亚”的坐标之上。
“通知全舰队。抛弃所有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密封修复的战舰。把那些废船上的物资和船员全部抽干,然后将空船引爆,制造太空垃圾带掩护我们的尾流。”
帝国摄政王的声音中,没有荣耀的宣誓,只有冰冷残酷的指令。
“——我们不去救那些会哭喊的农业星。”
“——全军修整七十二个标准时。”
“——目标,奥莱利亚星区。”
“——去把那六座铸造世界给我抢回来。哪怕踩着混沌和防卫军的尸骨,我也要拿到那些熔炉和装甲板。”
“——只有拿回了打铁的锤子,这支远征军,才有资格在暗面继续活下去。”
伴随着短剑的震颤,不屈远征军在这片死寂深空中,完成了最冰冷、最现实的战略转向。抛弃了数以百亿计的求救者,这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地舔舐着伤口,将那满是裂痕的獠牙,对准了能让它继续咀嚼战争的重工业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