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光。
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碳基生物视觉承受上限的绝对亮度。它不带有恒星燃烧的温度,也不具备等离子体那撕裂物质的膨胀动能。
那是黄金王座上那个枯坐了一万年的存在,借由他那服下致命毒药、濒临脑死的儿子作为坐标,向着亚空间最深处的腐烂领域,投下的一记冰冷且残暴的高维重锤。
轰隆————————!!!!
纳垢花园(NUrgle'S Garden)那亘古不变的灰绿色天穹,在瞬间被撕开一道跨越千万公里的金色裂缝。
这不是火焰的蔓延,这是宇宙底层规则的强行覆写。
原本翻滚着黄绿脓水、漂浮着无数肿胀恶魔尸骸的泥沼,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千万分之一秒内,便彻底丧失了“腐败”与“再生”的概念。那些由高浓缩疫病真菌构成的参天巨树,连气化的过程都被强行省略,直接化作漫天毫无生气的白色石膏状粉末,簌簌落下。
罗伯特·基里曼。
他那具早已被“神之瘟疫”溶解得千疮百孔的灵魂虚影,此刻被金光彻底包裹。他没有感受到重生的温暖,那股灌注进他体内的意志,庞大、冰冷、透着碾碎银河的无情。
基里曼举起右手中的帝皇之剑。
但挥剑的人,已经不是这位极限战士的基因之父。
“你的放肆,到此为止。”
一个重叠了千万声雷鸣、千万声濒死者惨叫的宏大嗓音,从基里曼的口中轰然吐出。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如同碾死虫豸般的陈述。
金色的巨剑自上而下,斩碎了纳垢花园的浓雾。
莫塔里安(MOrtariOn)庞大的恶魔之躯在金光下剧烈颤抖。这位死亡之主引以为傲的病态抗性,在这股纯粹的规则抹杀面前,脆弱得宛如薄纸。
“不!这不可能!慈父的领域不会被现实的力量……”
莫塔里安的嘶吼还卡在喉管里,金色的剑压已经实质性地砸在他的肩甲上。
当!
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莫塔里安那件在亚空间浸泡了万年的精金重甲大面积崩裂。那些缝合在装甲上的恶魔眼球瞬间爆裂流脓,他那巨大如山岳般的苍蝇残翅在高温中被烧成了两根光秃秃的焦黑骨架。
剑刃没有直接将他腰斩。
那股宏大的金色意志,将剑锋越过跪倒在地的死亡之主,直直地指向了浓雾深处,那座属于纳垢神明的破败宅邸。
那是万病之源的居所。
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火墙,狠狠拍在宅邸的黑木大门上。
火星迸溅。那扇千万年未曾受损的大门,在金火的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碳化脆响,表面冒起大股浓烈的黑烟。宅邸深处,隐约传出一声庞大到让整个亚空间为之战栗的沉闷痛哼。
纳垢,受伤了。
在察觉到老巢遭到直击的瞬间,那股维系莫塔里安力量的恶魔恩赐如潮水般退去。
“滚回来……修补我的门……”
亚空间的深处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指令。莫塔里安脚下的烂泥突然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死亡之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被那股力量犹如拖拽一条野狗般,死死扯进漩涡的最深处。
金色的火焰在斩完这一剑后,犹如燃料耗尽的火柴,迅速收缩、暗淡。
基里曼的灵魂虚影重重砸回了现实宇宙的躯壳中。
……
【现实宇宙 - 伊亚克斯地表 - 白骨修道院废墟】
嘭!!!!
那扇由白骨编织的修道院大门,在一阵刺目的金光中由内向外轰然爆碎。
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漫天飘洒的白色骨灰,将门外方圆五百米内的酸液泥沼瞬间填平。
奥萨斯(OrSaS)连长单膝跪地,手中的风暴盾死死挡在身前。几万吨持续倾泻的炮弹已经让这片阵地变成了一片焦糊的废土。
当他抬起头,电子目镜穿透浓烟时。
所有的枪炮声戛然而止。
罗伯特·基里曼,一步步从漫天骨灰中走了出来。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没有展现出任何神迹降临后的神圣与威严。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涂装已经彻底剥落,露出下方遍布暗红烧痕的钛合金底骨。他那只原本被神之瘟疫化作铁水的机械左臂,竟然在金光的重塑下勉强拼接成了一根粗糙的金属骨骼。但装甲的缝隙里,依然在向下滴落着混合了机油的暗黑色污血。
他就像是一件刚刚从焚尸炉里被强行拖出来的残破兵器。
“大摄政!”奥萨斯丢下盾牌,大步上前。
基里曼没有倒下。
他用那把光芒暗淡的帝皇之剑撑在地上,两吨重的身躯在焦土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环视着四周的残兵。
原本跟随在炮兵阵地后方的十万名凡人辅助军,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两万。那些倒在泥水中的尸体,不是死于恶魔的刀斧,而是死于高压等离子炮火连绵不绝的震荡与毒气。
“停止射击。”
基里曼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直抵骨髓的寒意。
“毒锅碎了。把活人带上船。”
他没有理会那些在焦土上朝着他疯狂磕头的狂信徒,也没有看一眼那些因为激动而热泪盈眶的星界军军官。
帝国摄政王拖着那条残破的机械臂,大步走向降落场的雷鹰运输机。
“——不要清理这片废墟。不要安葬尸体。”
“——半小时后,通知高轨舰队。”
“——把所有的旋风鱼雷,所有的攻城宏炮弹药。全部推入炮膛。”
“——我要把这颗星球,连同上面的每一粒沙子,彻底炸成宇宙尘埃。”
……
【高轨道 - 马库拉格之耀号核心指挥大厅】
红色战术灯光映照在冰冷的精金甲板上。
大厅内充斥着高压消毒喷雾的刺鼻气味。
罗伯特·基里曼坐在一张由报废坦克底盘临时改建的指挥座上。十几名火星技术神甫正手持等离子焊枪与高频骨锯,在他那具千疮百孔的铠甲上进行着最粗暴的抢修。
没有时间脱甲休整。在战锤的宇宙里,打赢一场战役往往只是另一场后勤灾难的开端。
“大摄政。伊亚克斯星系地核引爆程序已锁定。”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在指挥台前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十几根数据触手飞速敲击控制板。
“奥特拉玛星域北部的亚空间瘟疫波段,正在呈现断崖式下跌。五百世界安全了。莫塔里安的毒网被您彻底撕碎。”
盖奇连长捧着一份战损报告,快步踏上台阶。老兵那只机械义眼黯淡无光,脸上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大人。战果已经确认。但是账单……我们付不起了。”
盖奇将数据板重重放在基里曼手边的黄铜桌面上。
“为了阻挡阿巴顿,为了强行打穿伊亚克斯。不屈远征军的弹药基数已经跌破百分之七。战列舰主反应堆的等离子燃料,只够维持舰队进行最后两次常规星系航行。底舱的凡人人口锐减了四百五十万。”
老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不仅没有力气追击死亡守卫的残兵。如果不能在两周内找到一座完好的铸造世界进行补给,这上万艘战舰将全部熄火在暗面。”
大厅内,气氛犹如灌满了铅水般死寂。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握着极光金长矛,立在阴影中。
“罗伯特。这就是你孤注一掷的代价。”科尔昆的声音透着苛责,“你用几百万人的命和舰队的底蕴,换取了一次对莫塔里安的打击。现在大军油尽灯枯。你打算让剩下的人嚼着铁皮在宇宙里等死吗?”
基里曼没有反驳。
那只被重新焊上几块粗糙装甲板的机械左手,缓缓拿起那份死亡账单。
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在经历了王座金火的焚烧后,心中的最后一块柔软已经被生生剔除。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科尔昆。”
基里曼放下数据板,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动。
“我切断了莫塔里安的手指,保住了奥特拉玛。至于这支远征军的燃料和弹药……”
摄政王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夹杂着机油与血腥味的冷风。
“去抢。”
“在暗面,所有的仁慈都是对大军生存的背叛。”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大步走到全息沙盘前。“当”的一声,剑尖死死钉在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片绿色星域边缘。
【塔兰(Tallarn)防线 - 沙漠装甲世界】
“这里。塔兰星系。拥有三个大型精金矿提炼站,地下埋藏着数亿吨的战车燃料。他们一直在向我们发送求救信号,说他们正在遭受钢铁勇士的围攻。”
盖奇连长看了一眼坐标,眉头紧锁。
“大摄政。塔兰确实有资源。但他们自己都快被混沌打垮了,如果我们要他们的燃料,等于切断了他们守军的生命线。”
“那又如何。”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了那种将整个宇宙视为耗材的绝对冷酷。
“他们守不住的。混沌的大军会一点点把他们磨死。把那些燃料和精金留给他们,最终只会沦为敌人的战利品。”
基里曼转过头,目光如实质的刀锋般刺向在场的每一名指挥官。
“——传令全舰队。调转航向。目标塔兰星系。”
“——我们不帮他们打仗。不提供任何轨道火力掩护。”
“——全军进入低地轨道。把所有的牵引驳船和运输机派下去。打开他们地下金库的大门。把能抽干的燃料一滴不剩地抽上来。”
科尔昆震惊地跨前一步。
“你要掠夺一个正在抵抗的忠诚世界?!那是对帝国的犯罪!”
“这是收缴。”
基里曼那只粗壮的机械手猛地一挥,打断了禁军的咆哮。
“不屈远征军是帝国最后的脊梁。只要这支舰队还在,帝国就在。塔兰的人可以死光,但大军的反应堆不能停。”
“如果那里的总督敢抗拒交出物资。”
摄政王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室的出口。
“——那就把我的原铸战士派下去。帮那些钢铁勇士,把总督府的门砸开。”
指令下达。
“马库拉格之耀”号舰桥上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大清洗的齿轮,在碾碎了混沌的阴谋后,终于毫不留情地调转方向,开始在自己人的骨头上榨取骨髓。
数小时后。
上万艘满身焦黑、外壳残破不堪的帝国战舰,带着饥饿到极点的暴戾,从伊亚克斯的轨道上轰然起航。
在它们的后方。
千万吨级旋风鱼雷的齐射,将那颗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花园世界,炸成了一片在真空中缓慢旋转的炽热陨石碎带。
大军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灿烂的毁灭火光。
它们犹如一群在黑暗中红了眼的深海食腐鲨,拖着沉重的尾焰,向着下一个流淌着资源与鲜血的坐标,狂奔而去。
在这个失去星炬的时代。生存,是比信仰更沉重的唯一教条。